最新网址:.biquluo武修文低头看文件。第一页标题下面,有梁文昌手写的一行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海田小学教学改革试点方案。”
“需要你牵头。”梁文昌说,“赵皓星配合语文,林方琼负责低年级组,黄诗娴当顾问。”
武修文握着那份文件,纸很薄,在手里微微发颤。
“梁主任。”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别谢我。”梁文昌摆摆手,站起来又去给多肉浇水,“要谢谢林方琼。她今天早上第一节课之前就来我办公室了,七点不到。她说,武修文上学期给她六三班代过三次课,每次都把她的学生当自己的学生教。她说她教了三年,都没做到这一点。”
武修文想起上学期那次。林方琼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梁文昌临时让他去顶课。他记得六三班教室后面那排桌子上,摆着一排用贝壳粘的小动物,章鱼、螃蟹、海星,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上面都用圆珠笔写了名字。他当时问那是谁做的,学生说“林老师教我们粘的,她说我们以后可以送给爸爸妈妈”。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三天的课讲得格外认真,连平时最闹的几个孩子都安安静静地抄笔记。
“她的方案我看了。”武修文说,“比我当初写的好。”
“我知道。”梁文昌把喷壶放回窗台,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法令纹终于深了,“所以我把你们两个的方案合在一起了。青蓝工程,她是青,你是蓝。青出于蓝——”
“而胜于蓝。”武修文接上。
从梁文昌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空了。第一节课的铃声刚打过,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只有某个教室里传来拖长了调的读书声。武修文站在栏杆边,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裤兜。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国际厨房”群消息。郑松珍发的:“号外号外!据可靠线报,梁主任把武老师叫走了!你们猜什么事?”后面跟了一串林小丽发的吃瓜表情。
武修文打了四个字:“青蓝工程。”
郑松珍秒回:“什么鬼?”
武修文又打:“下学期的教学改革试点。林方琼牵头低年级组。”
群里安静了五秒。
郑松珍:“林方琼?她不是看你不顺眼吗?”
林小丽:“我听赵皓星说今天林方琼在六三班上课的时候哭了,说‘你们武老师教过你们三天,你们记了他一学期’,然后学生全哭了。”
郑松珍:“卧槽。”
郑松珍:“等一下我撤回。但是真的卧槽。”
武修文盯着屏幕,慢慢打了一行字:“她今天早上七点就到学校找梁主任了。”
这次连林小丽都没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郑松珍发了一个字:“服。”
黄诗娴的头像亮了。她只发了一句话:“你做到了。”
武修文看着那四个字。手机屏幕在阳光下有点反光,他偏了偏角度,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不是我做到了。是我们。”
发完之后他退出群聊,翻到黄诗娴的私聊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周六晚上的“九点”,再往上是他发的那句“好。几点?”。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公开课的事,梁主任说放在青蓝工程里一起做。”
黄诗娴回复得很快:“那ppt要改。封面换成青蓝工程。”
“好。”
“周末继续来我家。我爸周六还是不在。”
武修文盯着这行字,耳朵有点热。他抬起头,走廊尽头正好有人走过来。是林方琼,抱着一摞作业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走到武修文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大概两步远。林方琼先开口:“梁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
“下学期低年级组的事,你那份方案里有一块‘家校联系卡’,我想问问你具体怎么设计。”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认认真真的光,“我从来没做过这个。”
武修文看着她。这个曾经在教研会上当面质疑他的资深教师,此刻站在他面前问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语气像学生问老师,诚恳得让人没法敷衍。
“我把模板发给你。”他说,“今晚之前。”
“好。”林方琼点了一下头,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武老师,你上学期代我那三天课,六三班黑板报上写的那个‘数学是海,我们是鱼’。是你写的?”
武修文愣了一下。那是他在六三班代课的第二天,看到黑板报空白太多,随手用粉笔添了一行字。他以为早被擦掉了。
“是我写的。”
林方琼没再说话,抱着本子走远了。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武修文靠在栏杆上,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群消息已经炸了,郑松珍在@所有人:“今晚国际厨房加餐!庆祝武老师!庆祝青蓝工程!庆祝林方琼不跟武老师对着干了!”林小丽发了一连串烟花表情。黄诗娴只发了三个字:“我买菜。”
他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武老师,我是周海的爸爸。周海说你今天在全校面前夸他了。他回家哭了一场。谢谢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我让孩子他妈煮一锅沙虫粥。”
武修文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那条短信读了三遍,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海面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木麻黄在风里摇着,像无数双正在鼓掌的手。六二班的窗户开着,周海的脑袋探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上,兴奋地朝他挥手。张明从旁边挤出来,也跟着挥。然后更多的脑袋探出来,一排小脑袋挤在窗框里,冲他挥手。
武修文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他想,这就是播种吧。一粒一粒撒下去,看不见芽,看不见叶,可忽然有一天你抬起头,发现整片田都绿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黄诗娴的私聊:“我爸刚才问我,周六有没有老师来家里。”
武修文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一个很会讲课的老师。”
她没说“朋友”,没说“同事”,说的是“一个很会讲课的老师”。武修文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你爸怎么说?”
“他说,那就多买两斤虾。”
他盯着屏幕,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暖融融的,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他慢慢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好。我带姜糖。”
发完之后他大步往六二班走。走廊尽头传来周海兴奋的喊声:“武老师来了!武老师来了!”教室里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然后忽然安静下来。
武修文推开门。四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张明带头喊了一声“起立”,周海涨红着脸喊“老师好”,声音又大又亮,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武修文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十几张脸。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每一张脸都被勾了一层金边。
“同学们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觉得自己的脚底下,那片讲台,好像忽然变成了海面。而他站在上面,站在浪尖上,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托着,稳稳地,一直往上。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趁学生做题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
是黄诗娴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放学后去海边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武修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桅灯在阳光下看不太分明,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知道。
他在心里默默回了一个字。
好。
但他没有发出去。他要把这个字留到放学后,亲口对她说。
窗外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波一波漫上沙滩,又退回去。在看不见的深处,那些被水冲刷过的石头,正一点一点,露出新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