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历末,人族渐兴,然天地水患不绝,尤以黄河为最。滔滔浊浪奔涌如龙,岁岁决堤泛滥,吞噬田舍,屠戮生民,沿岸人族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究其祸根,乃是黄河深处藏有妖邪,龙形精怪屡次破水而出,兴风作浪,搅乱河脉,破环人族安居之业。
夏后氏大禹承天命治水,踏遍九州山川,疏堵并举,历经九载,堪堪平定大半水患,唯独黄河龙门段,浪高百丈,水势凶戾,屡治屡溃,成了心腹大患。
这一日,大禹亲率治水民夫,又邀真武大帝携黄魔、庚辰等七位天将助阵,浩浩荡荡开赴黄河龙门。
但见龙门之下,黄河之水天上来,骇浪滚滚拍击崖壁,声如惊雷,水花溅起数十丈,漫天水雾遮天蔽日,日光穿不透半分。
真武大帝身披玄色战甲,手持上古神兵龙泉剑,立于治水大军阵前,面容冷峻,慧目之中流光溢彩,神光照彻河面,细细遍扫黄河每一寸水域。
行至河心一处,真武忽觉脚下河水戾气翻涌,黑气暗聚,心知必是妖邪盘踞之地,当即不再犹豫,右臂猛地挥起,龙泉剑出鞘而出,一道耀目白光破空而下,直劈河面!
白光所过之处,天地皆静,奔腾的黄河水竟被生生斩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甬道,水壁直立如镜,直通下方黑气笼罩的河底深渊,阴森寒气顺着甬道翻涌而上,令在场众人心惊胆寒。
真武艺高胆大,素有玄天战神之名,全然不惧河底凶险,当即指尖掐动避水诀,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神光,隔绝河水,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直入河底甬道。
不过须臾之间,便已抵达黄河最深处,待看清眼前景象,饶是见多识广的真武,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若非他修成慧眼,能看破层层妖法禁制,寻常仙人到此,只会被幻象迷惑,根本无法窥见真相。
只见宽阔的河底洞府之中,九只形态怪异的巨兽正盘踞休憩,鼾声如雷,周身黑气缠绕,妖气冲天。这九兽个个面目狰狞,奇形怪状,以凡俗世人的眼光来看,堪称丑陋至极,无半分祥瑞之态,反倒透着凶煞之气。
真武横剑而立,心中暗忖:黄河泛滥连年不绝,百姓遭难,莫非就是这些怪物冲破上古禁制,在此作乱所致?
他虽神通广大,却因出世太晚,未亲历洪荒早期岁月,若是换做上古大能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九只巨兽,正是洪荒之中鼎鼎大名的龙生九子。
古语有云:龙性本淫。洪荒之初,祖龙敖龙执掌四海,性情暴戾好色,曾强行霸占九天九位异族绝色女子,历经千年,诞下九子,这九子各承母族血脉,形态各异,性情迥然,皆非纯正龙形。
长子霸下,形似巨龟,鳞甲坚硬,力大无穷,能负山岳而行;
次子螭吻,龙头鱼身,口润嗓粗,生性好吞,能吸江河之水;
三子蒲牢,形类小龙而身形娇小,声震九霄,最喜鸣叫;
四子狴犴,形似猛虎,性情刚正,急公好义,能明辨是非善恶;
五子饕餮,状如山羊,双目生在腋下,长着虎齿人爪,腹大如鼓,贪欲极重,好吃无度;
六子碧水,狮身龙首,头顶双角,掌控水脉,最爱弄水兴波;
七子睚眦,龙身豺首,性格刚烈,好勇擅斗,眦睚必报,杀伐极重;
八子狻猊,形如雄狮,喜烟好坐,性好静谧;
幺子椒图,形似螺蚌,外壳坚硬,性好闭合,善守禁制。
当年龙生九子出世之时,天降异象,霞光满天,引得三界瞩目,可此后不久,九子便销声匿迹,隐于洪荒秘境,无人知晓其踪迹。
万万没想到,万年之后,他们竟藏身黄河底部,破解上古水脉禁制,兴风作浪,不仅让黄河泛滥成灾,更时常将沿岸人族卷入河中吞食,造下无边杀业。
真武见状,怒火中烧,身为镇守北方的佑圣真君,见此残害生灵之举,岂能坐视。
他当即一声令下,携黄魔、庚辰等七位天将挥剑直上,与龙生九子展开激战。
九子各施神通,霸下横冲直撞,螭吻吞水吐浪,蒲牢嘶鸣震魂,狴犴利爪裂空,饕餮狂吞万物,碧水翻江倒海,睚眦杀伐无双,狻猊吐烟迷障,椒图固守反击,九子联手,阵法天成,妖气纵横河底,威力无穷。
真武与七位天将拼尽全力,法宝齐出,法术横飞,可任凭如何冲杀,都始终无法攻破九子防线,反倒屡屡被妖气所伤,渐落下风,连战数场,皆以落败告终。
河面上的大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治水大业功亏一篑,沿岸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真武不敌,天将受挫,他一介凡人,无通天神通,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面朝苍穹,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虔诚向天祈祷,愿以自身功德、性命为祭,求天地圣人降下援手,平定黄河妖患,拯救万民于水火。
正所谓人心一念,天地感应,人族至诚祈愿,直通九天三界。洪荒圣人通晓过去未来,查阅三界万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此时的西方极乐须弥山巅,八功德池内金莲万朵,清香四溢,随风摇曳,池边数百佛陀菩萨盘膝而坐,静心聆听佛门二教主准提道人讲经说法,演说万法精微,三教妙义,参悟天地大道。
准提道人高坐九宝莲台,周身菩提圣树虚影环绕,说法之时,天花乱坠,异香缭绕,香气弥漫无极无量世界,八功德池中的金莲也似有灵智,随着法音轻轻摆动,一同聆听圣人传道。
正当准提讲到皈诚理之开明,了性玄之无生这无上妙法的关键之处,他忽然闭口停声,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台下数百佛陀见状,皆是面面相觑,心中疑惑万分,却又不敢贸然出声询问,只得垂首静坐,静待法音再起。
准提道人双瞳之中七彩琉璃光华流转,头顶菩提圣树枝叶舒展,神念遍察周天星辰,三界六道纤毫毕现,大禹在黄河岸边祈祷之事,尽数落入他的神念之中。
准提微微一笑,心中了然,轻声言道:
“大禹合该有此水劫,此劫亦是一桩无边功德,该是弥勒承接此功,证道进阶之时!”
言罢,他安放于膝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曲一弹,一道五彩神光破空而上,在须弥山高空轰然绽放,如同烟花盛开,五彩斑斓,火树银花,瑞彩千条,传遍西方净土。
不过片刻,白莲童子手持莲枝,缓步走入法台,躬身合十,清脆问道:
“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准提淡淡开口:
“白莲童儿,你去宣弥勒前来觐见。”
白莲童子领命而去,不多时,弥勒佛随童子来到法台之下。
弥勒生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满面笑容,看似憨态可掬,可一举一动却如行云流水,自然潇洒,毫无笨拙做作之态。他走到准提莲座前,恭敬叩首,朗声说道:
“弟子弥勒,见过师尊,愿师尊万寿无疆,佛法恒昌!”
准提看着眼前这位自己精心栽培的弟子,只见弥勒周身玄黄宝光隐隐透体而出,祥和福瑞之气弥漫周身,分明是福缘深厚、功德无量之相,心中满意至极。
弥勒修行不过短短几十万年,便已突破至大罗金仙之境,天赋异禀,机缘深厚,日后斩却三尸,证道混元圣人,绝非难事。
准提高坐九宝莲台,莲台之上仙气流韵,宝莲绽放,无量瑞彩环绕,无量寿福加身,他微微点头,温声道:
“起来吧,你潜心修行,道行日日精进,不枉为师一番教导,甚好。”
弥勒笑嘻嘻起身,双手合十道:
“弟子自然不敢怠慢修行,唯恐学艺不精,出去丢了师尊的脸面,辱没我佛门清誉,老师日夜督导教诲,弟子铭记恩情,不敢忘却。”
准提再度点头,笑着问道:
“弥勒,你如今修行境界如何?可有所碍?”
弥勒闻言,顿时愁眉苦脸,躬身诉苦道:
“禀告师尊,弟子日夜在座下听道讲经,通晓无量天地至理,修为早已臻至大罗金仙多年,可始终无法参悟斩三尸之法,卡在玄关,难以寸进。”
准提慧轮千重,通天彻地,洞悉修行真谛,闻言缓缓说道:
“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修炼至大罗金仙之巅,已是凡俗修行的终点,若想再进一步,证得更高境界,便要明了天机,顺天行事,化去周身种种因果业力,方能窥视大道运转之理,斩却三尸,跳出红尘轮回,达到不生不灭、万劫不磨之境,你可明白?”
弥勒恭恭敬敬俯身:
“徒儿愚昧,不解其中深意,还请师尊悉心教导。”
准提道一声佛号,枯黄的面庞露出一丝沉思,手中所持至宝七宝妙树骤然毫光大放,一股令诸佛心悸的上古大道气息缓缓扩散开来。
只见准提手持七宝妙树,东一点,西一撇,看似孩童随意涂鸦,寥寥数笔,信手挥洒,空中却有五色光华轰然化开,随形就势,演化天地:
青色化为天穹,变幻无穷;白色化作云气,流旋卷舒;黑色凝为山形,陵阜高低参差;赤色聚成水源,盘曲回转;黄色凝成大地,其中点点玄黄,大者化为修真洞天福地,小者显化亿万生灵,人物鸟兽,一应俱全。
更有一股开天生气注入其中,让这信笔画出的天地自行运转,生生不息,离奇玄妙,无与伦比。
弥勒只抬眼望了一眼,便骤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神魂恍惚,从心灵深处浮现出一段莫名的远古景象。恍惚之间,眼前的五色天地急速旋转,转瞬化作一片混沌虚无,地水火风疯狂搅乱,如同浆糊一般呼号奔腾,无边无际。
须臾之间,一道紫色开天闪电划破混沌,轰然炸响,原本狂暴的地水火风瞬间停止咆哮,缓缓分化为清浊二气,清者上升化为苍天,浊者下沉化作大地,天地初开,万物滋生,渐渐有生灵在天地间繁衍生息。
在那万千生灵之中,弥勒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洪荒天地众生,皆是开天辟地之初盘古大神身化万物而来,唯有勘破自身本源,反照内心,才能大彻大悟,明了修行真谛。
可此法绝非凡人能触碰,如同成仙了道一般,极受天道忌惮,施展之时耗费法力无边。即便弥勒已是大罗金仙,积攒了几十个元会的浑厚法力,在此等大道异象面前,也极易法力耗尽,神魂沉沦于命运长河之中,找不到归途,彻底迷失,永世不得超脱。
弥勒的神魂正缓缓沉沦,眼看便要被命运长河吞噬,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阵玄奥梵音从天而降,直入神魂,如醍醐灌顶,震醒迷津。
弥勒身体剧烈一颤,瞬间清醒过来,只觉心神澄澈如冰片,周身元气疯狂运转,如万马奔腾,却又如同水流汇入沟渠,温顺至极,毫无狂暴之态。
他蓦然顿悟,心中狂喜:
今日得见开天辟地之精要,心神恍惚间误入命运长河,险些永久沉沦,所幸有师尊出手相救,此番历练,竟得了无上好处,只需静心修行一段时日,将此番感悟彻底参透,便可寄托执念,斩却三尸了!
弥勒此次心念投入命运长河,关照自身过去未来,直指生命本源,挣脱命运长河的无形枷锁,真正掌握自身,这对日后斩去执念、证道混元圣人,乃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天大机缘!
准提见他醒悟,缓缓开口,解说圣人大道:
“斩去三尸成就混元之法,乃是鸿钧道祖亲传,道祖正是倚仗此法证道,成就混元圣人。所谓三尸,便是人之善念、恶念、执念三者,斩去三尸,便是摆脱善恶执三念的束缚,让元神清明澄澈,万物不萦于怀,达到大解脱、大自在、大圆满之境界。抵达此境,再得天道认可,便能成就万劫不磨的混元圣人。”
弥勒听罢,当即恭敬稽首,谢过师尊援手之恩。
准提笑道:
“这也是你自身机缘深厚,那命运长河,唯有斩三尸之辈与圣人才能自如出入,你三尸未斩,平日若是贸然闯入,因果如溺水之绳,将你层层包裹,必定难以回归。
今日你亲历命运长河,洗涤周身因果,斩善尸不过三两年之事,便是斩尽三尸,也已是遥遥在望。”
一席话听得弥勒心旷神怡,眼前仿佛展开一片全新的广阔世界,大道就在其中,触手可及,他连忙喜道:
“多谢老师点化!”
旁边诸佛见状,皆是大为羡慕,纷纷合十祝贺:
“恭喜弥勒师兄得此无上机缘,早日证道,无量寿佛!”
弥勒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满面笑容,连连逊谢不已。
准提又道:
“弥勒,你如今法力已然足够,可道行尚缺打磨,需要一桩天大机缘助你突破。而积累功德,便是最好的方式。如今南瞻部洲大禹治水,遭龙生九子阻碍,水患难平,你可前往一趟,助他平定妖邪,安定水脉,此行必有大收获。”
言罢,准提不再多言,继续闭目讲经,脚下的琉璃净土虚实相生,说它虚幻,明明能看见亿万生灵虔诚听道,耳畔梵音袅袅;说它真实,却又藏于层层叠叠的空间之中,看似近在眼前,实则相隔亿万里之遥,玄妙难测。
弥勒听得师尊法旨,顿时大喜过望,匆匆拜别准提,退出法台,出了须弥山结界。
他凝眉望向东南方的南瞻部洲,只见那里怨气冲天,水患弥漫,心中顿生恻隐。他当即屈指一弹,指尖清泉突涌,一朵赤红宝莲顺水浮现,弥勒结跏趺坐于宝莲之上,周身清泉尽数化为祥云瑞雾,托起赤莲,一路向东,直奔南瞻部洲而去。
一路东行,朝登紫陌,暮踏红尘,不过一个时辰,弥勒便已抵达黄河龙门上空。
他立于庆云之上,低头俯瞰大地,只见黄河洪水泛滥,浊浪蔽日,沿岸村落尽成泽国,无数人族尸体漂泊在水面之上,数不清的冤魂飘散在水汽之中,无法安息,滔天怨气直冲云霄,遮蔽日月。
弥勒见此惨状,慈悲心生,轻声感叹:
“万民何辜,要受此等无妄苦难!”
感叹完毕,他单掌立于胸前,口诵佛号,道音梵唱响彻天地,无量大德,无量慈悲,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刹那间,弥勒脑后浮现出一轮璀璨夺目的功德金轮,神辉熠熠,照耀大千世界,无量祥和、神圣、庄严、高贵、清净的气息席卷万里方圆。
无数冤魂被佛光笼罩,身上的戾气与痛苦尽数消散,一个个纷纷停下飘荡的身形,双手合十,面露解脱之色,虔诚皈依佛门,在佛光接引之下,依次踏入六道轮回,重入人间投胎而去。
黄河上空的滔天怨气,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天地重归清明。
弥勒度化冤魂之后,目光投向黑气翻涌的黄河水底,龙生九子的妖气依旧浓烈,他微微一笑,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直入黄河,准备亲自降服龙生九子,助大禹完成治水大业,成就自身无边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