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顾长柏坐在车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六国饭店门口的那个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


    八月四日，北平西山碧云寺。


    这一天，蒋校长在孙先生灵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奠仪式。冯裕详、阎西山、李综人都来了。四个人站在灵堂前，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


    蒋校长主祭，他走到灵前，站定，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古寺之中。他抚着棺，泪如雨下，嘴里念叨着“总理”“完成革命”，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冯裕详站在后面，这回他学聪明了，不等蒋哭完就开始抹眼泪。这回他准备充分，袖子里藏了半块洋葱。


    阎西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也哭得不行。


    旁边的记者们疯狂按快门，这几位可以说是中国真正的掌控者，管他是不是演戏，拍就对了。


    ………………


    八月五日，沈阳。日本特使林权助以吊唁张作霖的名义抵达。


    脸上挂着职业外交官的微笑，面对张少帅他每个字都像刀子：“如东三省蔑视日本警告，擅挂青天白日旗，日本必具强固决心，而取自由行动。”


    张少帅年轻气盛，当场就怼了回去：“余为中国人，自当以中国人之立场为立场。”可话说得硬气，架不住日本人的军舰在旅顺、营口晃悠，关东军在沈阳城外汇集。


    他咬了咬牙，跟南京方面商量之后，不得不宣布易帜延期三个月。


    ………………


    八月八日，南京。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开幕。


    这是北伐统一后国民党首次中央全会，意义重大。蒋校长在开幕式上宣布：“军政时期正式结束，训政时期开始。”


    从今天起，国民党以党治国，全国统一于中央。台下掌声雷动。冯裕详鼓掌，心里在骂“削藩”。


    【1924年孙先生在《国民政府建国大纲》中，将中华民国建设明确分为三个循序渐进的阶段。


    军政时期（军法之治）：用武力扫除国内反革命势力，宣传革命主义，促进国家统一。一切制度隶属于军政之下，实行军事管制。


    训政时期（约法之治）：军事安定后，由政府派训练合格人员到各县协助人民筹备自治，训练国民行使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种政权，为宪政打基础。原定6年完成（至1935年）。


    宪政时期（宪法之治）：全国半数省份完成地方自治后，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实行五权分立的民主政治，国民政府还政于民。】


    全会通过了几个重要决议。《整理军事案》——成立全国编遣委员会，裁撤全国军队。


    说白了，就是蒋校长要削藩了。《五院制国民政府》——设立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五院，从此国民党正式“还政于民”，不过民说了不算，*说了算。


    取消各地政治分会——地方的权力收归中央。


    冯裕详的脸更黑了。


    会议通过了《统一革命理论案》，试图统一党内思想。可口号好喊，人心难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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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日，北平大学区的争议达到顶点。李石曾不顾师生反对，强行将九所高校合并为“北平大学”。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不仅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了，现在全北京的学生都加入进来了。


    胡适在报上发表文章，措辞犀利：“李石曾先生，请放过北大，也放过你自己。”


    事实上，如果李石曾有经费还好，学生们闹事的最主要原因是老师不上课了。


    1926到1927年，张作霖在北洋当政，面对北伐的压力，他截留教育经费，北京的各大学累计欠薪17个月、每月仅发一二成，各学校的老师实在支撑不住了。


    南京的教育部门接收北平国立九校时，仅拨给维持费1万元，分摊到每所学校不足1200元，连水电费都无法支付，教师经费彻底没了。


    就这样，李石曾还想搞改革，他不挨骂谁挨骂？


    学潮愈演愈烈，从北平蔓延到天津、河北。学生们罢课、绝食、游行、请愿，闹得不可开交。


    李石曾这才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他想收手，可骑虎难下。他到处去求人，阎西山每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每次都承诺支持，可是口惠而实不至啊。


    南京那边也说，经费不足，要他找北平的阎长官。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叹了口气，搞了一辈子教育，没想到会被学生逼成这样。


    谁能给自己钱呢？阎西山肯定是不行了，那北平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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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傍晚，北大二院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国文系主任马裕藻拎着一条猪肉，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肉不肥，但好歹是肉啊。


    他在路上碰见了经济系教授马寅初。马寅初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摞讲义，看样子刚从图书馆出来。


    “寅初！寅初！”马裕藻扬了扬手里的肉，“今晚来家里，炖肉吃！”


    马寅初盯着那条肉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上却客气：“这……这怎么好意思？”


    马裕藻一摆手：“客气什么？你上次请我吃饭，我还没谢你呢。”


    马寅初没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家的小院。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马裕藻的女儿马珏正在屋里看书，听见父亲的声音，跑出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爹！您买肉了！”


    她今年刚刚十八岁，是北大出了名的才女。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荤腥了，看见那条猪肉，差点没扑上去。


    小女儿马理也从里屋探出头来，扎着两条小辫子，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姐姐，咱家今天过年吗？”


    马裕藻把肉递给马珏，拍拍她的头：“去，让你娘炖上。多放点酱油，炖烂乎点。”


    “幼渔兄，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当教授的，一个月领不到几块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那些当官的，自己大鱼大肉，坐着小汽车满街跑，谁管咱们死活？”


    马裕藻也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马寅初。马寅初摆了摆手。


    马裕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寅初，你听说了吗？南京那边又拨了一笔款，说是专款专用，发给北平各大学的教师。”


    “真的？”


    马裕藻苦笑：“真的。可款到了北平，先过阎锡山的手。他扣下一大半充作军饷，剩下的才分给各校。分到北大，还不够买粉笔的。”


    马寅初气得一拍桌子：“这帮军阀！教授不如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