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莫许张口就骂,语气却藏不住心疼:“蠢东西,你待在八卦岭里看着那越明曜不好?非跟着他们跑来万魔窟作何?”
“没有灵根剑术不精,还敢乱跑,嫌你的命太长?”
他嘴上半点不留情,手上动作却忙着从储物袋里拿出灵丹灵器,疗伤治伤,利落而干脆的手法,竟能窥出一丝温柔。
“行了,”卿莫许拍了下寄南陵的脑袋,“跟着我走。”
见他将要转身,寄南陵莫名生出几分怪异感,心忽然慌起来,于是手比脑子快地拉住卿莫许:“等等!师尊。”
卿莫许正过脸,细而黑的瞳孔镌刻出爬行灵兽一般的冷血,视线落在徒弟的脸上,又能看出冷意消融。
以为寄南陵被九渊的混乱邪恶吓到,他语气稍微耐心了些:“怕就跟紧我,带你去报仇,别耽误了。”
攥着他衣摆的寄南陵听到这话心里一暖,师尊脾气差说话也难听,对他却总是嘴硬心软,哪怕他惹出乱子,和人起冲突,师尊都向着他。
师尊待他当真极好,可是师尊,你为什么要伤害尘缘仙君?为什么要对无辜百姓下手?为什么要搅得世间不得安宁?为什么要和魔神合作呢?
妄前辈告诉他,师尊此来是受魔神呼应,师尊将要彻底抛下莫顾仙君的名号,堕入九渊。
想到这里,寄南陵心里闷得快喘不过气,他抬起脸,素来不笑也弯弯含笑的眼睛仿佛凝着无尽的苦涩:“师尊,能不能……”
喉咙被一股无名力量扼住,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半截。
卿莫许没等到他后半句话,依着平日里对徒弟的了解,自顾自补全:“都能,你记得给我指是哪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卿莫许拍了拍攥着他衣摆的手,扯开,转身向万魔窟走去。
寄南陵愣怔片刻,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恐慌更甚,不对,师尊!回来,快回来!
下一瞬,所有思绪被截断。
虚空之中,一道掩在昏暗中无人可察的槐木命线骤然绷紧。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手指顺从地张开,握住腰间挂着赤红色穗子的长剑,脚步被牵引,距离在拉近。
前方那道身影多疑自负,算计所有,唯独会在寄南陵面前毫无防备。
握剑,提剑,起势,出招!
嗤
冰冷剑锋毫无阻碍地从卿莫许后心狠狠刺入,贯穿心脏。
鲜红温热的血,溅上寄南陵的侧脸,有一滴挂上他的眼睫,颤了颤,顺着眼窝淌下,宛若血泪。
卿莫许被迫定在原地,毫无征兆的杀招,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敢回头。
可痛意太汹涌,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炸开,他僵在那里,全身血液如同被冻成坚冰,神魂都跟着碎裂。
握紧剑尖的手不住发颤,剑刃划破指节,露出本就不属于他的仙骨,鲜血浸透法袍,九渊魔风呼啸,卿莫许如坠冰窖。
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只是释然而放松地垮下肩膀,眼底寂然而寒凉。
不必再看是谁,教导二十多年的徒弟,佩剑都是他这个师尊亲手磨的刃,怎能认不出呢?
“南陵……”他的唇,极轻极慢地颤了颤。
那双常年充斥着直白恶意与冷戾的眼眸,此刻只有空寂的茫然,释然的苦涩。
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玉白法袍上,绽开夺目的艳。
卿莫许扯了扯嘴角,知晓等不到寄南陵先开口,他于是决定转过身。
可当卿莫许看清徒弟的面庞时,所有的苦涩与心痛都荡然无存,只余下深深的错愕。
那双总是勾着浅浅弧度时刻带笑的眼睛,本该信赖孺慕看着他的眼睛,是一片空洞的纯黑。
呆滞,无神,被操控的,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
卿莫许的怒意彻底被点燃,是谁要害他们师徒俩?
腕间缠绕着槐木丝的手轻飘飘搭上寄南陵的肩,摇着檀木折扇的男人踏进卿莫许的视野内,墨绿的眸似千年深潭。
妄轻言眼尾挑起,眸光流转间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别来无恙啊,莫顾仙君。”
卿莫许目眦欲裂,狠狠道:“妄、轻、言,是你!”
“是我,”妄轻言深感快慰地笑着,声调轻而慢,“把小南陵送到你身边的人,也是我。”
仿佛一道天雷劈向卿莫许,他耳中空鸣许久,嗡嗡声作响,不断重复着妄轻言那句话。
“把小南陵送到你身边的人,也是我。”
“把小南陵送到你身边的人,也是我。”
“把小南陵送到你身边的人,也是我。”
……
大概是被卿莫许的反应取悦到,妄轻言继而说道:“你知道吗?寄南陵八岁那年就死了。”
那年,在九渊与仙门交界的边远地区,密林雾瘴终年不散。
林中生长着大片大片傀儡师尤为钟情的槐木,妄轻言走进密林深处,于寂静无声的林间,看到一汪死寂的墨绿深潭。
潭水浓绿似墨,幽静不知其深浅。
他收回视线,去找炼制傀儡所需的最合适的槐木。
在他离开不久后,有个幼童独自跑进林中玩耍,不知怎么脚下一滑,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
冰凉的水灌入口鼻,窒息的黑暗将他拖入水中,他拼命挣扎也无用,短短片刻时间,小小的人便沉进潭中,没了呼吸与心跳。
妄轻言再次经过这口幽绿的深潭,那具小小的、已经冰冷的孩童身躯,落入他眼底。
刚死没多久的身躯,魂魄未散,肉/身完整,非他所害,而是命数已尽。
他忽然想起越良辰拖着将散的神魂找来,妄轻言那时恨不得当场为应岚汐报仇,便问:“该怎么毁掉卿莫许生的希望?”
按照越良辰的计划,即便卿莫许死时身体会受到折磨,心里却不会有任何悔意。
越良辰默了默,摇摇头说:“卿莫许对活着的欲望并不高,他是一个想拖上全世界陪葬的疯子。”
死对他来说,反倒是毕生追求。
“那该怎么办?”妄轻言恨得牙痒,“我可不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师兄弟相处百年,正如卿莫许了解越良辰那般,越良辰亦能看透卿莫许是什么人。
他沉吟许久,道:“想彻底毁掉卿莫许,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全身心信赖一个完全和他相反性格的人,而这个人,将成为我们最大的助力。”
妄轻言不解:“和他相反的人?”
越良辰缓缓道:“他伪装出来的模样。”
玄真长老座下亲传弟子卿莫许,秉性谦和,有张天生上扬的唇,见人便含三分笑,眉眼尽是和煦,与其相交,如沐春风。
寄南陵生着一双笑眼,哪怕不笑,眼睑也勾着浅浅的弧度,着玉白金银绣线的内门弟子服饰,未显凌厉,倒让人感觉极容易亲近。
耗费几十年没寻到合适的人选,妄轻言早就放弃了,眼下已死也未死的孩童,可谓天赐良机,幼童稚嫩懵懂,性格未定性,尚可教养。
妄轻言冷静盘算,若有一个干净无害,毫无城府的幼童,闯入卿莫许这等满腹算计多疑自负的人眼里,他要如何会对这个孩童生出疑心呢?
妄轻言下定决心,指尖凝起一缕无人能察的淡色细线,轻点孩童眉心。
以命脉本源凝成的命线,潜入孩童体内,残魂已锁,肉身稳固,生机再续,似生而生。
妄轻言是妄家几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傀儡师,因此,他是妄家历代唯一以少主身份修习宗主秘术的弟子。
怀中幼童呼吸渐渐恢复,咳嗽着睁开眼,撞进一双幽绿似千年深潭的眸。
他发怵地颤了颤小身体,迷茫而懵懂地小声问道:“……漂亮叔叔,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妄轻言低声安抚道:“是呀,你怎么会在这里睡觉呢?如果不是叔叔接住你,你差点就掉进水里了。”
顺着他说的水潭,小寄南陵视线移过去,顿时吓得小脸煞白,埋在妄轻言怀里不敢出去。
瘪嘴强忍眼泪的小寄南陵已经八岁,自认为是厉害的大人,现在被水潭吓到,他觉得好像有点丢人,又想得到认可:“叔叔,你不怕它吗?”
“叔叔以前是怕它的,”妄轻言笑吟吟的,不着痕迹般引出话题,“现在不怕了。”
稚嫩的八岁小大人还未能明白真正的大人心思有多么险恶,自然而然地问他:“为什么呢?”
妄轻言用灵力摇动身后槐树,叶片如雨飘落:“因为,叔叔会仙术。”
小寄南陵仰着头,张大嘴巴:“叔叔好厉害,我也能学仙术吗?”
“当然,你长大了就去上清宗,那是逐云大陆最厉害的宗门,到了那里,你要找个好师尊学仙术,就能像叔叔一样厉害。”
“好!我长大就去上清宗拜师学仙术!”
这场相遇被妄轻言抹去,学仙术拜师尊的念头却被他用命线种在寄南陵心底。
可回到家里告诉父母后,寄南陵才被告知自己没有灵根,无法修行,但他没有气馁,听说隔壁凌霄宗可以以剑入道,就开始练剑。
在妄轻言的有意引导下,他“偶然”碰到了带队下山做任务的卿莫许。
九岁的寄南陵是孤独的修仙问道者,和院里追鸡撵狗的小伙伴们格格不入,与众不同意味着会被世俗孤立。
伙伴们不理解他,指责他,损坏他心爱的小木剑,寄南陵没有哭没有闹,而是像大人一样装作老成的样子摇摇头,笑眼弯弯地说:“哎呀,跟你们这些小孩说不通的。”
伙伴们自讨没趣地离开,声讨不停,而小寄南陵半点不在意,才不在乎和他们小孩一起玩呢,他可是要修道成仙的大人。
卿莫许目睹所有经过,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在身后弟子们的疑惑目光中走向蹲在地上拼碎木剑的小寄南陵,以他此生最温和的语气开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拼木剑的小寄南陵抬起头,没有当即应好,而是问道:“你会仙术吗?”
卿莫许挥了挥袖,小寄南陵飘在半空。
他惊喜地看着卿莫许,正想开口喊师尊,发现面前的人没有佩剑,顿时摇摇头:“我没有灵根,我要去凌霄宗当剑修的。”
卿莫许眸光微闪:“没有灵根也要学道?为什么?”
小寄南陵仰着脸,义正言辞:“当然是变成厉害的大人啊。”
卿莫许弯下腰同他对视,伸出手递给他:“那你,照样可以拜我为师。”
小寄南陵歪歪脑袋,小手放进他的掌心,声音清脆而响亮:“师尊!”
作者有话说:
小南陵已经变成厉害的大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