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然赶紧把棉帘子拢好,又把手里的油灯吹灭,放到窗台上,只留炕头矮柜上的油灯亮着。
沈悠明见他进来,嗖的一下从被窝里爬起来告状:“阿昭哥哥把我的沙包砸漏了…”
秦若昭很是无语,这已经是他第四遍听到这句话了。
“你是个小告状精吗?谁进来都要说一遍…”阿陶也很无奈,“赶紧好好躺着,一会儿再冻着了。”
沈悠然上前两步,帮着把沈悠明重新塞进被窝里,又上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漏了不碍事,明儿个让奶给你缝上就好了,阿昭哥哥明天可就要走喽,陪着你玩了两天扔沙包,你不谢谢人家,怎么还告起状来了?”
听了这话,沈悠明眨巴了一下眼睛,扭头看了秦若昭一眼,又仰着头问沈悠然:“走了…还回来吗?”
“不回来喽,阿昭哥哥要回自己家了,以后都不能陪你玩了。”
沈悠明本就委屈的小表情,这下更委屈了,嘴巴要瘪不瘪的。
沈悠然一看劲儿使过了,又赶紧笑着往回哄:“不过,阿昭哥哥家就在镇上,到时候你可以去找他玩呀。”
沈悠明这才努力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金豆子,扭过头去,委屈巴巴的小声问秦若昭:“我…我能去找你玩吗?”
秦若昭本来被他告状告的烦死了,这会儿看着他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刚刚的烦躁一下子全抛到脑后了,他咳了一声,有些不太自然的回了一声“能”。
沈悠明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了,也不再提沙包的事,唠唠叨叨的说起去过镇上谁家谁家,谁给了他果子,谁给了他糖,小脑袋瓜记得倒是清楚。
秦若昭语气有些不屑:“明儿个晌午在金谷坊吃饭,到时候把那蜜汁烤鸭、香酥焖肉,还有那山药糕、糖蒸酥酪全点上,保管比别人给你的都好吃!”
沈悠然已经收拾完躺下了,听那边两人还在有来有回的聊着,不由失笑:“快别聊了,这会儿可不早了,明儿个要是起不来,这些可一口都吃不上喽。”
“起得来起得来,我要吃糖蒸酥酪!”
沈悠明一喜欢吃甜,二喜欢吃肉,如今家里偶尔能吃上一两顿肉了,糕点甜品一类却还是不太舍得买的。
“那就赶紧睡觉。”
“喔!”
沈悠然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自己也躺下睡了。
蒋天旭也已经很困了,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沈悠然的影子。
今天他终于厘清了自己的心思,冲击还是有些大的,以致于差点儿没控制好情绪,好在最后也算圆了过去。
他并不打算让沈悠然知道,不想让这说不出口的心思,徒增他的烦恼。
再说,如今这世道,对男子之间的感情多有鄙夷,他还在军队的时候,是曾经见识过的。
沈悠然那么…美好,怎么能被自己连累,无端受到别人非议呢。
他应该和这世间大多数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而自己,只要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就好了。
蒋天旭压下心底的酸涩,又突然感到有些庆幸,庆幸如今陪在沈悠然身边的人,是自己。
最起码,他还有现在。
想到这里,蒋天旭总算感到些许安慰,翻腾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听着身侧沈悠然的呼吸声,终于也慢慢睡着了。
因昨天睡得晚了,一上午沈悠明都有些无精打采的,直到过了晌午顶,卖完最后两筐油条准备去吃饭了,他才终于又欢实起来,牵着秦若昭的手,蹦蹦跳跳的往前走。
金谷坊在东街上,他家门脸最大的特色,就是那雕着五谷丰登图的乌木屏风,端端正正摆在大门两侧。
秦掌柜正在旁边站着跟伙计说话,看到他们过来,忙迎上来:“来来来,已经订好了雅间,就等你们一到就能上菜了。”
沈悠然连忙还礼,两人又寒暄几句。
一旁的伙计赶忙上前,从蒋天旭手里接过板车扶手:“客官里边儿请,物件儿我给您照看着,保管稳稳当当!”
蒋天旭点头道谢,跟在几人后面进了酒楼,这会儿正是吃晌午饭的时候,大堂几张八仙桌坐的满满当当。
沈悠明摇头晃脑的左看右看,很是好奇。
顺着回廊木梯上到二楼,秦掌柜引着几人进了名为“麦馨居”的雅间,又笑着对一旁的伙计道:“贵客已经到了,快上菜吧,我可跟老朱打了招呼,可要好好招待着。”
“放心吧您嘞!”
那伙计满脸笑容的应和着,心里却有些不屑,不过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算哪门子的“贵客”,也就这秦掌柜,什么人都愿意来往,不然这几人哪有机会来他们酒楼吃饭?怕是连一道菜都吃不起嘞!
秦掌柜不知道他心里的想头,又嘱咐两句才上桌坐了,笑呵呵的给沈悠然几人介绍起金谷坊的菜品来。
才听了两句,秦若昭就有些不耐烦了,嘟囔着打断他:“这些我都跟他们说过了…”
沈悠然忙笑着向秦掌柜解释:“因我们想在摊子上卖红烧肉,前两天跟阿昭打听过这些酒楼饭馆的情况,可帮了我们大忙呢!”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除了淘气惹事,他也就在这吃的上头用心了!”
秦若昭被夸了两句,本来暗自有些得意,听到他爹这话,脸立马又垮了下来。
秦掌柜毫无所觉,自己哈哈笑了两声,话头一转,问道:“你们要卖红烧肉?”
沈悠然点点头,把之前的打算说了一遍,又笑道:“正想借这个机会跟您请教请教,我们打算卖到三十个钱一碗肉,不知道妥不妥当?毕竟是各家馆子都有的吃食,怕会坏了咱们这边的规矩。”
第68章 挣命
秦掌柜抚着下巴, 开口有些迟疑:“倒没听说有什么明面上的规矩,咱们镇上如今也没有吃食行会,不过就是商家之间一些约定俗成的惯例罢了。”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 又笑着感慨道:“这价格可是不大好定呢,价高了怕卖不出去, 低了还怕坏了其他家的规矩, 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若是不小心惹到了地头蛇, 可不是他们这初来乍到的外来户能对抗的。
秦掌柜略一思忖:“你这在摊子上卖红烧肉的,倒是头一遭见,这样一来, 就不用交门摊税,抽分一项也只有二分的过税,比他们馆子里卖得便宜些, 倒也说得过去。”
沈悠然有些疑惑:“咱们这镇子也不算小了, 酒楼饭馆也不少,怎么没成立个行会呢?”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秦掌柜哈哈一笑, “不过说到底,也是没人能张罗得起来, 镇上大点儿的酒楼就醉月楼和这金谷坊两家,他们又不太对付,谁也不服谁, 其他小馆子又不能服众,一来二去, 也就没人张罗了。”
提到醉月楼,秦若昭在一旁重重的哼了一声:“姓方的跟谁都不对付!”
秦掌柜瞪他一眼,小声训斥:“别瞎胡说。”
秦若昭不服气的嘟囔:“本来么!他家旁边吃饭的馆子这一二年都被挤兑走了, 半条街就只剩他们一家了,霸道得很!”
醉月楼是酿酒大户,酿酒的粮食多是从万安粮铺里买,算是秦掌柜的大主顾,他不好背后议论,便又横了秦若昭一眼,笑呵呵跟沈悠然几人解释:“他这是跟那方家小子有过节呢。”
沈悠然昨日已经听阿陶说过这事儿,这会儿见秦掌柜转了话题,知道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继续问了。
正说着话,伙计进来上菜,上一道唱一遍菜名,最后又一躬身子笑道:“菜齐了,客官您请好嘞!”
秦掌柜等伙计退出去,才亲自给沈悠然和蒋天旭倒上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诸位,今儿个这顿饭,就算为上次的事儿,正式给诸位赔罪了,阿陶几个还喝不了酒,那就咱们三个喝一杯,从今往后就算翻篇儿了,来!”
沈悠然和蒋天旭都举起酒杯干了。
一杯酒下肚,秦掌柜笑的更加开怀了,又招呼阿陶几个:“来来来,都动筷子,专门给你们几个小的各点了一份乳酪,赶紧趁热尝尝。”
沈悠明扒着桌沿看那乳酪半天了,听到可以开吃,赶紧歪着脑袋看他哥,小眼瞪的滴溜圆,看到沈悠然点头了,才拿起勺子开心的吃起来。
高秀秀和郑聪都还有些拘谨,看桌上众人都陆续动起筷子,才对视一眼拿起筷子来。
秦若昭不停给沈悠明夹菜,看他吃一口就要问上一遍:“怎么样?比别人给你的吃的都好吃吧?”
沈悠明嘴上忙着,没空应他,问一遍就猛猛点两下头。
这边几个小的吃得开心,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则不时陪秦掌柜喝上一杯。
秦掌柜是个爱喝酒的,平日里最常去的馆子便是林记酒肆,有事没事儿都爱喝上两盅,这会儿几杯酒下肚,拉着沈悠然两人不断感慨,说来说去还是前日那些话。
听他提到秦若望,沈悠然突然想起上次提到的事儿,忙笑道:“上次提到冬日里让大公子教学的事儿,如今看来倒是也不必再麻烦了。”
秦掌柜摆摆手:“那不成,已经说好了的,今儿个这顿饭,是咱们两家之间的事儿,他自己犯的错,还是得自己承担才行,再说,生员本就有教化乡里的责任,教上几天书罢了,算不得麻烦。”
沈悠然也不坚持,笑着点头应了,又问道:“还有个事想向您打听打听,来年我们想正经请个教书先生,给村里的孩子们开蒙,不知道这种一般要多少束?”
这下秦掌柜是真的惊讶了,如今镇上的人家供孩子读书的都没几个,更何况村子里了,沈悠然他们村居然还要请教书先生,可真是少见了。
他想了一下开口道:“开蒙的话,可以请个童生,一年几两银子尽够了,我倒正好认识两个,品行都还不错,改天我先替你打听打听。”
沈悠然连忙道谢:“那就麻烦秦掌柜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沈悠然他们回到家里已经后半晌儿了,蒋天旭依旧往池塘那边帮忙去了,阿陶帮着收拾完东西,跟沈悠然说了一声,揣了账本子就往李小满家去了。
李小满和老李头两人都在家,正在院子里忙着腌咸菜呢。
“陶小子来了?”
“唉,李爷爷,小满姐。”
李小满还惦记着学红烧肉的事儿,忙问他:“悠然哥怎么说?我能去跟着学吗?”
“当然能了,昨儿个我就说了肯定没问题的。”
李小满这才放心,她倒不指望能选上掌勺的,但她现在做饭的法子都是跟老李头学的,粗糙得很,做出来的饭菜也不大好吃,她早想跟别人学学做饭了,只是不大好意思麻烦别人。
“除了这个,倒还有件别的事儿…”
阿陶故意不把话说完,笑嘻嘻的伸手从筐里拿了根晒好的萝卜,装模作样的打量起来了。
老李头正好码完一层萝卜,扶着腰直起身子:“这陶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什么事儿赶紧说说。”
阿陶这才嘻嘻一笑,对李小满道:“小满姐,要是让你管账,你愿不愿意?”
“我?管账?”李小满不太明白,“不是有你和悠然哥吗?”
阿陶摇摇头:“不是豆腐脑和油条的账,是后面县城红烧肉生意的账,我哥说了,县里的生意我们不掺和,到时候得有个人管账才行。”
老李头吃了一惊:“她…她一个女娃娃,能行吗?”
李小满也有些担心:“我…我就只会算你教的那些,怕是…怕是不成吧?”
“不碍事,到选人还要几天时间呢,这几天我每天回来都来教你,你学得快,到时候肯定能选上。”
听完这话,老李头低头思量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抢过李小满手里的盐罐子:“那,那你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赶紧,赶紧跟陶小子去学去,这算账一门可是正经本事,可得下功夫学。”
他嗓门向来大,说得又急,李小满一句话也插不上,就被他推到屋里了。
“我见县城有那便宜的粗纸卖,明儿个我回来的时候给你捎些,”他把李小满按着坐下,又回头对阿陶笑道,“阿陶啊,那这几天就劳你费些心了,小满要是真能学会算账,老头子我这…我这,”他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我这心思就算了了一半了。”
听他声音不稳,李小满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唉!”老李头又拍了阿陶两下,就快步往院子里去了。
阿陶坐到李小满旁边:“小满姐,你别担心了,其他人都不如你学得快,你肯定能选上的。”
李小满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担心这个,选上了我正好能给村里帮上些忙,选不上也不打紧,昨儿个晚上陈叔来说了这事儿,我也跟爷爷商量了,准备把最近卖豆腐脑卖菜攒的钱,都当成本钱给陈叔,到时候分的利钱,多少也能有一些,再加上地里的出息,也够我们爷俩过活了,我只是…”
她声音也带了些哽咽:“我只是有些担心爷爷,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每天家里地里两头忙活,我又帮不上多少忙,本来…本来他不用这么辛苦的,都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