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都是几乎日日能见着面的人,拜年也就省事多了。
蒋天旭本身话就不多,多半是在人家院门口或者堂屋外头晃上一圈,笑着抱拳道一声“过年好”,再说上两句“新年兴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利话,也就算礼数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沈悠明正拉着秦若昭送给他的木头鸠车,和毛毛他们几个在门口追着跑闹,葛春生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见他回来,转头招呼一声:“转完了?”
蒋天旭冲他点点头,脚下却没停,径直往院里去了。
厨屋里飘出熟悉的烟火气,显然已经开始张罗晌午饭了。
李金花抬头见他进来,笑道:“回来了?正好,你去屋里把那炸酥肉盛一端来,咱晌午再炖个烩菜吃。”
蒋天旭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旁背对着门口忙活的沈悠然,才点头应了一声,从台子上拿了空碗,转身往堂屋去了。
晌午除了酥肉烩菜,还做了辣白菜炒五花肉、干豆角炖排骨、木耳烧豆腐几样,虽然没有年夜饭丰盛,但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吃得倒也热闹。
可一顿饭下来,蒋天旭跟沈悠然两人连眼神都没能对上几回,更别说单独说话了。
好不容易等把碗筷锅灶都收拾利索,一切归置妥当,蒋天旭边拿着布巾子擦手,边快步往屋里去。
这会儿家里静悄悄的,葛春生被沈悠明缠着,又到街上找他的小伙伴了,阿陶也跟着一起去凑热闹,李金花则在西屋炕上歇晌。
蒋天旭站在东屋门口,略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掀开帘子进了屋。
只见沈悠然正和衣躺在炕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一旁叠放整齐的被子却没有拉开。
第135章 剖白
蒋天旭放轻脚步走近, 手扶着炕沿慢慢蹲下,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
窗外透进的薄光映在他脸上,两排浓密的睫毛正不住地轻轻颤动着。
蒋天旭看得心里发软,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音问道:“然然, 要不要盖上些再睡?”
沈悠然猛地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身子往里一翻, 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白天的…你…别这么叫我……”
这叫法…总能让他一下子想起昨晚那些……让人脸热心慌的情形。
看着他这副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可爱模样,蒋天旭心里爱得不行,只觉心口涨得发疼, 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缓了片刻,慢慢站起身,在炕沿上坐下, 又试探着伸出手, 一点点将沈悠然盖在脸上的那只手拉下来,珍重地拢到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咳…那…没有旁人的时候, 我才这么叫, 成不?”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
沈悠然没吱声, 却也没抽回手,任由蒋天旭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这下蒋天旭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低头想了想, 却说起了另一桩事:“前几日,冯春红非要给我说门亲事……”
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连忙握紧了些,急声道:“不过,我当场就回绝了,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道,“我直接跟他们挑明了,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娶女子为妻的。”
蒋天旭深深望进沈悠然骤然睁开的眼睛里,握着那只手,轻轻按到了自己左胸口上。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然然……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沈悠然侧躺着,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手掌下是他蓬勃而急切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砰砰作响,越跳越快。
蒋天旭没等他回应,低着头自嘲似的笑了两下,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弧度,接着说道:“不瞒你说,从昨晚上…到现在,我这脑子里…一刻也没消停过,翻来覆去地琢磨,我到底要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他把沈悠然的手又拉到了怀里握着,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他的指节:“你…那么好,什么都懂,脑子里还总有那么多新奇主意,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你......我时常觉着,你就像是那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也远得...让我够不着。”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涩意:“而我呢,除了这身力气,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沈悠然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蒋天旭却又笑着看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道:“不过,我不会因着这个,就退却的。”
他把沈悠然的手又攥紧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剖白着自己的内心。
“本来,我以为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就是老天爷对我额外的恩赐了,往后的日子,无非就是能有口饭吃,把大哥照顾好,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在西洼遇见了你…...”想到当时沈悠然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蒋天旭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目光也变得柔和下来,“那时候我就恍惚觉得,或许,这才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后来相处久了,我这眼睛,就总忍不住要去寻你,心也开始不听使唤,一会儿见不着你…都忍不住发慌......”
“那时候,我想着,能安安静静守着你过日子,当一个能帮衬你的...好兄长,我...也就知足了。”
“可后来…我还是…贪了心,”他声音低了下去,忍不住又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沈悠然温热的脸颊,“我越来越想...时时能看着你...心疼你...照顾你......”
“然然,既然你...不嫌弃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郑重了几分,“我不敢夸口日后能给你什么,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对你好,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拼了命...我也会去给你挣来......”
沈悠然看着他炽热而坚定的眼神,听着他笨拙却真挚的承诺,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撞碎了他所有的迟疑和顾虑。
他忍着鼻酸,猛地把头埋进了蒋天旭腰腹间,胳膊也环到他身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我不用你...替我拼命,只要...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守着我...就够了......”
沈悠然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再理性不过的人,遇着任何事都能先冷静分析一番,他从未想过,碰上这感情的事,自己会变得这么...手足无措,全然失了分寸。
他本来还想着,要好好跟蒋天旭聊聊日后的打算,可听完蒋天旭这番话,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长远顾虑,什么利弊得失,此刻全都模糊不清了,只想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
蒋天旭终于把盘算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整个人也松快了下来,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满足。
他能感觉到沈悠然温热的呼吸隔着一层棉袄,熨帖在自己的小腹上,带来一阵阵暖意。
他的手臂也慢慢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圈住沈悠然的肩膀,把他更安稳地护在自己身前,仿佛圈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沈悠然的头发。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地起伏着。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温吞,将两人依偎相拥的身影,淡淡地投在围着靛蓝色粗布炕围的墙面上,拉出长长的轮廓……
沈悠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妥帖地盖好了被子,周身暖烘烘的。
蒋天旭正坐在旁边的炕桌旁,拿着截炭笔,低头在纸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醒了?”蒋天旭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便放轻了声音道,“时候还早,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今儿个没什么要紧事了。”
沈悠然缓了片刻,摇了摇头,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不睡了,再睡晚上该走了困…睡不着了。”
他难得睡回午觉,今日又睡得格外沉些,这会儿觉得后脑勺有些发沉,便下意识地伸着胳膊绕到脖颈后,自己揉捏了两下:“阿陶他们还没回来?”
蒋天旭放下手中的炭笔,很自然地探身过去,接替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掌更宽,力道也更大些,恰到好处地替沈悠然揉按着后颈和肩膀,一边回着他的话。
“将才回来了一趟,翻出那套升官图的棋匣子,又带着明明出去了,大哥倒没跟着了,在那屋陪着奶说话呢。”
感受着他力道适中的揉捏,沈悠然舒服地眯了眯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蒋天旭的手在他后颈不轻不重的揉按着,这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不由又想起了昨晚……他也是这样,一只手托在沈悠然的后颈,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亲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露出的白皙脖颈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流连的意味。
看着沈悠然低垂的侧脸,蒋天旭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试探着微微倾身过去,先是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仔细观察着沈悠然的反应。
沈悠然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闪躲,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蒋天旭不再迟疑,向前倾身,准确地攫取了那两片红润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感受到唇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沈悠然慢慢闭上了眼,原本撑在炕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抬起,攀上了蒋天旭结实的腰背。
蒋天旭按在他后颈的手掌稍稍用力,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些,舌尖轻轻舔开他微启的唇缝,加深了这个吻。
沈悠然没有谈过恋爱,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两个人接吻…是这么令人心跳加速,却又舒服得让人浑身发软的事情,甚至让人有些…沉溺……
他紧紧搂着蒋天旭,微微仰着头,回应着他温柔缱绻的动作……
两人正吻得难分难舍,蒋天旭却突然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松开了怀里的沈悠然,迅速向后退开了些距离。
沈悠然被骤然打断,还有些晕晕乎乎,没回过神来,他嘴唇湿润微肿,眼角泛着红晕,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望了过来,带着几分茫然。
蒋天旭喉咙发紧,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用拇指快速而轻柔地擦去他唇角的一点湿痕,声音低哑得厉害:“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有人掀帘子进来的动静。
是葛春生。
“哟,悠然醒了?呵呵,这回可睡舒坦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手里还捏着两片麻叶,笑呵呵地转头对蒋天旭道,“看来你昨晚真是折腾得不轻,看把悠然给累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却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旋即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脸上都克制不住地漫起一层热意。
第136章 纸牌
葛春生全然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异常气氛。
他凑近炕桌, 弯腰看了看蒋天旭方才练习写字的那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些简单的字。
仔细端详片刻,他点头笑道:“我瞧着你这字写得挺像样子了嘛!横是横, 竖是竖的,瞧着就端正, 呵呵, 你这个好, 大年初一就习字,这一整年准能沾些‘文气’,越来越灵光了。”
正月初一是岁首, 说话做事都要图个吉利彩头。
他说着,也顺势坐到炕沿上,又往嘴里送了片麻叶, 边嚼着边叹道:“往日整天都忙忙碌碌的, 今儿个乍一闲下来,啥也不让干, 一时倒还有些不自在哩!”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悠然, 他连忙从炕上起身:“哎呦,我都给忘了, 先前还说着今儿个得空要做副纸牌来玩,也不知道这会儿动手还来不来得及。”
之前见秦若昭和阿陶玩升官图玩得高兴,他就琢磨着做副扑克牌或者麻将, 过年闲时大家也能多个消遣。
不过麻将做起来太费事,他就用前儿个贴春联剩下的浆糊, 把些草纸和糊窗户剩的棉纸一层层糊叠起来,压到西屋炕上那两口箱子底下了,预备着今天做成纸牌来着。
“纸牌?”葛春生听了, 果然提起些兴趣,“叶子牌那样的?”
沈悠然一边弯腰穿鞋一边笑道:“有点像,但玩法不一样,更容易上手,花样也多些。”
蒋天旭看他动作有些急,怕他磕碰着,忙出声道:“你慢些,这会儿天光还亮着,约莫不到申时呢,能来得及。”
“哦……”沈悠然低低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动作却依言放慢了些,仔细穿好鞋才径直往西屋去了。
葛春生也笑着起身,兴致勃勃地跟在他后头,一道凑热闹去了。
蒋天旭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收了收心,低下头,目光落回炕桌上,开始一笔一画地继续习字。
眼下距离正月十六行会投票只剩半个月光景,他必须要更拼些才行,他不想让沈悠然失望……
沈悠然走到西屋炕尾,从箱子底下取出了那叠压得平整硬实的裱糊纸板。
他上手仔细摸了摸,纸板挺括还有韧性,厚度也合适,只是边缘处还有些毛糙不平。
葛春生在一旁瞧着,也好奇地上手摸了摸纸板,笑道:“嘿,这纸板压得真不赖,硬邦邦的,倒真有那么点儿意思了,呵呵。”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应该能成,劳烦大哥,再到那屋给我拿截炭笔过来。”
“成。”葛春生爽快应着,转身就去了。
沈悠然则把硬纸板在炕桌上摊开,又从箱盖上放着的针线筐子里,翻出李金花裁剪用的旧木尺,在纸板上来回比划着大小。
等葛春生拿了炭笔过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