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诶!”潘黑子隔着几张桌子嚷道,“您那粥摊从早到晚不停火,我这营生顶多也就卖一晌午,挣的可不见得比您多哩!”
两人这一来一往,引得其他摊贩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认真讨论自家摊子该分到哪一级,也有人掰着手指细数镇上各家铺子的规模,把大小铺子都点了个遍。
沈悠然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手示意,含笑总结道:“按着各位方才说的,醉月楼、金谷坊这样的大酒楼该是甲等,潘家从食铺、张家茶饭铺这些寻常饭馆就是乙等,丙等则是咱们街上的这些摊子。”
见台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那林老板家的林记酒肆,该分到哪一等呢?”
听到自家铺子被点名,林老板不由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还是潘黑子先答了一句:“该是乙等吧?林记的铺面比金谷坊小一圈呢!”
“自然是甲等!”林记酒肆对面卖包子的陈大强开口反驳,“林记的铺面虽不如金谷坊大,可生意红火着呢!”
旁边卖甜汤的王婶往林老板那边觑了一眼,小声插话道:“菜价可不比金谷坊便宜哩!”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说该看铺面大小的,有说该看菜价高低的,还有说该看每日客流多少的。待议论声稍歇,沈悠然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都瞧见了吧?每个人心里评判等级的标准都不相同,全凭各自的经验判断。这就跟以往衙门书吏凭经验估算税额一样,难免有失公允。”
他环视众人,提高了些声音,“所以我提议,在正式划分等级前,由行会先制定一套可量化的标准,比如铺面大小、桌凳数量、灶头几个、伙计多少、人流量如何等等......根据这些来界定每个等级,简单来说,这等级应该是''算''出来的,而不是''看''出来的。”
“‘算’…出来的?”不少摊贩面面相觑,显然还没完全明白。
中间几个铺子的老板却心头一紧,这行会日后难道还要查各家铺子的账目不成?
沈悠然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样吧,拿我家摊子和吕伯家的馄饨摊子打个比方,按家什、人手、流水三样来算,我家有一个固定摊架,算两分,两口灶眼,也算两分,家什这一项拢共四分,平日里摊子上五个人忙活,人手就算五分,流水这一项比较麻烦,当下也算不到很精确,就先按十分算。”
他边说边看着众人脸上的反应,见没人有疑问才接着说道:“好,我家摊子按着这个分数加起来,总共就是十九分,而吕伯家的摊子则是家什两分、人手两分、流水八分,拢共十二分。”
“你们看,这分数是不是就出来了?咱们事先定好,比如低于八分是丙下,九到十六分是丙中,十六分以上是丙上,那我家摊子就是丙上等,吕伯就是丙中等,这样大伙儿能不能明白?”
沈悠然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继续道:“这套算法,所有标准咱都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墙上,往后不管是谁来评,都按这个规矩来,得分多少就是多少,做不了假,也讲不了人情。你的生意做大了,添了家什、请了伙计,分数自然就上去了,要是光景不好,规模缩了,分数自然会跟着降下来。”
第158章 席位
“这法子听着倒是公道些……”潘黑子琢磨了一会儿, 又抬头问道,“可沈老板,我还是方才那个问题, 这套划分等级的规矩,要是最后还是理事会说了算, 怎么保证他们不偏心呢?”
蒋天旭越过人群看向他, 心里暗赞这人看着粗豪, 心思倒是转得又快又准。
原本正热络议论“算等级”的众人顿时回过味来,纷纷开口附和:
“黑子这话在理!若是这规矩定的都不公道,算出来的结果能好到哪去?”
“是啊沈老板, 这理事会到底是哪些人啊?”
“那还用问?”杨振昌冷笑一声,“肯定是谁交的钱多就是谁呗!什么狗屁分级规矩,换汤不换药罢了!”
另一边的阿陶“噌”地站起身, 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当然不是!方才章程里都写了, 是要按着不同经营规模来推选的!”
杨振昌碍于衙役在场,不敢再跟阿陶争吵, 只是撇着嘴冲周边几个人挤眉弄眼,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二字。
阿陶被他这做派气得涨红了脸,正要再争辩, 却听台上的沈悠然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这才强忍着把话咽了回去,气鼓鼓地坐回凳子上。
沈悠然根本不理会杨振昌的挑衅, 他对着众人压了压手,声音依旧沉稳:“大伙儿听我说, 今日大会的议程,是要先把章程里各项条款都讲解明白,方才咱们正在说协税这一项, 才刚讲了税额评定,我还是接着把整个协税流程说清楚,若是大伙儿都没有异议,之后再专门说理事会席位的事,这样可好?”
潘黑子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方才他还嫌杨振昌不等人说完,结果自己倒是接连打断了沈悠然好几次。
他连忙带头应道:“成!沈老板你讲,我…我保证不插话了!”
“多谢黑子兄弟。”沈悠然环视全场,见其他人也都专注听着,这才继续开口,“按方才说的,这套可量化的分级标准拟好后,会在咱们全镇公示三日,所有行户都可以看看这规矩定得是否合理,然后再召集全体行户投票,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行户认可,这套标准才算通过。”
他特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标准定下后,再由行会按这个给各家评定等级,评定结果同样在镇上公示三日,这期间谁若觉得不公,可以先找理事会申诉,核对一下分数核算是否有误,若是仍不能达成一致,咱们就再召开全体行户大会投票决定。”
那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忍不住小声对身旁人道:“这法子好啊,要是觉着不公,还能找大伙儿评理!”
沈悠然没给众人讨论的时间,接着说道:“最后,将这按等级定下的每家该交的税额,由行会汇总报给县衙户房核准,衙门用印后,今年就按这个数交税,等到明年,再根据届时的实际情况重新核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若是这期间有行户生意规模发生大的变化,等级该往下降,税银该减少的,差额由行会来补上,绝不会把这笔钱再摊派到其他行户头上!”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连连点头。
“哎呦!这个好!”
“不错,这听上去很是公道了!”
朱老板和旁边的林老板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确实公道,只是…听上去颇为繁琐,怕是要费不少人力。”
林老板同样压着嗓子笑道:“毕竟是关乎税银的大事,费些周折倒也值得。”
两人正交谈着,突然听到王典吏也开了口,他皱捋着胡须皱眉道:“沈老板,你这法子公道是公道,只是未免太费事了些。光是核算各行户等级这一项,就得费多少功夫?到时候那些理事都不顾自家买卖了不成?”
沈悠然笑着回道:“王大人,等行会成立后,打算专门聘请一位执事,负责这些具体事务。”
王典吏听了点点头,又苦笑道:“那你这法子怕是难以推广啊,除了你们,恐怕没有行会愿意费这些周折。”他说完也不等沈悠然回复,立刻摆了摆手,“你接着往后说吧,这事儿倒也不是你们该考虑的。”
沈悠然见他没有反对这等级税制的意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这方案他并没有提前跟方尚儒商量,不过这会儿既然得到了王典吏的认可,台下众人也是一片赞同之声,想来方尚儒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借着环视众人的机会瞥了眼方尚儒,见他正侧着身子与秦掌柜交谈,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不出丝毫不悦。
待台下众人议论声渐歇,沈悠然才重新开口:“各位,协税这一项就全部说完了,看大伙儿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
杨振昌见没人再提质疑,连那潘黑子也是一脸信服,不由得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只怕光是说的好听,到时候真收起钱来不定什么样呢!”
沈悠然今日本不想理会他,可见他三番两次找茬,心里也起了火气,当即正色道:“杨老板若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能让这税额评定更加公道,大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
他目光扫过杨振昌,语气不卑不亢:“咱们行会行事讲究光明正大,杨老板若是有什么高见,我们洗耳恭听,若是没有,还请不要一而再地扰乱会场!”
潘黑子立马高声帮腔:“就是!光会说风凉话顶什么用?”
“你!”杨振昌被噎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整话,只得狠狠瞪了潘黑子一眼,一脚踢开凳子起身往外走去。
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潘黑子冲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转头对沈悠然喊道:“沈老板别理会这捣乱的人了!天儿不早了,您快接着说理事会推选的事吧!”
其他正看着杨振昌离去的人也纷纷回过神来附和:
“正是正是!赶紧说这理事会的事吧!”
“章程其他的项大伙儿年前都看过了,咱们都没啥要问的了!”
“按不同规模推选到底是咋个选法?”
“好,既然大伙儿对章程各项条款都没异议,那咱们就接着说理事会的事。”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开口道,“咱们行会理事会共有七个席位,一位会首,两位副会首,外加四名理事,就像方才各位说的,日后行会各项事务都要靠这七人协调,人选至关重要,特别是这会首之人,日后还要代表咱们行会与各方打交道,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他话音未落,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语,不少人偷偷打量着方尚儒和朱老板等几位镇上颇有声望的乡绅。
沈悠然赶紧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而且,方才开场时方老板也说了,咱们这行会最大的原则就是公平公道,任何事情都不会由少数人说了算,所以这七位理事的推选,除了人品厚重外,还要能代表不同经营规模的行户,最好也能顾及咱们镇上东西两条街的分布。”
说着,他伸手往方尚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道:“比如这会首之人,若是推了方老板,那两位副会首的人选,就必须是中小铺子和摊贩的代表,而四位理事,则由东西街上的铺子和摊贩各推选一位代表,这样一来,就能最大程度保证这行会的公允了。”
话音刚落,台下的摊贩们立刻又小声议论起来,中间两张桌上的几位酒楼饭馆老板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也都微微颔首。
这个安排既照顾了各方利益,又体现了地域平衡,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怕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又怯生生地开口:“这么说,这理事…咱们这些小摊贩也能当?”
沈悠然笑着点头:“自然能当!一位副会首,再加上东西街各一位摊贩理事,至少有三个席位是咱们这些小摊贩的。而且不光是挂个名头,往后理事会议事,七人中必须有五人点头,事项才算通过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小摊贩们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三…三个席位呢……”
“那...那不就有人能替咱们说话了?”
“是啊!往后咱们摊贩的事儿也有人做主了!”
沈悠然注意到方才一直活跃的潘黑子此刻反而沉默不语,便特意朝他那边问道:“黑子兄弟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潘黑子从方才听完席位安排就有些发怔,被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发哽,“就是没想到…咱们这些泥腿子…还能当什么理事了……”
“可不!”一旁的老赵附和道,“往常这种事儿,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儿!”
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问道:“那…沈…沈老板,按您方才说的,这理事是大家伙儿推选出来的,那…那我们推黑子当这理事,是不是也成?”
旁边卖汤饼的老伯也连连点头:“对对,咱就推黑子,黑子这人厚道,还认得几个字哩!”
潘黑子满脸错愕,连连摆手:“这…我…我哪儿成啊……”
“各位各位!”沈悠然忙笑着打断他们,“你们推选黑子兄弟当理事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这推选的事儿先不急,大伙儿可以先在心里考虑一下。这会儿若是大家对理事会席位这项也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得先进行章程投票,等章程正式通过,会留出专门的时间供大伙儿商议公推的理事人选。”
第159章 表决
他说着, 朝方尚儒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尚儒会意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沈悠然便又转向台下众人, 朗声道:“章程各项条款都已讲解清楚,大伙儿若是没有疑问了 , 接下来就请方老板上台, 主持章程表决事宜。”
方尚儒满面红光地走上圆台, 伸手拍了拍沈悠然的肩膀,这才看向众人,笑容满面地开口:“如何?方才我就说咱这行会绝对是公平公正, 既不会偏袒大户,也不欺负小户,沈老板把章程讲得这般清楚明白, 这下大伙儿可信了吧?”他大笑两声走到中间站定, “这般处处为行户着想的行会,各位可曾见过?”
台下众人不管对方尚儒本人印象如何, 对他这话倒是都很认可, 能让小摊贩跟着一起商议整个行当的事务,确实没有第二个行会能做到。
阿陶几人却都没顾得上看台上的方尚儒, 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下了台正朝这边走来的沈悠然。
沈悠然见几个小的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脸上满是崇敬,旁边的蒋天旭眼中更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含笑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待他在位置上坐定, 察觉旁边的蒋天旭仍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转向台上。蒋天旭这才回过神, 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看向前方。
台上的方尚儒看着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心里忍不住愈发得意,仿佛这章程是他亲自拟定的一般,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中间的朱老板身上瞟。
其实方才听到沈悠然提起协税这一项时,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的,可当他听完等级税制的具体规定,特别是那“甲上等”的名号时,立刻就转了心思。
他暗暗盘算着,若是真按着方才沈悠然说的那些标准来评,醉月楼无论是铺面大小还是雇佣的伙计数量,样样都胜过金谷坊,等过几日“琥珀醉仙肘”的招牌打响,菜品这一项的短板也能补上。
到那时,若真能通过这白纸黑字的规矩,在等级上压过金谷坊一头,那他们醉月楼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不就能名正言顺坐实了?
若真能如此,即便往后要多交些税银,他也认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划算,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等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人提问,便声音洪亮地宣布:“既然大伙儿都对章程没有异议,那咱们接下来就按着规矩开始表决吧。”
说着,他又特意朝左右两边都拱了拱手:“还请三位大人,秦掌柜和张老板两位,一起做个见证。”
秦掌柜和张老板连忙起身还礼,脸上都带着笑意。
王典吏和老乔也都微微颔首示意,唯独薛典吏仍端着茶碗,垂着眼皮慢悠悠地喝茶,仿佛对眼前的热闹毫不关心。
方尚儒转身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名册,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念道:“今日到场商户共四十三家,方才杨记豆腐铺的代表离场,眼下在场的还剩四十二家。”
他顿了顿,提高了些声调:“待会儿表决时,每家只能派一个代表举手,按着章程规定,须有超过三分之二行户同意,也就是至少二十八家赞成,这章程才算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