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香炉内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刘掌柜立刻扬声道:“时辰到!请诸位停笔!”
蒋天旭恰在此时写完最后一笔,闻声便从容地把笔放下,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待字迹稍干了些,才将试卷递给了前来收取的张老板。
看热闹的人群方才都屏息凝神,生怕出声打扰到他们,这会儿见已收完试卷,才纷纷松懈下来,议论声渐渐响起。
有个胖乎乎的汉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对同伴道:“可算是写完了,我在这下头瞧着,比自己在场上还紧张哩!”
他那同伴闻言嗤笑一声,打趣道:“得了吧你!若是你上场,怕是香燃尽了,题都还没读完呢!哪能有人家王秀才那般本事,三两下就写完等着了,到底是读书人!”
旁边一个妇人也接口道:“可说呢!人家王秀才那气度看着就不一般,我看啊,八成是他能选上哩!”
这边众人议论纷纷,那厢理事们也已开始传阅试卷。题目本就不复杂,评判也快,主要看告示是否通顺达意,算账结果是否正确。几位理事各自拿起试卷快速看着,觉得合格的,便用笔在上面标注自己的姓氏,待超过五人画押,便算通过。
沈悠然从张老板手中接过王秀才的试卷,只见字迹工整清秀,催缴告示用词文雅,条理清晰,算账的题目虽简单,他也一丝不苟地按照“术-草-答”的完整格式,用文字描述严谨推演得出结论,算出的数目也分毫不差。
沈悠然心里暗暗点头,提笔在上面认真写下一个“沈”字,这才递给了身旁的方尚儒。
待接过蒋天旭的试卷时,沈悠然打眼一看,嘴角便不由弯了弯。只见那告示写得意思明白,格式也正确,只是用词极为朴素实在,倒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沉稳可靠的气息,与方才王秀才的文采斐然对比鲜明。
旁边方尚儒凑过来瞥了一眼,笑道:“蒋老弟这字迹,倒是颇为…呃…刚劲啊……”他本想夸赞两句的,可看着蒋天旭这几乎占满了纸张的大字,斟酌半晌,实在没想出别的词来。
说完这话,他不由干笑两声,随即,他目光落到算账题目下方,看见那里规规矩矩列着两行字,简明精要地描述了推算过程,最终“答”处写的数目也准确无误,可除了这些,旁边还列着两列奇怪的符号,方尚儒不由有些好奇,指着那两列问道:“沈老弟,这些符号是……?”
另一张桌上的林老板早就留意着两人的对话,闻言忙扭过头笑道:“不瞒沈老板,我方才见了也好奇得紧,这般符号倒是头一回见,只不知……是否方便透露?”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心里想着这或许是同心村自家生意用的独门记账法子,贸然打听,怕是犯了忌讳。毕竟各家商铺为防账目外泄,自创些旁人看不懂的记号、口诀,也是常有的事。
沈悠然见蒋天旭试卷左上角,前面五位理事都已签了姓氏,便放下心来,自己也提笔在后面添上了自己那个“沈”字。
他一边搁下笔,一边笑着回道:“方老板、林老板见笑了,这并非什么不能外传的秘法。不过是小弟为了方便村人学习算数,琢磨出的一种笨法子,名叫‘竖式’,将数目上下对齐,按位相加相减,看起来直白些,不容易出错罢了。”
方尚儒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惊奇之色更浓:“‘竖式’?哎呀呀,这法子竟可直接在纸上算不成?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怪不得方才见蒋老弟不曾用那算盘呢,沈老弟真是大才呀!”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朝那试卷多看了两眼。
“那这些弯弯绕绕的,都是数字符号?”一旁的张老板也凑了过来,指着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好奇问道。
沈悠然点点头,顺手将蒋天旭的试卷递给方尚儒,又笑着提醒道:“方老板,张老板,这‘竖式’的事儿,咱们待会儿有空再细聊不迟,眼下还是赶紧把卷子判完才是正经,不好让这么多人都干等着咱们。”
方尚儒立刻点头笑道:“沈老弟说的是,正事要紧。” 他说着接过试卷,也不再细看,直接提笔在试卷左上角利落地写上一个“方”字。
他手上写着字,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这沈悠然,竟连算账的法子都能推陈出新,随手拿出的一样东西,背后都藏着不浅的门道,果真是不容小觑。
这“竖式”瞧着比拨算珠来得直观,那些表示数字的符号也颇为简便,数目上下对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对于查账核数来说,倒是极方便的法子。
想到这里,他心思不由一动。若蒋天旭当真当选了执事,行会往来的账目记录,岂不是也会用这套他自己熟悉的“竖式”和符号?届时,自己若借着会首的身份,多留心过目账目、掌控行会的钱粮往来,天长日久,岂不是也有机会将这套法子学到手?
这念头一生,他下意识抬眼,瞅了瞅坐在蒋天旭右侧那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那正是他醉月楼的账房赵清和,记账核数的一把好手,也是他推荐参选行会执事的人选,本指望他能帮自己把住行会的钱袋子,可眼下……
方尚儒的目光在蒋天旭和赵清和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梭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心里翻来覆去权衡起来。
不一会儿,十二份试卷全部判阅完毕,仍由张老板和孙老板二人核对结论,随后张老板手持一份名单走上圆台,清了清嗓子,朗声向众人宣布:“经我等七位理事共同评议,此次笔试通过者,共十人。念到名字者,请随伙计到隔间稍作准备,参与下一轮面试:王明远、蒋天旭、赵清和……”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蒋天旭也不由轻轻吁出一口气,随着众人起身。唯独那王秀才,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随众人去到了一旁的隔间等候。
而那两名落选者虽神色颓唐,倒也没立时离开,在刘掌柜客气的引导下默默离了座,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后方看热闹的人群里,显然也是想瞧瞧后面的热闹,看看究竟谁能夺得这执事之位。
方尚儒与几位理事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便商议了数道面试题目,多是围绕对行会章程的理解,以及日后可能遇到的实务纠纷该如何处置,拟定后他微微朝一旁恭候的刘掌柜点头示意。
刘掌柜会意,立刻拿起那份通过笔试的名单走到隔间,引着应选人逐一走上圆台,面对理事们答问。
这么安排的目的,正是有意考量应选者在人前应对的胆识与条理。行会执事日后免不了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协调纠纷、传达政令等,若在人多的场合就先怯了场,往后遇上更复杂的局面,又如何能担得起事?这也是他们今日特意不清场,任由街坊围观的原因。
果然,头一个被叫上台的年轻伙计就露了怯。方才在下面答题时瞧着还算镇定,可一站到台子中央,直面七位理事审视的目光,再被周遭黑压压看热闹的百姓一瞧,脚步登时有些发虚,走那几步路都不大利索了,待到结结巴巴地报上自家姓名,方尚儒刚温声问了个关于章程条款的题目,他答起来已是有些颠三倒四了。
方尚儒与两侧的沈悠然、张老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皆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连预备的第二道题目也没再问,便温声让他下去了。
行会章程早在三日前就随延聘启事一起张贴了,还特意说明面试时会考校,这人还答得如此凌乱,想来不是对章程并未上心,就是实在应对不了这等场面。
台下人群中,方才说话那胖乎乎的汉子见状,不由得咂咂嘴,感叹一声:“诶呀!可惜了!这伙计我认得,是东街墨香书铺的,平日里瞧着挺机灵个人,怎地这般上不得台面。”
他那同伴立刻又笑着揶揄道:“哟?李兄还认识这书店的伙计呢?难不成平日常去那儿买书,自个儿偷偷在家用功,也准备考个功名不成?”
那姓李的汉子被说得讪笑两声,胡乱摆了摆手,没好意思接话,赶忙又抻着脖子往台上看去。
这会儿已经到了第二个面试者上台,看着倒比第一个强上一些,最起码顺利报完了自家姓名籍贯,不过他不说,台下街坊也多半认得,是镇上的一位代书先生,常年在东街口支个摊子,替人写写书信、状纸糊口。
方尚儒先问了个关于行会宗旨的问题,他还能磕磕绊绊答上几句,待第二个题目,问到若有两家铺面为门口地界划分争执起来,身为执事该如何处置时,这代书先生便有些支吾起来,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随后的几人,表现也是各异。有的虽能勉强背出章程里的条文,但声音细小得如同蚊子哼哼;有的则目光游移,答话时眼神躲闪,始终不敢与方尚儒几位理事正面对视;还有的则过于急切,抢着说话,言辞间少了份沉稳。
待刘掌柜念到“王明远”时,王秀才应声而出,只见他不慌不忙,先是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虽显旧色,却熨帖平整的靛青色棉袍,确保领口、袖口皆一丝不苟,衣冠齐整,这才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地走到圆台正中央。
站定后,他先是对着理事席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姿态风度无可挑剔,只是目光扫过黄顺、潘黑子二人时顿了顿,下颌微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隐隐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
待他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完毕,方尚儒率先开口,依着前例问了两个章程里的具体条款。这自然难不倒早有准备的王秀才,那章程他早已反复研读多遍,此刻便引章据典,将条文背后的道理阐述得清晰透彻,对答如流。
台下不少围观的百姓虽未必全懂他话中那些“之乎者也”的典故,但瞧他那侃侃而谈的模样与气度,都不由得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秀才公果然名不虚传。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咱们行会此番议定的等级税制,正为求一个‘均’字而立。但凡明理之人,必能体察此中深意,遵循不悖。”
他这番引经据典的阐释,连沈悠然听着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抽空学些儒家经典,这讲起大道理来可真是方便啊……
而另一边的黄顺和潘黑子二人,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却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等王秀才终于将一番道理慷慨激昂地讲完,张老板便接着提出一个实务问题:“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若你身为行会执事,当如何处置?”
王秀才略一沉吟,随即微微抬高了下巴,朗声答道:“此等情形,自当以教化劝导为主!宜先向二人陈明利害,使其知晓当街争斗,既触犯律例王法,又损及自身营生与行会声誉,实为不智之举。待其情绪稍缓,再以‘里仁为美’、‘和气生财’之理细细劝之,使其晓然于大义,各退一步,则纷争自可消弭于无形。”
他这番话说完,理事席上几人神色各异。
而潘黑子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插嘴问了一句:“王秀才,你说得这些都挺好听!可要是那起争执的摊贩不听你这‘教化’,当场就要打起来,你咋办?”
第165章 应对
王秀才看清发问之人是潘黑子,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那份不得已的郁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今日肯放下秀才公的身段来应聘这行会执事,本就不太情愿, 只是因家中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由不得他再一味端着读书人的清高。原本想着, 这差事所司无非是文书往来、账目核算, 加之行会担了协税之责, 日后少不得要与衙门打交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不失体面的正经营生。
他需要这份俸银,也需要这份体面。
可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觉得与这些商户摊贩周旋、处置鸡毛蒜皮的纠纷,实非读书人应为的正途。尤其此刻,竟要被潘黑子这等在他眼中的“粗人”当众质询, 更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胸中愈发气闷。
可想到家中等着米面下锅的老母妻儿,他只能将这口气忍下, 朝着理事席的方向淡然开口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若遇冥顽不灵之徒,言语晓谕无效, 自当禀明会首及诸位理事共同定夺。若事态紧急,亦可即刻报官处置,借官府之威, 以儆效尤。”
看着他脸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模样,沈悠然脸上的神情不由也淡了些, 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旁边梗着脖子打算继续追问的潘黑子,语气平和道:“王秀才思虑周全,多谢解惑, 还请到隔间稍候。”
他这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一股疏离之意,王秀才闻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嘴还想再分辨一句,可此时方尚儒已经引着下一位应选者上台,他只得将话咽了回去,面色不甚好看地一甩袖子,转身下了台。
看到他这做派,原本对他颇为看好的张老板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原本觉得王明远毕竟有功名在身,文笔口才俱佳,日后行会与县衙礼房、户房那些书吏打交道,由他出面或许更为便宜,面上也好看。可此刻见他应对实务问题如此迂阔,满口圣人之言,丝毫不通斡旋之道,且言语神态间对摊贩同行们还颇为瞧不上,心里不免有些可惜。
接下来又面试了两人,表现却也都不尽如人意,一个过于木讷,问一句答半句,另一个话倒是多些,却绕来绕去总说不到点上。待他们下了台,通过笔试的十人中,便只剩下蒋天旭与赵清和二人尚未登场了。
方尚儒看蒋天旭步伐稳健地从隔间走了出来,那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由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悠然低声笑道:“蒋老弟这身板气度,一看便是能扛事的,有这般人物在身边相助,也难怪老弟你这买卖越来越红火了,真是令人艳羡啊!”
沈悠然闻言只微微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蒋天旭身上,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圆台中央。
蒋天旭站定,先向理事席抱拳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面对台下众多注视着他打量的街坊们,也并无半分怯场,声音清晰地开始自报家门。
看热闹的街坊们大多都认识他的,靠前些有个挎篮子的妇人说道:“哎呦!这蒋货郎今日瞧着可真是精神!”
旁边那个穿着雪青色棉袄的大娘立刻接话:“嘿!这话说的,蒋货郎哪日瞧着不精神?人家可是行伍里历练过的,跟咱们这些寻常人能一样么!”
那挎篮子的妇人一听,忙笑着点头附和,又朝前凑了凑,带着些打听的意味低声问道:“周嫂子跟这蒋货郎熟呢?听人说他好像还没成亲?”
周大娘有些得意地仰了仰头:“可不相熟嘛!我可是他们摊子的常客,每回买吃食都能搭上几句话哩!蒋货郎和那位沈老板,俩人都还没娶亲哩!”
“哎呦!”那挎篮子的妇人不由睁大了眼,“这可真稀奇!两位小哥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生意还做得这般红火,咋都还没说上亲事?”
那周大娘轻轻撇了撇嘴:“啥叫没说上?兴许是人家自个儿不着急呢?怎的,你想给人说媒啊?”
那妇人忙笑着摆手:“没没没,我哪有那本事……”话是这么说,她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台上的蒋天旭和理事席上的沈悠然两人身上来回瞧了瞧,心里悄悄琢磨起来。
沈悠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并未分神,认真听着旁边方尚儒的提问。
方尚儒笑呵呵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蒋天旭开口道:“蒋老弟,章程条文那些想必你早已烂熟于心,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多问了,方才张老板问及,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眼看就要动手,你且说说,若你遇上这等事,会如何应对?”
蒋天旭略一沉吟,随即条理清晰地答道:“若我在场,会先上前隔开双方,以防真的动起手来,再请双方各自陈述缘由,同时询问周边相熟的摊贩作证,尽快弄清地界划分的旧例和争执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事实清楚,便与双方商议仍遵守以往旧例,若这界限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就根据现场环境,并征求双方及周边摊贩意见,当场为他们重新划定界限,用石灰标记清楚,再将调解结果记录明白,请双方画押确认,往后若再起争执,便可按着这个办理了。”
潘黑子听完,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道:“这才是实在法子!比那些个''晓之以理''的空话强多了!气头上的人谁听得进去你那些大道理,还说什么……”
他这话明显是在针对方才的王秀才,方尚儒干咳一声,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才又转头对着蒋天旭笑道:“蒋老弟果然是办实事的人。”
他环视四周,见林老板、孙老板和黄顺几个也都连连点头,便沉吟片刻,接着问道:“这儿倒还有两个问题想要请教,一是若有行户拖欠会费,不知蒋老弟当如何处置?二是假设前几日商讨的那等级划分的标准已经确定了,该如何据此给各行户划定等级?”
这俩问题都是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反复推敲过的,这会儿自然对答如流。
“若有拖欠会费的,需先上门了解其是否确有难处,若因生意一时周转不灵,或其他正当缘由,可按着章程酌情延缓一段时日;若纯粹是恶意拖欠,则需按章办事,先由理事会联名出具催缴单子,限期缴纳,若仍不缴纳,则按章程暂停其在行会的一切权益,直至缴清欠款为止。”
他见几位理事都微微点头,便继续往下说道:“至于行户等级划分……这是咱们行会成立后的首要大事,自当谨慎对待,在下以为,此事可分为三步执行。”
“首先,按这评分标准做一张评定单子,把要评的项目,比如铺面摊位大小、灶眼数量、雇工人数,都逐条列明,每项如何算分也写清楚,然后把单子印出来,发给大家自行填报。”
“接着是现场核查,为求公允,这一项最好能有两人同行,根据各行户填报的单子逐一现场核对,若无出入,则核查人与行户共同画押确认,若有不对应的地方,则先与行户确认,若其认可,则用朱笔在单子上修改相应内容,同样需三人画押,若其不认,也不必现场争执,先记录好异议缘由,三方签字后呈至理事会备查。”
“最后再将所有结果汇总造册,在行会内部张榜公示,接受众人监督。”
他这一番回答条理分明,每一条都落在实处,可操作性极强,下面的理事们都听得频频点头。连原本因他行伍出身而存有几分保留的张老板,也不由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蒋货郎的话句句都说在点子上,确实是真正办事之人!”
旁边的孙老板也笑着点头附和:“这自行填报再复核的法子,循序渐进,既显公正,又能免去许多口舌之争,考虑得确实周到。”
方尚儒面上笑着称是,目光却转向一旁含笑不语的沈悠然,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这蒋天旭应对得如此周全,背后若说没有沈悠然的指点,他是决计不信的。
待蒋天旭答完,方尚儒照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他也往隔间等候最终结果。
最后一个上台的便是赵清和了,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先是不慌不忙地向理事们行了个礼,又朝四周的街坊微微躬身,行为举止同样周到妥帖。
方尚儒依旧拿那三个问题来问。
头一个摊贩争执问题,赵清和的处理思路倒是和蒋天旭大同小异,也是主张先制止冲突,再居中斡旋,力求当场让双方达成一致,同样也强调了留下书面凭证。
问到拖欠会费之事,赵清和显然更为擅长,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的关键,在于让所有行户都明白,拖欠会费乃是得不偿失之举。因此,在下建议,日后可在现有章程的基础上,细化则例,言明凡逾期未缴者,按日加征几分‘守候钱’,或课以少许罚银,尽早公示给行户们,使其知晓利害。”
“当然,为彰显行会仁义,若行户缴纳会费确系困难,则可提前呈递书面申请,说明缘由,请求暂缓或分期,经理事会核准后备案。若属无故拖欠,则也不必再与之多费口舌,直接照章罚处,并所有步骤均书面记录,形成完整案卷,以备不时之需。”
沈悠然听了不由暗暗点头,怪不得方尚儒推荐此人,看来不光是算账的好手,在这些管理门道上也颇有几分见地,只是这言语间……对行户未免显得苛责了些。
一旁的潘黑子则直接小声嘟囔了一句:“话是说得在理,可咋听着让人心里这么不舒坦......”
最后问到如何执行等级评定时,赵清和的思路便显出了不同。他并未提及自行填报的法子,而是直接陈述当如何依照既定标准,逐一上门现场核定。
他还特意强调,所有核查记录都需编号造册,建立专门卷宗妥善保管,确保即便数年之后,每一户的评定依据依然清晰可查,以防日后有纠纷。这倒与他多年账房养成的习惯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