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吃着饭,听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各家各户的变化,谁家孩子长个了,谁家又添新物件了……
一旁的蒋天旭给他夹了块鱼肉,扭头看了一眼他带笑的侧脸,眼底也跟着漫上一点笑意。
饭后,把碗筷收拾利索,沈悠然才得了空,跟蒋天旭仔细说起后头挖地窖的具体安排。
“我跟陈叔商量着,”沈悠然手托着下巴,边看着蒋天旭练字,边低声道,“咱们村总共十三户人家,挖上四个大点儿的地窖,每三四家挨得近的合用一个,应当就差不多够用了。”
他顿了顿,继续盘算道:“陈叔说亲自牵头弄这个事儿,王叔、钱叔和张叔三个也能抽空帮衬着,再从临近几个村里雇上五六个熟手,估摸着,有个把月的工夫,就能把这项忙完。再晾上个把月的工夫,到时候,夏收的新麦打下来,正好能直接存进去。”
“这样安排也好,不用每家都跟着折腾,耽误村里别的活计。”蒋天旭写完最后一个大字,停下笔,扭头看向沈悠然,“那咱们家,就跟钱哥、还有阿旺两家合用?”
同心村各家虽然大多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但沈悠然家和钱大家并排而建,中间只隔了约么两丈宽的道。
过了钱大家再往东一拐,走不了几步就是刘旺家了,他家跟沈悠然家大致处在对角的位置,三家离得都不算远。
沈悠然点了点头:“我琢磨着,阿旺家后头,也就是咱们东边那片空地,用来挖地窖正好。”
他又抬头看向蒋天旭,语气带着商量,“咱们不是正好要建东屋吗?我想着,到时候打院墙,索性就多往东边垒出去一圈,把新挖的地窖也圈进来,再在南墙上单独开个小门,既方便他们两家进出,也能更安全些。”
蒋天旭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边点了点头:“这也好。到时候正好咱俩住东屋里,离那地窖口近,夜里若是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警醒些。”
说起建东屋的事儿,两人又顺着话头多聊了一会儿,还翻出上回建那三间青砖磨坊的账目,粗粗估算了一番建两间东屋,连带扩院墙的大致花费。
等到夜深了,两人才匆匆洗簌一番,吹灯歇下了。
忙完和醉月楼签订鸡蛋契书的事儿,后面几天,沈悠然便能腾出手来,试验做那“高汤块”了。
为此,他还特意买了个浅口的厚陶锅。
李金花看着他在厨屋里,把大半锅用猪骨、猪皮、鸡脚并几样香料熬了一宿的骨头汤,又用小火慢慢收汁,熬啊熬,最后竟只剩了个黏糊糊的锅底,心疼得直咂嘴:
“哎呦,你这…这是个啥法子呀?这…这一大锅好汤,又放了那么老些料,费了多少好炭,最后就剩了这还不到一碗呢……这不成汤膏子了?”
沈悠然继续拿着木铲,小心地搅动着锅里已经十分粘稠的汤汁,笑道:“奶,你放心吧,这法子熬掉的都是水,好东西还都留着呢!要是做成了,后头用的时候,再加上半锅水,重新煮开化匀,熬出来的汤,味道跟这一大锅原汤差不离的。”
“还…还能这样啊?”李金花听得有些惊奇,围着又看了一会儿那越来越浓稠的汤汁,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又看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院子里刚洗好的衣裳还没晾上,忙又转身出去了。
“对了,悠然啊,”李金花边抖开湿衣裳搭在晾衣绳上,边冲着厨屋高声喊道,“给你和天旭新做的那两身单衣,已经差不多得了,还差几针,你一会儿试试身量合不合适,要是合适,我趁着还有日头,赶紧把边收了。”
“好嘞!我弄完这点就试!”沈悠然在厨屋里高声应了一句。
说着,他看看锅里汤汁已收得极稠,便从后头台子上拿过盐罐子,往那黏稠膏体里放了两大勺盐,又加了两勺磨细的花椒粉进去,继续慢慢搅拌均匀。
眼下没有冰箱,这两样可是防腐抑菌的关键。
继续用最小火熬煮了一会儿,直到木铲舀起一点膏体,倾斜后也不再迅速滴落,沈悠然才熄了炭火。
他从旁边拿过已经用猪油刷过一遍的陶盘,趁热将锅里的膏汁快速倒了进去,又用铲背细细刮平,之后便将这盘膏汁,小心端到里屋阴凉通风的墙角处放着,等它冷却凝固。
洗了手,沈悠然走到西屋里,炕上放着两套一样的靛青色细棉布单衣,他拿起来一比量,看身长,便知道那件稍短些的是自己的了。
“奶!”沈悠然快速往身上套了一下,手上系着侧襟的布带,边调整边往院子里走,“我觉得倒是都正好,你看看呢?”
李金花最后拍了两下晾好的衣裳,闻声扭头走过来,拉着他转了个圈,上下打量几眼:“嗯,身量倒是正好……就是这袖子还得往里收收,有些长了。”
说着,她又上手捏了捏肩线和袖口,笑道,“你这和天旭一样的料子,一并裁下来,你这身做下来,倒还能余出差不多一双鞋面来呢!”
沈悠然低头扯了扯衣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呢……”
第208章 闹开
傍晚蒋天旭回来, 李金花也让他试了一下这新做的春衫,边拉着他上下打量着,边又笑着把省下一双鞋面的话念叨了一遍。
蒋天旭乖乖张着胳膊任她摆弄, 目光落在旁边沈悠然无奈笑着的脸上,嘴角不由也跟着弯了弯。
因着这几日蒋天旭从行会回来得比往常早了, 他们一家晚饭便也吃得早些。今儿个天色还没黑透, 他们便已经早早吃完了饭, 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一起在厨屋里收拾着。
明日沈悠然要跟着陈金福他们去县衙过堂,镇上摊子要歇一天,蒋天旭边用丝瓜瓤洗着碗, 边跟沈悠然商量着,想趁这个空档,回细柳村一趟, 提前把下个月的粮食给蒋庆丰送去。
虽然当初分家契书上写的是按年给付粮食, 可自从去年冬里蒋庆丰病了一场后,李金花便私下嘱咐蒋天旭, 不如改成每月送一次。这样显得更周到些, 也免得隔得时间太长,落下口实, 被有心人说道。
蒋天旭自然听她的。而且每月送去的粮食,也都比契书上折算到每月的数目多出一些,偶尔还会搭上些别的吃食。冯春红见着实惠, 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还有一桩,”蒋天旭一边洗着碗筷, 一边扭头对旁边的沈悠然道,“前儿个郑叔不是说实在抽不出空,张罗种树的事了吗?我记着我们村的田叔, 早些年家里伺弄过一片果园,懂得些移栽的门道,要不我明日顺道去找他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接这活儿。”
沈悠然在一旁,正用刀小心地从那盘已凝固成深褐色膏体的“高汤块”上,切下一小块,准备明日带给孟渊他们看看。
他闻言点了点头:“成,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眼瞅着天越来越暖,再耽搁下去,怕是就要错过最好的栽种时节,后头就不好栽活了。”
说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扭头道:“对了,娟婶子过两天就出月子了,到时候陈叔就能腾出手来,忙活挖地窖的事儿了,你明儿个要是见着力群叔,不妨也顺带跟他提一嘴,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愿意来帮忙的熟手,工钱咱还是照市价给,管一顿晌午饭。”
“成,我记下了。”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将洗好的碗摞起来沥了沥水。细柳村比同心村人多上不少,各类匠人把式都有,眼下地里最忙的一茬已经过去,想来找几个有挖窖经验的熟手应当不难。
第二天一早,沈悠然刚出门不大会儿,蒋天旭便也拎着一小袋粮食,外加五斤白面,往细柳村那边去了。
他心里琢磨着,这会儿时辰还早,蒋庆丰应当还没下地,自己放下粮食,再跟他说上两句话,用不了多大会儿工夫,再去刘力群和田叔家里,应该也耽误不了。
等他到了蒋家门口,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没听着往常冯春红那尖利的说话声。他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便推门径直往里进了。
转过挨着院墙的厨屋,院子里空荡荡的,蒋天旭又抬眼往堂屋里看,依旧没瞧见人影……他心里有些疑惑,便在院子中间停住脚步,提高声音,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在家吗?”
“诶…诶…在呢……”蒋庆丰带着点含糊的声音从堂屋东间传了出来,听着像是刚起身。可还没等他趿拉着鞋出来,倒是西屋那边的门“吱呀”一声先打开了。
“是大哥来了啊?”王秋玲手里还拿着双筷子,看样子是正在屋里吃早饭,边往这边走边笑着招呼,“这么早,大哥吃饭了没?要不要再进来吃两口?刚烙的饼,还热乎着呢。”
蒋天旭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妹,拢共也就见过两三回,算不上熟悉。可见人家主动开口,态度殷勤,自己也不好冷着脸不搭理,便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王秋玲见状,脸上笑容更盛了,更热情地寒暄道:“大哥路上遇着虎子没?他刚出门往县里去了,这两日在给孙员外家修花园子呢!”
蒋天旭目光一直看着堂屋,闻言又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应声,只等着蒋庆丰出来。
这时,蒋庆丰终于趿拉着鞋走出了堂屋,见着蒋天旭,看上去比以往还多了几份局促,讪讪地笑了两下:“过…过来了……”随后便像是卡了壳,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
镇上的美食街已经办了两回,细柳村不少去赶集的人,都亲眼见着了蒋天旭在街上调度人手,也都听说了他如今是镇上吃食行当的管事的。
这些人回来之后,难免会专门找上蒋庆丰,或真心或凑趣地说上几句“您老有福气”、“大儿子出息了”之类的话。毕竟虽然分了家,蒋庆丰还是蒋天旭亲爹。
这会儿再见着蒋天旭,蒋庆丰心情实在复杂,只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离自己更远了些……
蒋天旭也没多言,把手里的粮食和白面递过去,声音一贯的平淡:“下个月…我那边事情多,怕是抽不出空过来了,先把粮食送过来,这是二十斤麦子,还有五斤白面。”
“哦…好…好……”蒋庆丰连忙接过那俩沉甸甸的袋子,这才像是想起该让蒋天旭进屋,连忙侧了侧身,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那…那你进屋…坐坐?喝口水……”
蒋天旭又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了,还有旁的事要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庆丰愈发佝偻的背,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家里要是有啥急事,可以直接去沈家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准备转身往外走。
“大哥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王秋玲方才听他下个月不过来了,心里有些慌。眼看蒋天旭扭头三两步走出去一大截,她连忙紧跟着送过去。
她个子小,小跑了两步才勉强跟上了蒋天旭的步子,可眼见蒋天旭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她仓促间也没想到什么妥帖的由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那啥……大哥,你看…这几天,你啥时候得空,来家里吃顿便饭呀?”
蒋天旭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便饭?”
“呃…是,这不是…前儿个,我从娘家带了些自家酿的甜米酒,味道还成,大哥要是家来,也能和爹、和虎子,你们爷仨好好坐下喝回酒,说说话……”王秋玲觑着蒋天旭的脸色,又讪笑两声,“再说了,自从我过了门,咱们一大家子,还没正经吃过顿饭呢……”
听了她这话,蒋天旭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追问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声“改日吧”,便转身出了门,径直往刘力群家的方向去了。
见着刘力群,还没等蒋天旭开口说雇工挖地窖的事,倒先从他这里,解开了方才在蒋家的疑惑。
“冯春红和……虎子家的?……闹开了?”蒋天旭接过刘力群递来的一个矮木凳坐下,语气有些诧异。
刘力群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自己也坐到了后头条凳上:“可不!前儿个晚上,我跟你婶子都要歇下了,你爹急匆匆过来拍门喊人。我跟着过去一看,好家伙……”
他抬头看向蒋天旭,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虎子他娘,跟他媳妇两个,在你们家堂屋当间,一边一个躺着,对着哭喊呢!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
蒋天旭也跟着皱紧了眉头,虽然对冯春红的行事有所预料,但闹到这般地步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因为啥吵起来的?叔…你清楚里头缘由不?”
“嗨!说穿了,还不是因着那几个工钱!”刘力群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虎子那天去县城扛活,挣了十来个铜板回来,饭桌上,他娘问他要,他支支吾吾不肯掏出来……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蒋天旭:“虎子他娘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一点就着,这哪儿能忍得了?当即就摔了筷子,指着虎子他媳妇的鼻子骂了起来……”
“她不骂蒋新虎……骂旁人干啥?”蒋天旭理解不了。
“她说虎子一向老实听话,从来没敢违逆过她,这回突然敢藏私钱了,肯定他媳妇在背后挑唆的……”刘力群又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事儿…内里究竟怎么回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
刘力群顿了片刻,又接着道:“听你爹后来断断续续说,好像是还有一层,因为虎子他媳妇怀着身子,虎子维护了两句,叫他娘少说几句。这下可好,他娘便闹得愈发厉害了,直嚷嚷着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要一头磕死,说着就往地上躺,又哭又喊,拉都拉不住……”
蒋天旭听着这些,心下倒不意外,这确实是冯春红一贯的作风。
说到这里,刘力群又扭头看了蒋天旭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接着道:“谁知道,她一躺,虎子他媳妇立马也跟着往地上一歪,一边哭还一边用手捶自己的肚子,嘴里嚷嚷什么都是自己的错,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惹得奶奶这般生气,还不如不生下来受罪……”
“哦?”这下倒是出乎了蒋天旭预料,王秋玲瞧着…倒不像是会这般撒泼打滚的人。
刘力群重重点了下头,这会儿还对当时的场面心有余悸:“这下可好,一个老娘,一个坏身子的媳妇儿,虎子夹在中间,拉哪个都不是,劝哪头都不听……你爹实在没法子了,才硬着头皮喊了我和你婶子过去劝和。”
第209章 柳母
“一见去了我们这两个外人, 虎子媳妇倒是自己慢慢起来,抹着眼泪回屋去了。可虎子他娘……”
刘力群又重重叹了口气:“仍是躺在那儿撒泼打滚,谁劝就跟谁呛, 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了些,还是你爹和虎子两人硬把她架回屋里的, 不过……”
说到这里, 他话锋一转,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听说转天就起不来了,嚷嚷着头晕,心口疼……”
蒋天旭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方才去蒋家没见着冯春红的影儿,照这样说,八成还在床上躺着“养病”呢。
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情形, 厨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王秋玲却拿着筷子从西屋出来了……可见这场闹剧,眼下怕是王秋玲那边占了上风。
不过, 依着冯春红那强梁的性子, 后头定然消停不了,只怕还有的闹呢……
看着刘力群满脸无奈的神色, 蒋天旭抿了下嘴唇,沉声道:“……又给叔跟婶子添麻烦了。”
刘力群连忙摆摆手:“嗨,这有啥麻烦的。再说了, 眼下他们那边再怎么闹腾,都和你扯不上干系了,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随即, 他又正色叮嘱蒋天旭:“如今你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清净日子,可千万别跟着掺和他们家那一摊子事儿了,随他们闹去吧……”
“我晓得。”蒋天旭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即转过话头,跟刘力群说了要雇挖地窖熟手的事儿。
刘力群当即应承:“成,这事儿简单,吃完晌午饭我挨家去问问,二歪、康子几个我瞅着都在家闲着呢。”
“那麻烦叔了。”蒋天旭说着起身,准备往外走,“要是说定了,让他们直接去那边找陈叔就成。”
“成。”刘力群也跟着站起来送他,语气里满是感慨,“眼下你们这日子可是越过越红火喽!早年间,那都是地主老财家里才挖得起存粮的大地窖哩!”
他用力拍了蒋天旭两下,又笑道:“倒是也好,你们越红火,我们周边这些人也能跟着沾沾光,扛活都不用再往外乡跑了,哈哈!”
从刘力群家出来,日头又升高了些。蒋天旭没耽搁,径直往村东头的田贵家去了。
田贵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在门口撞见蒋天旭,听明来意后眼睛一亮,立马上前拉住他胳膊:“愿意愿意!这咋不愿意!”
说着又热络地把他往屋里让,“来来,先进屋喝口热水,你细说说要种些啥、在哪片地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