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当然会忽冷忽热,温度还要烧时便冷得打颤,退烧时则热得冒汗。
裴枝和这会儿就在打颤呢,整个人缩成胎儿模样,紧闭着眸,从牙缝里挤出字:“给我衣服……”
好冷。他昨晚是被服务员抬进来的,周阎浮吩咐了他们伺候他,但裴枝和把人都骂了出去。他笃定了要等他回来继续当面交涉,洗了热水澡,在沙发上养精蓄锐。然而到底寒气侵体,人又绝望,很快就虚弱下去。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到了床上,他一概不记得。
房间里没衣服,只有浴袍。周阎浮放他回床上,继而扯走黑色紧身衣,解开皮带,脱掉工装裤。
的脱衣声,和着裴枝和牙齿的咯咯作响,像什么强制现场。
“飞机上洗过了。”掀开被子进来前,周阎浮礼貌交代一句。
裴枝和的内心很想手脚并用光速爬开,但高烧限制了他的发挥,笨拙得还没来得及翻身,就被周阎浮囫囵吞枣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好烫……!
烫得他简直舒服。
裴枝和恨死了高烧,居然让他这么脆弱,在区区一点热度面前缴械投降。热水袋也有这功效,他总不能对热水袋也心跳加快。
“我们还没谈完……!”他咬牙切齿,眼睛闭得比刚刚更紧。
“别这么嫉恶如仇了,”周阎浮紧了紧手臂,“省点力气。你想谈什么条件,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裴枝和果然闭上了嘴,并非听话,而是正好也不想同他说话。
他打定主意要在周阎浮面前做一尊两眼空空心也空空的泥菩萨,永不开口说这凡人爱听的。
周阎浮见他不再折腾,钳制他力量稍缓,匀出一只手去揭起电话,用阿拉伯语交代了几句。
“医生等会儿就过来,先看病吃药,别的之后再说。”他交代起事情来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正如他肢体里传递出的力量。
裴枝和沉默以对。周阎浮低睫下来,既然他眼里没他,他也不再伪装。暗绿色的眼眸里,深情浓如暗夜海,漆黑的一片抹不开,浪卷翻涌。
良久,他的手护在了裴枝和的脑后,颔首,嘴唇沾在他发上,无知无觉无声无息的一个亲吻。
“我不是故意晾你,而是飞机就能开这么快。”他漫不经心地说,“把我的电话记一下,方便我随叫随到。”
裴枝和还是不吭声。周阎浮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嘴角勾了勾。怎么又成这样了?他刚重生时不是这么打算的。靠近他、守护他、诱惑他、捕获他是这四步才对。然后,心心相印。
裴枝和在他怀里,要做的并非仅仅只有闭眼这一件事。他要抵抗他渡给他的温度,要抗拒他身体强大而侵略得无孔不入的味道,要无视他的心跳。肌肉片刻也不松,累也累死了。
过了会儿,裴枝和咬牙切齿的声音与再次响起来:“你能、穿条裤子吗?”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会跟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躺到同一张床上,不穿衣服,且确凿而直观感受到对方的尺寸硬度!!!
周阎浮略屈了一条腿:“我是男人,你见谅点。”
裴枝和:“?在场的有哪个不是男人?”
变态就直说!
周阎浮忍不住轻笑一声:“发烧也这么伶俐?小时候是不是总被人夸聪明?”
裴枝和又不理他。
周阎浮不动声色:“如果是我,我就夸你。”
裴枝和倔强地说:“我有人夸。”
周阎浮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同龄人的夸,对你是不够的。你需要父亲。”
这算是他的投石问路吗?想要拆开他的身世他的内心,找到那根软肋,好狠狠地拿捏他?可是,竟如此准确,分毫不差的准度,击中心脏,余震顺着脉搏,令裴枝和的手腕也感到发麻。
想到生父已走,连最后的一面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裴枝和闭着的双眼灼红。
父亲。他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他什么都没有。
过了颇久的一阵,久到周阎浮以为他睡着了,却是一滴泪落在了他胸膛。
这滴泪经过了太久的旅途,从裴枝和的眼,到面中,到下巴,最后才来到了周阎浮的心口,滴落在他两次心跳的间隙。
周阎浮没说也没问,抬起手自他湿滑的脸上抹过:“我护你。”
一刻钟后,医生到了。量体温,检查,开药,流程倒快。
“心音还好,就是看上去过于虚弱了。”医生取下听诊器,“就算退了烧,也需要好好修养。”
周阎浮亲自去给裴枝和倒热水,腰上纱布上洇出的一抹红十分惹眼。
这医生并非周阎浮亲信的那一个,而是酒店合作。问:“您腰上……是否需要处理?”
其实他腰上缠了绷带这么明显,裴枝和在他怀里贴了这么久,如何能不发现?只不过这孩子讨厌起人来很倔,愣是做到了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周阎浮颇觉惫懒地往外掸了掸两根手指,让人别多管闲事。本来他不提他也不觉得疼,他一提,就也提醒了他他不被裴枝和在意的这件事,反倒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
裴枝和在他视线下乖乖喝了水吃了药,在周阎浮背对他时很用力地盯着他缠绷带的地方,又在他转回身时移开视线。
“该回床上了。”周阎浮没征求他同意,径自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裴枝和脱口而出:“伤口裂了。”
周阎浮顿了一顿:“你看到了。”
裴枝和:“我又没瞎。”
“我以为呢。”周阎浮口吻散漫地调侃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裴枝和感觉他莫名有点高兴起来的迹象。
一入秋冬,酒店便将浴袍统一换成了那种的厚实的,不好穿。裴枝和本来就套得潦草,被他一捞,领口豁开,露出大片肩膀。他不自在地扯了一把,碎发下耳廓红红的。
周阎浮勾了勾唇:“不是要脱光了衣服等我吗?”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人在极端情况下说出来的豪言壮语不能作数。
周阎浮对他像樽花瓶般轻拿轻放。将他安稳放上床后,替他掖好两边被角不漏风,继而单膝跪上去,宽阔双肩封住了裴枝和全部的退路,包括视线的。
继而好商好量:“脱光衣服等我,是要干什么?”
“……”
“不说话?那先脱了再说。”
裴枝和迸发出了一个病人不该有的灵活,猛地往被子底下一钻:“别这样!我还发烧!”
“发烧不妨碍,而且应该更舒服。”
昏黑的被子底下,裴枝和瞪大了眼眶。什么鬼!真的吗?不可能吧……他现在浑身哪哪都疼,怎么可能有精力觉得舒服呢?知道了,他是在说他这个用着的人更舒服。
好有经验。
但是,当他是飞机杯吗!!
“周先生看来很有经验了。”
被子底下传来裴枝和瓮声瓮气的声音。
周阎浮话只说一半:“有一点。”
跟你。
轰的一声,哪处塌方。裴枝和嘴里没滋没味,觉得四肢百骸沉。也是对的,他都三十出头了不是吗?有点经验不是很正常?倘若,倘若他这两天就卖身成功了,那他可就二十二岁就有性经验了呢!何况周阎浮这种人,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顶级人类,他既无洁身自好的必要,也没有守身如玉的条件诱惑太多。
裴枝和抿了抿嘴角。又想,不知是跟男人还是女人?恐怕是女人。那也好,证明他只是一时吃女人吃厌了,想换个品种尝尝,尝过了也就算了。这说明他这趟皮肉生意结算在望,绝不会做成没完没了的长期买卖。
裴枝和就这样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哦。”
“不问问具体的?”周阎浮逗引着他。
裴枝和恶声恶气:“你不会有病吧?”
“我们可以交换体检报告。”
“你、你一次多久?”
“看情况。”
裴枝和费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什么情况?”
“你表现的情况。”
“……………………”
“你表现好,我就快一点,但次数会多一点;你表现冷淡,我就慢一点,但会更用力一点。”
“……………………”
别说了,哪种都很让人绝望。要是可以嘎嘣一下在这里偷偷死掉就好了。
周阎浮慢条斯理,耐心极佳:“再问问别的?”
裴枝和司马昭之心:“什么情况下,你会对一个人上了一次就不感兴趣?”
这问题倒挺刁钻。
周阎浮沉吟一会,给了一个更让他绝望的回答:“不太会。”
他记得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于这个送到床上抵债的半个陌生人,周阎浮兴致缺缺。揭了被,发现人已被下药,已自己情动起来,更是一下子兴趣全无。他扣住裴枝和的下巴,将他这张脸左右翻转,像是看货物般验看,傲慢、居高临下,连腰都不肯为他低一分。
“令尊令堂说能用你抵债,我怎么没看出来,枝和公子值得上两亿的地方?”他松了手,令裴枝和重重倒回床上,眼锋冷冷扫下:“还是说,是这具自己也能起兴的身体?”
那时候裴枝和的眼泪,他一直记得。一行接一行地滑下,晶莹,叶片上滚下的露珠。
因为药过于猛烈,周阎浮将他拎到了自己怀里,面对着足有普通人家一面墙的穿衣镜,帮他手解。
“我信天父,不搞男人。今天帮你这一次。”他眯了眯眼,粗暴冷漠地说。摸惯枪械的掌心粗糙,布满厚薄不一的茧,动起来要人命。
裴枝和不住蹬腿,形似想逃,但被他钳制得浑身软绵绵。后来,开始把腰往前送。
结束得太快,令周阎浮有股意兴阑珊之感。他从镜子里看了会儿自己淋漓的手,改了主意。他仍信天父,但神学是与时俱进的,那些从古罗马时期就诞生的典籍,时至今日也还在被各大学的神学家们、哲学家们钻研,并重新解读,赋予新视角。
搞男人也算时代新风。
他把人掳回床上,开始躬身亲行。
那一夜的裴枝和在药效下十分热情,甚至看着不像第一次。当然,从他的视角看,周阎浮也过于老道擅长,也不像首度。他折腾了他很多个姿势,裴枝和都配合,不知道是昏了头,是药厉害,还是自暴自弃。唯有当周阎浮抓住他双手反剪到背后并拉高时,裴枝和吐出细若游丝的一句:“别……”
周阎浮眯眼,问他有什么意见。
黑漆漆的全景落地镜上,倒映出他俯身靠向他的画面,而被他反剪两手的小提琴家,整个人被拉至了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修长脖子往后仰着。
他闭着眼,眉眼绯红,吐息昏沉:“别弄伤我的手……”
周阎浮顿了顿,松开来,换成将它们扣到他头顶。
这一天之后,裴枝和未曾再给过这样的热情。很多时候他都冷若冰霜,打定主意要当条死鱼,绝不互动。但即使这样,周阎浮也没有一次对他失去兴趣。正如他刚刚说的那样,他冷淡,他就加倍用力,直到他求饶;他热情,他就再二再三,抛弃睡眠,放下正事,只是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