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先生曾言:“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对饺子而言也是如此,精华全在那一口鲜汤,若遇冷汤汁凝结,尽是好吃也不美了。
非得是刚出锅,吹着热气趁着烫口时咬破皮,让滚烫鲜美的汁水在唇齿绽开,才是精华所在。
听他这样说,李修然才不情不愿转移话题,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食盒,又看向他,问道:“你今日做的是什么?”
林霜降便回答虾馄饨。
这便是宋朝饮食另一个自成一派的叫法,将饺子成为“馄饨”,而真正的馄饨则被叫做“”,音同“骨朵”,指包得较大、造型如花骨朵的食物。
宋人包馄饨会将面皮折叠数次,包出来的馄饨形似莲花,样式好看,但因着皮子几番压叠后变得极厚,三滚不熟,便只好撒上作料用铁签串起来烤,烤得外焦里嫩,拿着签子大吃,也很别有一番风味。1
李修然本以为林霜降会做虾脯、虾鱼肚儿羹、虾圆子之类,却没想到是虾馄饨,顿时来了兴致,揭开食盒。
食盒内,数只莹光粉白的虾饺整齐排列,半透明饺皮包裹着粉嫩的虾肉团,还有零星的浅黄马蹄碎和青绿笋丁透出,薄皮被大馅撑起,仿佛下一刻鲜甜就要破皮而出。
边上还点缀着一碟子芥辣香醋,又添几分酸香诱人。
李修然迫不及待挟起一枚送入口中。
面皮薄韧,轻轻咬破,内里温热的鲜汁便涌了出来,接着就是弹嫩的虾肉,脆嫩甜鲜,爽脆的马蹄碎与笋粒穿插其间,口感丰富,几口下去,满口都充盈着浓郁的虾鲜。
李修然蘸着醋连吃了好几个。
见他如此,林霜降便知他这是爱吃了,松了口气,然后就听李修然说道:“你也吃。”
“我不……唔。”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林霜降嘴里就被塞了一只虾饺。
望着李修然写满“你不吃我就要生气了”的眼神,林霜降只好嚼巴嚼巴咽下去了。
一只虾饺下肚,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真好吃。
他手艺果真不赖嘛。
在李修然过于期待的目光下,林霜降又被迫吃了几只虾饺,直到他表示吃不下了,李修然才把剩下几只吃了。
盆干碗净,林霜降便准备拎着空食盒回厨院学厨,这时候差不多要到上课的点了,谁知李修然却不肯放过他,竟带他回了自己院子。
还拉着他一起投壶。
看着李修然拉着林霜降手把手教他投壶的画面,景明下巴都要惊掉了。
众所周知,二郎投壶技艺一流,便是满汴京的士族公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但还有件人尽皆知的事,那便是二郎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玩投壶,对弈结队之事都从未发生,更别说教什么人了。
今日,竟主动教起一个小厨童了!
景明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抬头望天,明日太阳怕不是要打西边出来了吧?
林霜降心情也很复杂。
袁厨工是断不会等他的,现下厨院怕是已经上起了课。
他知晓今日课表,是教习灶具操作,熟悉不同的灶眼功能,比如主灶用于烹饪主菜,副灶用于加热或熬汤;还有如何用火石火绒搭配干草引火,以及通过添柴量和灶门开合调节火候大小、留火种封火……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课程,都能为他成为掌勺大厨的路添砖加瓦。
他好想去学啊!
可他不敢违抗李修然。
看着身旁一脸高兴的男孩,林霜降忍不住想,李修然玩得这么高兴,若是动了要自己做专业陪玩的心思,以后不让他去厨房了该怎么办?
他这么高兴,似乎真的很有可能。
林霜降越想越难过,在心中哀嚎起来。
他不要哇
李修然握着林霜降的手又掷出一箭,成功投入壶内,正高兴着,弯着唇角,偏头去瞧林霜降。
然后便瞧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从他腮边滑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李:把老婆弄哭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1《吃一场有趣的宋朝宴席》
第11章 哄人
林霜降没想到自己会哭。
上辈子在医院,护士握着他青紫的胳膊扎针抽血时,他总会啪嗒啪嗒掉眼泪,但哭不管用,针头还是会扎进皮肤,爸爸妈妈也会因为他的眼泪感到难过。
渐渐地,林霜降不再哭了,把眼泪咽回肚子,疼也忍着,连最后心跳停止时给父母留下的也是微笑。
此刻的痛楚明明不及治疗半分,但或许是现在的身体过于稚嫩,擅自就把委屈化作了泪水。
所以,感受着脸上淌下来的温热水珠,林霜降第一念头不是悲伤,而是怔愣。
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像哭懵了。
李修然也懵了。
他……他怎么哭了?
投壶明明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了!
李修然不会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有恃无恐被哄的那个,正因如此半点哄人的技巧都没学到,只会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地说一句“你别哭了”。
平心而论,林霜降方才心中确实有些委屈,但现在他更担心李修然会不会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很烦。
万一他心中不快,将自己给打发了怎么办?
林霜降努力地想要憋住眼泪,身体却罔顾他的意志,大滴大滴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向外涌出,都快淌成小河了。
林霜降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怎么……怎么这么能哭啊!
林霜降哭起来没有太大的声音,像受伤小动物呜咽,细弱的肩膀在衣衫下轻轻颤抖。
那双本就圆亮的杏眼被泪水浸得如同水洗过般,浓密的睫毛被泪珠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难过极了。
李修然看着他,感觉心脏像在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捏,酸涩得厉害,好像林霜降流下的那些眼泪不是滴落在地,而是啪嗒啪嗒砸进他的心里,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林霜降哭得实在可怜,一旁的景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过去安慰几句,让林霜降别哭了,若是不成,便想着先让他出去。
在二哥儿面前哭个没完实在很不像话,也不合规矩。
谁知,景明还没走出几步,李修然便觉察出他的意图,递了个警告的眼神过来,示意他不要乱动。
“……”景明: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李修然已经想好该怎样哄林霜降了。
他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动作轻柔地将抽噎不止的孩童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小时候他闹脾气哭闹不停,或者心情不虞情绪低落时,阿娘总会将他这样搂在怀里,轻轻摇摇晃晃,李修然喜欢这样,每次都能成功多云转晴。
阿娘说,兄长比他省心多了,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哄过,他是阿娘唯一这样抱过的小孩。
现在,林霜降也成了唯一被他这样抱过的小孩。
看着眼前的场景,景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越发笃信明日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了。
他何时见过二郎这般温柔近人的模样?
从来没有!
被李修然突然抱住,林霜降怔愣一瞬,而后便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
李修然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里贪吃饱足的大胖小子,尚未长开的身体健康偏瘦,抱起来略微硌人,和从前抱过他的人都不同,不像姨妈和上辈子的爸妈抱他时那么软绵绵的。
但同样都能让林霜降感到安心。
他在李修然怀里最后抽噎了几下,止住了哭泣。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林霜降马上从李修然怀中钻出来,垂头用袖子擦着眼睛道:“对不住二哥儿,是我僭越了。”
李修然好看的小脸上眉头皱起。
明明是自己主动将他抱住的,为什么他要说僭越?
僭越的人明明是他呀。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有更想知道的问题。
“你方才为什么要哭?”李修然问道。
林霜降抿了抿唇,正欲编个什么理由蒙混过关,然后便听对面的小孩一本正经道:“你要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唬我,我可是能看出来的。”
林霜降:“……”
真的能看出来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精准识别出谎言?
他八岁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厉害。
但万一李修然就有这么厉害呢,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是小阎王。
林霜降还担心着被打发出去的事,不想惹李修然生气,心一横便将想去厨院学活计的事如实说了。
李修然认真听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手一挥道:“我懂了,你莫要担心,我这便叫人去知会那厨工一声,日后你就不用做太多活计啦。”
林霜降:“……”
错了,全错了!
他不是不想干活,恰恰相反,他想学到更多更好的手艺。
李修然完全理解反了!
不必诉诸于口,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错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见林霜降后退半步朝他端正行礼,再开口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承蒙二哥儿青眼,愿意将投壶教与我,只是厨院每日要点卯学规矩,切脍、辨柴、封火这些活计都需勤练,我想早日学成手艺,日后也好为二哥儿分忧,故而不敢耽误功课。”
怕自己这番话伤了小孩儿的心,林霜降又从袖中掏出个纸包:“这是我做的芝麻糖,很甜的,二哥儿玩投壶时可以拿来甜甜嘴。”
吃了他的糖就不会怪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