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好吧,好吧!
第31章 樱桃
清早, 日头像一枚从蛋壳里剥出来的溏心蛋,流淌在飞檐斗角之上,将国公府庭院的梁柱、砖瓦、草木, 都晕在一片暖黄的晨光里。
仲春的暖风薰得人昏昏欲睡, 正是春困秋乏、令人惫懒的时节, 但此刻, 刚从床上睁开双眼的常安却毫无赖床之意。
瞧见窗外天光破晓,他一个鲤鱼打挺便从通铺上翻身坐起,精神抖擞地开始套衣裳。
他起床如此积极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朝食是林霜降做的。
自打林霜降升了帮厨, 他们仆役院的朝食便彻底翻了新篇。
之前的浆水粥、盐齑全都不见踪影, 换成了金黄酥脆的葱油饼配豆浆、汤底用虾头吊得鲜极的皮薄馅大的菜肉馄饨,还有粘糯喷香的粢饭团, 里头包着炸捻子与腌菜……
日日不重样, 七天一循环。
其实常安觉得从前府上的朝食已是极好的了, 但如今吃了林霜降做的,才知道什么是“以泰山压卵之势摧之”。
就像是把泰山压在一枚鸡蛋上, 从前的那些朝食,根本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常安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莫说汴京城内的勋贵伯爵府,便是放眼整个大宋境内, 他们李国公府的朝食也都是最好的。
而今日更是好中之好该轮到豆花、茶卤鸡子和油炸果子了。
这三样朝食是常安最爱吃的。
豆花是现熬出来的,颗粒饱满的黄豆浸泡一夜,泡至豆粒发胀、捏之即碎, 磨成细浆滤去豆渣, 留下的乳白醇厚豆浆浇盐卤凝成细嫩豆花, 便是什么浇头都不放,空口吃也是嫩嫩的, 满口豆香。
但林霜降备了浇头,不仅备了,还是两种,一咸一甜。
咸口浇头是香蕈、木耳丝、黄花菜熬成的卤汁,浓稠挂勺,咸鲜香浓。
甜口则是白糖与蜂蜜调制的糖浆,配一碟子蜜渍红豆,若到秋季,还会再佐上一勺桂花酱。
常安最喜欢咸豆花,在滚烫滑嫩的豆腐脑上面浇上一大勺熬得浓油赤酱的咸卤,再点几滴红亮的辣油,撒一把葱花芫荽,热乎乎地搅拌开吃……
那滋味别提有多好了。
说来也怪,自打这甜咸两味的豆腐脑在饭桌上齐亮相,女使小厮们便自发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拨人爱吃甜,另一拨爱吃咸。
爱咸口的,每回必得如他一般舀上满满一勺咸卤,点几滴辣油,稀里哗啦喝得额头冒汗;喜甜派就浇上糖浆、撒上蜜豆,捧着碗吃得甜甜蜜蜜。
两派人马平日相安无事,一到用朝食时便偶尔为着“咸甜豆花哪种口味才是最好吃的”争上几句,也不真吵,就是调侃。
也算是他们李国公府晨间独有的热闹景致了。
不过常安很想让他们不要再打了。
咸豆花和甜豆花明明都是很好吃的!
再说那茶卤鸡子,他瞧林霜降做过,是用陈茶、花椒、桂皮熬出来的汤汁卤出来的鸡子。
先卤后泡,足足浸泡一夜,茶汤与卤汤的滋味都融进蛋内,剥壳咬开,咸鲜入味,鲜香可口,还带着浓浓茶香。
在此之前,常安从未吃过茶香味儿的卤鸡子,吃过一回便爱上了。
还有那外酥里软的油炸果子,林霜降往里面搁了蛋,炸出来便格外香,配一碗热豆花蘸着汤汁吃,口味绝佳。
常安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他腿上动作加快,高高兴兴朝小厨房赶去。
他明明已经起得很早了,但小厨房院外头还是排起了一条弯弯绕绕的长龙,打眼望去,黑压压全是脑袋,各院的小厮丫鬟全都端着碗翘首以盼。
虽然人多,但大家都记着府上规矩,没一个大声喧哗的,只是一个个的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屋内。
常安早对面前人多得如同集市赶集的场景见怪不怪,吭哧吭哧挤进人群之中。
漫长的排队时间终于过去,待到挪到跟前,就见长案上一溜排开十来个热气腾腾的豆花大盆,甜咸两大桶浇头卤汁并排而立。
还有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油炸果子、茶汤香浓的茶叶鸡子,都堆列一侧,任由自取。
看见这一大桌吃食,常安眼睛放光,抄起勺子便往自己海碗里招呼。
豆腐脑浇上浓卤,油条果子也加满,茶叶蛋直接来三个,不不,来四个吧……
直接在碗里堆起了一座朝食小山。
好容易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常安再等不及,稀里呼噜开动起来,吃得头也顾不上抬。
真是太香了!
林霜降也在吃朝食。
在府上生活多年,他已养成了一套自己特有的吃早饭流程。
先舀一勺滑嫩的豆腐脑,咸鲜汤汁入口,口腔环境得到重置,再咬一口刚出锅的酥脆油条,此时吃的是油条酥香暄软的本味,等到觉得油炸的香气在口中稍显干噎时,便再送入一口温热的豆腐脑。
简直如同久旱的河床涌入清甜的甘霖。
最后,再将剩余的油条段浸入豆腐脑里略泡一泡,吸饱了汤汁再入口,这时,豆腐脑的嫩滑和油条的酥香得到升华,都变得更好吃了。
一套流程下来,林霜降身心都得到了满足。
他边吃朝食边望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后都显得满足生动。
也许,这便是生活最本真美好的模样吧。
与林霜降相反,宁晏刚刚度过一个相当不愉快的早晨。
今日,他的朝食是鸡汤,切成柳叶状的薄面片下入老母鸡与羊筒骨熬成的高汤,又烹了几颗虾仁。
本该是面片滑嫩、汤汁鲜香,暖乎乎一碗下肚,但不幸的是,这碗汤煮得过了火候,面片软烂黏糊,变成了一碗毫无食欲的面糊糊;汤汁也因少盐显得苍白无力。
说起原因,全是他爹的锅。
他爹宁侍郎四十岁上才得了他这个儿子,年纪大了,口舌便重不得,府里厨子为迎合他爹口味,恨不得所有菜色都只用水煮。
宁晏便也只好跟着吃这养生斋饭。
他勉强扒拉了两口,只觉得口感糟糕,味同嚼蜡,想起不久前刚吃过的香喷喷热腾腾的自热锅子,再瞅面前的养生膳,顿时觉得这个早晨灰暗无比。
觉察出儿子不快,宁侍郎觑着他的神色,温声道:“晏哥儿若实在不想用,爹让厨房给你送碟樱桃煎来可好?”
宁晏缓缓摇头。
他家厨子是家中蓄奴,这么多年跟在他爹身边,早已养得手风极淡,不仅不爱放盐,糖蜜也下得极为克制。
去岁那碟子樱桃煎酸得他牙根软了好几天。
他可不想再吃了。
宁侍郎被拒了也不恼,转而提出另一个法子:“那我让人去南北铺子给你买来?”
宁晏再度摇头。
南北铺子的樱桃煎是不错,至少比他家厨子做的强多了,他也吃过好几次,但再好的吃食吃多了也会腻,便也不想吃了。
宁晏望着面前的面糊汤碗,幽幽叹了口气。
这个早晨从开始到此刻,竟没有一处是如意的。
他不由得想到李国公府那位林小厨郎,想到他研制出的那自热锅子,让他度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令人欢喜的寒食节。
近来更是听说,那自热锅子要由经略安抚使李大人送往边疆,去暖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肠胃了。
这是件大大的好事,宁晏对这位林小厨郎越发敬佩。
他忽然心思一动,眼神亮了亮,“爹,要不,你去帮我把李国公府上的林小厨郎请来吧?”
***
林霜降是经由卞厨娘得知此事的。
“宁侍郎那边遣人来递了话,想请你过府一趟做樱桃煎,说是他们家小郎君惦记得紧。”卞厨娘如是说道。
林霜降记得这位宁家小郎君。
来府上花五十五贯买下自热锅方子的小土豪,锦衣华服,问东西时眼神干净,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有点娇气的小少爷。
林霜降对他印象不坏,想着去人家家里做个果脯也不是什么难事,收拾东西便要走。
瞧他似是回屋换鞋的架势,卞厨娘拦了笑道:“人家府上遣了马车来接,此刻已在角门候着了,霜降你直接去便是了。”
这时候的厨子匠人哪怕手艺再好,寻常人家请去做事也多是让自行前往,顶多给几个脚力钱。
能劳动各府派车马来接的厨子,得是御膳房退下来的老供奉,要不就是在达官贵人圈里有名号的大师傅,寻常厨子便是手艺再好,也是自己提着家伙什走去的。
宁侍郎主动派马车来接,相当于把霜降当作客人,而非仆役。
卞厨娘想,这也说得过去,毕竟宁侍郎请的不是普通厨子,是国公府出来的厨人。
霜降配得上这份殊荣。
听说车子在外等候,林霜降没敢耽搁,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便去了,到了角门瞧见一辆不算阔大,但精致稳当的二马轺车。
赶车的是个穿青布短打的仆从,手里挽着缰绳,见林霜降来了,便笑着上前主动为他掀开车帘。
林霜降道了谢,坐着芦花软垫,一路来到宁侍郎宅。
宅院门前立着两尊镇宅小狮,庭院里花木扶疏,打理得十分齐整。
虽不及李国公府那般庭院深深,朱门巍峨,但也是规整气派,自有一番文官清贵之家的内敛雅致。
林霜降随着领路小厮前往庖厨,正行间,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少年提着袍角快步迎来。
宁晏小跑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的欢快:“你来啦。”
林霜降规矩地朝他行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开门见山:“不知小郎君偏好樱桃煎的何种口味,酸些还是甜些,喜欢汁多还是浓稠?”
临行前卞厨娘告诉他,说这位宁小公子已拒了好几种樱桃煎,连南北铺子的都瞧不上,宁侍郎没法子,这才请了他来。
听着便是个很挑剔的小公子,故而不得不问清楚。
其实林霜降不明白宁晏为何非点了他来,明明对方也没吃过他做的樱桃煎。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自热锅子给这小郎君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正等着宁晏提要求,就见对方摆了摆手,一副全权交付的模样:“你看着做便是,定是好的。”
林霜降闻言心下微讶,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挑剔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