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降看着他任劳任怨的背影偷偷笑了笑。
柿饼晒到皮干肉软便弄到陶瓮里面去,饼蒂朝下、面朝上一层一层摆好,等柿霜自己长出来。
头几日柿饼会先回软,微微返潮,再过几日果肉里的果糖便会渗到表面,最后变成一层薄而细腻的白霜。
林霜降还记得刚穿来那年冬天,姨妈图省事没晒柿饼子,去集市上买了几个回来,到家后喜滋滋地举着柿饼给他看,“瞧这柿饼上的白霜多厚呀,我可真是太会买了!”
林霜降当时瞧着那厚厚的白霜便觉得不对,入口一尝,果然满嘴面粉味儿。
瑛氏当时听他说是面粉还不信,觉得他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哪能分辨出什么面粉柿霜?她自信满满地咬了一口,然后便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上面抹的什么玩意?这群黑心肝的,净拿这些东西来骗人!”
她气得脸都红了,当即便拿着剩下的柿饼,连同被咬过一口的那个也一并算上,杀回集市去找那小贩算账,结果那小贩不知是已经被人找上门了还是理亏心虚,已经跑路了,人去摊空,只剩下些来不及收走的杂物散落一地。
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被骗的人,正凑在一起交流受害心得。
“这是我家孩子嘴馋买的,一拿回家我就看出不对劲了。”
“我这个也是,我家哥儿买的,说那白霜可白可厚,一看就甜,结果我一瞧,分明就是面粉嘛!”
还有几人也纷纷附和,说辞大同小异,都是孩子买的,被大人发现了。
瑛氏站在原地尴尬地捋了捋头发。
怎么到她这儿就反过来了呢?是大人买的,被孩子发现了。
卖面粉柿饼的小贩已经跑路了,被骗的钱是追不回来了,且因着金额不大,街道司也懒得管这芝麻绿豆的事,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瑛氏却没那么快过去,好几天了,想起这件事就生气。
其实那柿饼子也不贵,也就几文钱的事,但当时家中实在捉襟见肘,便是在旁人看来只是蚊子腿肉的钱,对当时的姨妈和林霜降来说也如同一只肘子肉那么大了。
幸而后来没多久,瑛氏和林霜降就上国公府来了,从此再没吃过面粉柿饼子。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林霜降的思绪唤回,垂眸一看,李修然已给他塞了只柿饼子过来。
是陶瓮里面最大最圆的那个。
他笑笑,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果肉莹润如蜜,醇厚甜香,软糯不失嚼劲,就连最外层的糖霜也能尝出来,细密清甜,好吃得很。
甜蜜的滋味让林霜降眯了眯眼,一个吃完,对李修然道:“咱们去给大郎和夫人也送去些吧。”
李修然答应,两人换好衣裳,将柿饼用油纸包好,带着便出发了。
今日立冬,李承安那边也是一片忙碌,厨下正忙着将萝卜、芥菜、白菜等腌入陶坛,廊下挂着新制的腊肉干鱼,地窖口有仆役进进出出,搬运着储存过冬的鲜蔬。
虽是忙碌,李承安还是好好招待了他们一番,夸林霜降柿饼子晒得好,糖霜白厚,又郑重地恭喜他新晋掌勺大厨之喜,语气里满是真心的高兴。
宁晗在一旁含笑瞧着这两人,一个月白大氅,一个墨蓝大氅。
好般配呀!
因着李承安府上确实事忙,宁大姐儿又怀着身孕,李修然林霜降怕耽误他们休息,没待多久便起身告辞,但李修然并不急着回府,对林霜降道:“咱们去茶肆坐坐。”
宋朝茶文化兴盛,茶肆遍布城郭,莫说朱雀门、潘楼街、马行街、曹门街这样的闹市,便是寻常乡镇也有小茶肆点缀路上,可谓居家出行必备之所在。
李修然带着林霜降去了最近的北山子茶坊。
这是家有名的大茶肆,前后二进,前厅设散座,后厅是雅间,因着是来约会的,李修然直接带着林霜降去了雅间。
雅间内收拾得十分雅致,壁上挂着书法条幅,案头瓷瓶里供着花,桌椅洁净,熏香淡淡。
林霜降正好也有些口渴了,便坐下来,向茶博士要了七宝擂茶,又问李修然想喝什么。
李修然却一眼茶单都不看,只瞧着他,“都行。”
又说:“不喝也行。”
林霜降:?
不是这人自己提议来茶肆的吗?来了茶肆也不喝茶,难不成就是为了和他待着?
许是人生中的许多难题都可以用“来都来了”解决,林霜降想着反正已经来了,总得喝点什么,便自作主张替李修然要了壶雪泡梅花。
他不怎么来茶肆,不知道这雪泡梅花是什么,只是觉得名字好听,想来应该不难喝,便要了。
李修然听到这个名字却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便也没再多言。
不多时,两盏茶便都上来了。
七宝擂茶是冬月常见的茶,以绿茶、白芝麻、核桃仁、松子仁、紫苏子、生姜与薄荷这“七宝”,擂成细腻油润的香泥,再冲入滚烫的开水,调成不稀不稠、细腻滑润的糊状茶汤。
汤色乳白带青,稠润如羹,表面会浮一层细碎的果仁屑与茶叶末,喝起来温润绵滑,还有些微微的颗粒感,厚实温暖。
林霜降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一盏,觉得很是舒服。
之后他又去瞧那名字很好听的雪泡梅花。
这雪泡梅花便没有七宝擂茶那样隆重了,淡褐色的茶汤平平无奇,和寻常的点茶茶汤几乎一样。
林霜降有些失望,但想着已经点了,就还是喝了,谁知几口下去便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感觉好像有酒味呢?
他不太确定,又喝了一口。
……还真有。
看出他神色有异,李修然接过他手中的杯盏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里面加了酒。”
他又品了品,“似乎是米酒。”
林霜降:“……”
米酒的度数最高了这是他醉过去的倒数第二个念头。
最后一个念头是:打着茶的幌子,其实是酒,这不就是宋代版的长岛冰茶吗?
真是太坏了。
酒劲儿漫上来,他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光斑闪烁,晃出一片朦胧混沌,隔壁雅间的絮絮碎语拉长传入他耳中,变得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面前这个人。
林霜降仰起头,迷迷瞪瞪地盯着李修然看,线落在他嘴唇上,淡红色的,因着刚刚才尝了他的茶水,微微润泽。
林霜降脑中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念头:
他亲过这里。
很好亲。
还想再亲。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仰起脸贴了上去。
四片薄唇相触,触感柔软。
这样只是贴着林霜降很快就不满足了,张嘴,探出舌尖,小猫吐舌般在对面人的嘴唇上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
舔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带着点不高兴的困惑问李修然:“你怎么不张嘴?”
作者有话说:
小李:还有这种好事?
第79章 大宴
李修然几乎是立刻扣住他的头吻了上去。
他张开嘴, 好似要将林霜降吞吃入腹一般用力吻他,舌尖勾缠,吮吸得又深又重。
林霜降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忍不住偏头想要躲开缓一缓, 李修然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手掌牢牢扣着他的后脑, 不允许他跑掉。
他已经饿了太久了。
夙愿以求多年终于如愿以偿,李修然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感受,激动, 狂喜, 沉沦,各种情绪在他胸膛里乱窜, 逼得他只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吻得更深。
他想起林霜降从前做过的那道琼脂, 晶莹剔透的凝冻里嵌着一朵完整的栀子花,滑嫩细腻, 香甜清润。
不及他本人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林霜降感觉自己被噙住的嘴唇终于被放开。
第一次便遭受如此激烈的湿*吻,林霜降本来就醉酒的头脑更是晕晕乎乎,仿佛变成了一团绵软的浆糊。
下意识地, 他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亲得微麻灼热的唇瓣,又记起刚才被亲吻的感觉, 温热, 柔软。
很舒服。
还想要。
他循着自己的心意, 抬起手臂,勾住了李修然的脖颈, 微微仰头,再次亲了上去。
而李修然永远不会拒绝他。
不同于方才的激烈强势,这一次的吻温柔温存,缠缠绵绵,林霜降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漂浮在温暖海水里的水母,被柔软的浪潮包裹着,轻轻荡漾。
隔壁雅间偶尔传来絮絮碎语,多是些谈生意论交情的正经话题,茶香袅袅,人声隐约,谁也不知道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对少年正在密不可分地拥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两人才缓缓分开。
唇分时,林霜降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方才其实喝的不多,没到烂醉的地步,理智一直存在,所以刚才的亲吻也不是他因着醉酒做出来的昏脑壳事,他是真的胸中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亲李修然。
但冲动毕竟是冲动,亲完了,那股劲儿过去,他便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了,但又觉得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琢磨出一句:“……这家茶肆以后不要来了。”
“他们往茶里放酒。”
李修然轻轻笑了一声,低沉餍足,慵懒又得意。
“可是我觉得味道很好。”
林霜降方才被亲脸颊都只是微微发热,听见这句话,整张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别过脸去,端起桌上那盏还没喝完的七宝擂茶,赶忙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