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舟:“……”
他很实诚地说:“不知道。”
霜玉寒又问:“少祖当时为何要出手取人性命?”
“为了他身上的‘回生丹’。”丹舟说。
霜玉寒:“……”
他沉默了一会儿,与左右同僚交换了几个眼神。
然后才问:“就为一枚‘回生丹’,你便出手取了一名素不相识,不知善恶,不明来路之人的性命?”
“对。”丹舟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我想要那枚药丹,我有实力取他性命,所以就这么做了。”
尽管许多人都认为,这个中并非如他说的这般简单。可他那直白言语中,隐隐流露出一种“天真的邪恶”,还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有些讶异。
于弄风气得有些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你连半点罪恶感都没有么?!”
丹舟朝声响处望了过去。语气中流露不解:“为什么要感到罪恶?”
“这难道不是‘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的规则么?”他说,“难道你们这些人,双手都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不是。为什么,偏偏只审判我一个人呢?”
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给问住了。
这儿可不是凡界人间,而是实力为尊的奇灵界。这里没有严格的法度律条,只有实力才是唯一的标准就算有,那也是强者的特权。
但凡入道过百年者,闯过秘境、寻过宝藏,多多少少都会为了资源,做出伤及同类之事。就连先前在孟川秘境时,让三面佛附体的高斗,不过刚入道门,便已经知道,要杀害同伴,才能独占灵草。
可为什么,只审判他呢?
就因为身是神剑,便要承受不同的要求?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于弄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面摇摇晃晃,“现在是你杀了人,我们在问你,不是你来问我们!”
“……哦。”丹舟有些无聊地砸吧一下嘴,“那你们继续。”
霜玉寒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此事倒是可以往后放放。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少祖,那枚‘回生丹’,你可知其用处?”
丹舟:“知道。可以让受伤的人立马好起来。我把它给烛吃了。”
霜玉寒似乎沉默了有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又问:“你确定将‘回生丹’给烛吃下?那么,他后来好起来了么?”
丹舟隐隐感觉他话问得奇怪,却想不明白。便只问什么,答什么:“是给烛吃了。”
想了想,又说:“烛没有好起来。但是,他也没有死。”
此话一出,周遭便掀起比之前更大几分的动静。丹舟却越发地疑惑他这话说得,是有什么问题么?
霜玉寒道:“少祖可知……为何一枚疗伤丹药,品阶可达到天阶下品?”
丹舟叫他问得越发糊涂:“不是因为它效果很好?”
霜玉寒抚了抚胡须,淡淡地一笑。
“确实不是。”他道,“回生丹除了疗伤功效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它可以温养借体上身之魂,使之与新身体更好地契合。”
他那微微眯着的双眼,忽然显出几分凛冽:“先前少祖口中所言,‘烛没有死’,是什么意思呢?”
丹舟下意识地说:“就是没有死……”
说过后,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这些人说,“回生丹”可以温养借体上身的魂魄……但他将“回生丹”给了烛吃下。
所以,他们是在怀疑。他说的“烛没有死”,意思是,烛用别人的身体,借尸还魂?
丹舟:“……”
如果说先前他出手取人性命还可以用“弱肉强食”来反驳。那么此时的“借尸还魂”、“夺舍”,便是真正的、修真界约定俗成需得谴责的恶行。
夺舍者魂魄大都极端奸邪,借尸还魂更是不该触碰的禁术。但凡见夺舍者,不论是谁,不论是何等身份,人人必诛之。
上方的少炳,也有些诧异。
庭审开始前,这几个人大抵是不满他迟报真相,来前商议了什么,全都没给他说。于是他只以为要审问丹舟杀人之事。哪里想到,竟引到烛身上去了。
霜玉寒:“世间千百种灵丹妙药,少祖为何独独抢了‘回生丹’?本座斗胆猜测,此举并非少祖本意而是,受人指使?”
他露出几分似笑非笑:“这人大抵也不是别人。正是少祖那位剑主,烛?”
一连串话,问得丹舟有些发晕。
可他听懂了霜玉寒问,是谁指使他去抢药……丹舟想,确实是一个人指点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他现在就坐在上方,是烛“藏身”的地方。
只是藏身……没有夺舍,没有借尸还魂……
也没有死……
丹舟脑子乱糟糟地想。
他越是想,越发的糊涂,越发的混乱。想不明白,更是头痛欲裂,周身剑气隐隐有外泄的倾向。若非早先烛将他灵气封住,只怕这时便已经倾泻而出,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那些人并不知个中内情,却要更加步步紧逼。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烛的尸体就在外面,叫人送进来。人死不过头七,以招魂之术一试便知。”
什么……什么……烛的尸体……
丹舟只觉头脑昏沉。他好痛苦,脑子混乱如麻,却没有人安抚他,也没有人为他平复隐约暴动的灵力。
烛没有死。烛没有死!
他在心里大叫着。
什么尸体……不可能的。他醒来时没有见到烛的尸体,所以烛没有死。那不可能是他的尸体……不对!不对!烛说过他没有死!他只是藏起来了!
丹舟越发地痛苦。周遭什么都听不清,他用左手扯自己的白发,想尖叫,想宣泄。可他发不出声音,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本该呼声求救,却被寒水灌注口鼻。
烛不在身边,便再无人在意他的感受。没人注意他的异状。他们围着烛的尸体,招魂、神识探查……不出意料的,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霜玉寒叹了声气:“果真没有魂魄的痕迹。是整个‘脱出’了。生魂脱出离体太久必然有破散危险,他不可能让自己永世不得超脱只能是‘借尸还魂’了。”
丹舟呆了呆,还在想他话中意思。霜玉寒却转向他:“如此看来,少祖只是受人利用。”
“他本就心性单纯,又不可能拒绝剑主的命令。本座以为,少祖无罪可究,不如等找到烛,一并拿他问罪。”
他环顾四周,征求同僚意见。所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毕竟若真要问罪这位“少祖”,还是个棘手的大难题。就连于弄风也只是寒着一张脸,冷哼一声,其余再无多言。
不追究他杀人了……丹舟愣愣地想,就连这一点,都是烛安排好的么?
霜玉寒又道:“少祖先前言道‘烛没有死’,语气十分肯定,你又是烛身边最亲近之人。想必,一定知道些关于烛的去向,可否告知一二呢?”
他语气温和:“放心,我们并非要害他。只是要向他问话。况且,少祖也一定很想找他出来吧?神剑终归不能无主,我们绝不会拆散你们。”
他才为丹舟洗脱了罪名,那温言软语轻而易举就哄骗了丹舟。也确实戳中了丹舟心中想要烛的渴望。
于是,丹舟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开了口:“他回来找过我,但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然后抬手,指着上方执法席位:“他就在你们当中。”
少炳:“……”
等会儿。这是在,指认他?
……
片刻的沉默后,整个殿堂内登时炸开了锅。
几位执法席的长老们,虽然看起来还端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的。暗地里却已经祭出法器,手指在桌下捏诀,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少炳眼见众人反应,心头苦笑。暗道丹舟看着人呆呆的,却能用一句话,将这些个心高气傲的大能们,耍得团团转。
怪不得也能把他耍得鼻血横流。果真是不能小觑。
霜玉寒见势不好,连忙起身打圆场:“诸位道友,切莫冲动。此事只是猜测,还未证实,千万不要内讧。”
“再者烛一个小小的金丹期,怎可能夺舍你我?此事还有待查证,大家都不要冲动。”
好一会儿了,殿内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散去了些。
又是那缘劫教教主映月兰出声道:“不如直接以我法器‘慧世灯’,一探便可知。”
她那法器“慧世灯”,用途正是探查缉拿夺舍恶魂。灯火一亮,方圆十里,凡有夺舍者,便都无处遁形。
几人一番商议,同意了。霜玉寒道:“那就有劳教主施法。”
映月兰点燃慧世灯,让其缓缓升入殿堂空中。众人皆屏息凝气,注视着那灯火指引之处。
起先少炳还有些紧张,下意识怕这灯真照到他身上。然后转念一想,不对啊。他紧张个什么劲,他只是被控制身体,又不是被夺舍。
就算真被夺舍了,他可是受害者。也不关他什么事吧。
……
只见光火明明灭灭,一时闪烁,又一时黯淡。然后,那火光指向了
地上莫凌照的尸体。
灯火照亮了恶魂狰狞的面容。还是霜玉寒最先反应过来,立马掌中打出一道诀,想要制住那夺舍恶鬼:“定!”
可那恶魂不知有何本事,竟躲过这一击,脱出莫凌照尸身。然后
直直地冲着丹舟飞去!
霜玉寒失声高喊:“少祖!”
丹舟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也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听见霜玉寒那一声喊时,其实已经晚了那恶魂迅速穿过他身体,消失在他身后。
什么感觉都没有。丹舟抬起双手,低头左右打量自己,心里正奇怪着。却在这时,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先前烛在他身上设下的禁制,消失了。
可异样的是,他的灵力不止在恢复……甚至,在暴涨!
一瞬间,剑气如开闸洪水喷泻而出。丹舟却没有办法压制它们。经脉受猛烈冲击时也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剑气自内而外上涌,竟将脆弱的幂篱撕裂成两半,分落在地上。
丹舟捂住脸,发出一声可怜的哀叫。令他痛苦万分的,不只是经脉所受冲击。还有脆弱双眼突然经受强光刺激时,难以忍受的剧痛。
满盈的水面,再无法承纳多一滴的流水。丹舟浑身都在颤抖,他像是被打碎了内脏口吐鲜血的人,拼命想要含住从口中喷出的血,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
他想克制住自体内爆发的剑气。但那非是他可以决定的事情。
终于,水漫了出来,含不住的血喷了出来。他那足以撼天动地的神剑剑气,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呈现一道环状波纹,朝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