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舟听见那声音又说:“外面光线很强。对你眼睛不好。”
紧接着,他被小心地放到一旁地上坐着。
屁股底下的地面,在不住震颤。继万千魔物之后,它们的首领,也将巨大的身躯,自传送阵中拖了出来
那是一具壮硕的男体。
庞然如山,浑身皮肤呈古铜色,覆满斑驳交错的裂痕。
裂痕中时不时的,有赤红岩浆坠落。落到半空时便会熄灭,发出“拉”一声后,化作黑灰消散。
巨大的脑袋蓄着紧贴头皮的黑色发茬。那张脸很是英俊,哪怕放大数倍,依然精致如雕砌出来一般,反倒让冲击感愈烈。
此刻,那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注视着面前的荼煌。
他欠欠地说:“我是不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打扰了上尊教训徒弟……呢?”
那语调阴阳怪气的,却很是精准的,一击戳中荼煌心头痛处。
荼煌抿着唇,那本就冰雪一般的脸,显得愈发冰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安静坐在地上的丹舟。让白衣蒙着脑袋,于是荼煌也看不见,他现在是个什么反应。
还在怕他么?他怔怔地想。
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他必须阻止这群魔物进入北疆。容不得他分神,再去过多考虑私情。
手持“炽离鞭”,荼煌升上半空,与魔物双眼平齐:“既然知道本尊是谁,你还敢开启传送大阵,闯入北疆?”
鞭身翕张开嶙嶙甲身,相互挤压,又收拢在一起,化作长剑一柄。
荼煌横过剑来,指向面前魔物,刹那间,杀意瀑然而发
“危楼人望断,舟影逝天际。可叹世事皆渺茫,我欲比天竞相辉!”
灵气迸出,气浪形成一道弧形,如水波一般向着四周扩散。
当它扫过四方,所有被扫到的人,皆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仰头望向荼煌,神色无一不是欢欣鼓舞。
北疆的守护神,北疆的战神……他们的荼煌上尊,真的出现了!
众人就像是吃了一记定心丸,瞬间安下心来。也有了更强的动力,去抵御魔物。
只要有荼煌上尊在,就是来再多的魔物,也不成气候。
一时间,修士那方喊杀声大作。
眼见手下落败,那巨人朝旁边看了一眼。他座下头号战将秦敢先便横刀身前,率领上更多自传送阵中出来的魔物,杀向修士。
“嘿,”烛在心里道,“你念诗,我还念诗呢。”
正要张嘴,忽然想起来。他现在是魔君阴罗,要是还念他以前的诗,那岂不等于是在跟所有人说,他是烛么?
不成。那可不成。
烛提溜着巨大的眼睛。目光忽然扫到坐在脚下的丹舟。心神一动,有了主意。
他道:“咳。丹舟有三好,身娇,体软,易推倒!”
荼煌:“……”
丹舟听不懂他这些烂梗,便没什么过多反应。倒是爱死你101“惨不忍听”,忍不住槽道:“靠。这念的什么鬼玩意。”
是诗吗就念上了。
真是服了这二货主人了。
大概自己也觉得,念了一坨“鬼玩意”出来……烛挠挠脸,决定略过这令人尴尬的一环。
他正了正脸色,装模作样道:“上尊此言差矣。讲什么‘闯入’……这高帽我可受不得。不过是先前灵邈仙宗宗主与我约定,以神剑戮天换回他的女儿。这女儿我也还了”
“神剑戮天,是不是得守约给我了?”
荼煌一怔。待到反应过来听见了什么时,他那张雪一般冷的脸,险险裂开。
灵气骤然炸开。他紧握鞭柄,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烛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宝贝这师尊果然是活太久了么,耳朵这就不好使了。连这么一句话都听不清楚。
他刚接管了魔君阴罗的这具身躯。使之死亡的致命伤,横在下腹,这会儿,也轮到他受折磨了。
从无常魔域爬出来,就耗去他不少力气。烛心心念念只想着,赶紧把宝贝弄回去给他疗伤。于是也没了继续戏耍荼煌的心思。
“戮天剑归我了”他说,“你听不到吗?戮天剑归我了!戮天剑归我了!戮天剑归我了!听不到吗嗯?还要不要再说?!”
丹舟:“……”
荼煌的脸色,已经冷到快要掉冰渣了。
他的唇缝几乎绷紧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眼底却蓄着风暴。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会提着手里的鞭子,将这头魔物抽成两半。
烛哼笑一声。等着看他反应。
良久的沉默后,荼煌突然转过身。对着后面道:“灵邈仙宗的人在哪里?”
他声音不大,却催动了灵力。以至于声波传开时,几乎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耳朵被震得生疼。更有甚者,双耳直接因此渗出血迹。
好一会儿了,都没人回应荼煌。
他怒意更甚。又道:“死完了么?”
依然无人应答。
原因无他。他这话,倒还真问得对了。
灵邈仙宗先前让丹舟削去一半,接着,喜相和哀相一口啃了苗天勤的脑袋,打开传送阵放出魔物,剩下那一半,也几乎让魔物去了个干净。
所以现在……
“林野”和“苗毓”不知从哪跑了出来,小跑到荼煌脚下。二人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弯身磕了下去。
“苗毓”一边哭,一边说:“上尊!我爹就是灵邈仙宗的宗主。刚才他让一只魔物,一口给啃了脑袋……”
这番演技,配合上哀相那张流泪不止的脸。别说是荼煌,就连喜相这位知情魔,差点都让它给骗了。
“林野”垂着脑袋,肩膀却抖个不停。心想它口中的老子,现在可在它肚子里呢。
闻言,荼煌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问:“你爹先前说,要用戮天剑换你回来?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苗毓”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
“放肆!”荼煌猛地出声,打断它说话,“谁给他的权力,决定戮天的去留?!”
他语气冰冷到极致。苗天勤这会儿要是还活着,站在这里,大抵他会一鞭子甩下去,给人抽个半死,问他,怎么敢的。
“苗毓”怯怯道:“可是上尊。烛师兄和戮天剑一起投入灵邈仙宗门下,戮天剑既然是剑,按照规矩,也算属于灵邈仙宗的……”
规矩……荼煌紧握着鞭子的那只手,指节骨几乎泛着白。
这算哪门子的规矩,啊?又是谁制定的规矩?他们怎么敢的……
怎么敢,拿他的徒弟,去换一个小小的宗门女?
那边,烛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便出声道:“荼煌上尊,既然你我都不肯让步。反正神剑之主已死。我看,不如让宝……让戮天自己选择,要去哪里。”
他俩在这儿又争又抢的打半天,丹舟却在旁边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就像个等待被领养的猫。只有既有实力,又能讨他欢心的主人,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着走。
大抵是觉得烛说得有道理。荼煌的目光落到那被白衣蒙住的身影上,然后说:“丹舟,跟我回去。”
这熟悉的语气,让丹舟恍然回到多年前的泰封山。他差点就要反射性地起身走向荼煌,但残缺的双腿没能让他站起身,于是也让他反应过来
今夕是今夕。今夕非往日。
他早与师尊恩义两断,互不干扰了。
荼煌那话听得烛又是一声哼笑。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丹舟会做出什么选择。他甚至都没有发出声音,试图干扰丹舟的选择。
他的宝贝呆是呆了些。但又不是没脑子。
还不至于,连该跟谁走都不知道。
……
过了好一会儿。丹舟忽然伸出左手,在空中挥舞几下。
烛看见了。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伸出一根巨大的手指头,放在丹舟身侧,让他借力站起身来。
等到勉强站稳后,丹舟自己将白衣从脑袋上扯了下来。然后,扔在脚边地上。
烛心头暗爽,大喊干得好干得好。为了不让丹舟那双眼受伤,他连忙举起另一只手,挡在丹舟头顶上。
丹舟仰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荼煌。
几百年未见,师尊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可他变了许多……剑形是勉勉强强拼凑起来的。头发变得白白的。手脚半废,眼睛瞎着,脸,舌头,还有剑心,都没了。关键是,修为还没什么长进。
他想。还好和师尊断绝了关系。否则他这么个废物模样,出去就是在给师尊丢人。
丹舟张了张嘴。说:“师尊,古蚀镜坏掉了。”
突然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荼煌反应了好一会儿。
沉默片刻。他答道:“无事。你想要,以后重新给你做一面。”
丹舟:“不。”
他那无神的双眼,紧追着师尊的身影:“我是想说。镜子坏了,就算重新补好。或者另外做一面新的,它都不是原来的那面镜子了。”
“我坏了,就算重新拼好。”他说,“也不是原来的丹舟了。”
荼煌一怔。
丹舟却还在继续说:“和师尊断绝关系后,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他问他的师尊:“师尊。您知道为什么,我还叫您师尊么?”
荼煌回答不上来。
丹舟便告诉他答案:“因为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不记得他的名字。
只知道他是自己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