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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待人彻底走远,小侯爷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舒了口气。


    还有正事要做,便继续去寻放在东宫的字帖,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些纸卷,都落了灰,他扑噜扑噜擦好,卷起来,没通通递给闻钰,而是自己背着。


    不知何时,那只小肥啾也飞进内殿,不知如何寻到此处,它啄啄羽毛,落在案几一角,微微歪了歪脑袋。


    透过窗棂,远远瞧着殿外的园子和独亭,少年伸了个懒腰,趴在窗沿边,喃喃道:“东宫离玥晴宫足有一里余百丈,长公主偷跑出来绝非易事,闯宫过禁,躲过侍卫,过五关斩六将的,看来是铁了心想嫁给我……”


    “小侯爷后悔了?”


    闻钰的声音蓦然响起,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一怔,玩笑道:“自然是悔,错过了那么一位大美人,只怕我今后的娘子,未必及得上殿下貌美万一呢。”


    谁知,方才还妙语连珠的主角受,现在却缄口不言了。


    方才是冷飕飕,现在仿佛都要结冰三尺了。


    洛千俞偷偷瞧他神色,只当闻钰方才替自己顶撞了长公主,如今回过神,方觉后怕,便安慰道:“闻钰,多亏你为我出头,不必担心,日后长公主若真怪罪下来,小爷我一人扛下,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想了想,又怕主角受无端愧疚,少年小声道:“况且,她也不会降罪于我,真若怪罪,也定不会摘了我的脑袋,大不了就是成亲嘛。”


    闻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美人站定,薄唇微抿,声音冷如玉碎,“少爷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权当成儿戏吗?”


    “……”怎么感觉一点都没哄好?


    “谈不上儿戏。”小侯爷垂下眼帘,想了想,轻声道:“只是自古婚嫁之事,女子大多身不由己,男子尚有天地可骋,纵使反悔了,抽身而退亦非难事,吃亏的终究是人家姑娘家。”


    “长公主无意于我,却执意要嫁给我,她有自己的苦衷,我若顺势而为,逮着她不得已之处,与趁人之危何异?”


    闻钰神色一滞,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迟迟未曾移开。


    圆润的小肥啾忽而落下,扑扇着翅膀,慢悠悠落在闻钰肩头。


    良久,主角受才启唇:“小侯爷呢?”


    洛千俞一怔,未解其意:“我?”


    “长公主无意于少爷,那少爷呢?”


    闻钰垂眸,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低声问:“小侯爷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


    窗外绿叶枝丫,凉风阵阵,摇曳掠过廊下,吹拂起垂落的乌发。远处园亭静默,宫人们渐次点起宫灯,疏落有序,星星点点。


    两人的视线碰到一处,四目相对,忽而凝住。


    竟是谁也忘了移开。


    第66章


    小侯爷忽然警觉起来。


    闻钰问他这种问题做什么, 考验?试探?还是警备?要是答错了,好不容易消停几息的日子,又要血雨腥风了?


    他还有最重要的剧情点没完成, 要是现在让闻钰心生防备, 之后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怎么心怀不轨,给主角受下药?


    洛千俞面上不动声色, 肩膀却已僵住,他喉结微动, 谨慎道:“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闻钰:“小侯爷不想谈及此事?”


    洛千俞不好再语焉不详, 心念微动, 便将话头轻轻抛回, 道:“倒也不是不想, 只是太过突兀, 令我一时无措罢了。你素来清心寡欲, 何时对这般事起了兴致?”


    “那便是有?”


    “……”


    主角受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小侯爷挪开目光, 大脑飞速运转。


    喜欢的人?他这风流的名声,说没有确实太假, 可原主喜欢的人是闻钰, 心思太过明显, 可谓昭然若揭。哪个猎人会在猎物面前暴露心思?美人一心防备着你,还怎么谈恋爱?原主不懂这个道理, 也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洛千俞长叹口气, 心中斟酌着,低声道:“……不提也罢,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没毛病。无论有无喜欢的人, 自穿书后,直至今日也想不出回去的办法,即便自己有中意之人,今后大概直至老死不复相见,可不就是天人永隔。


    没想到,这个答案似乎没他想象中稳妥,因为闻钰没放过他,在他转身想溜时,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侯爷心头一跳,有些诧异地望过去,却听闻钰低声道:“先前在太学学宿,少爷醉了酒,曾说是将我认成了旁人。”


    “这个旁人,究竟是谁?”


    美人的声音冷了下去:“是东宫外殿那柄剑的主人吗?”


    嗯?


    太子?


    怎的好端端会提到先太子?


    小侯爷心下茫然,刚欲说话,小肥啾却叼了他背后的一页字帖,飞到了窗外。洛千俞心头一跳,翻身越过窗棂,赶在闻钰出手前,将小胖鸟捉拿归案。


    不为别的,留在东宫的字帖皆为原主所写,与他现在的字迹大相径庭。闻钰只见过自己现在的字,若看到了以前的手笔,两厢对比,难免生疑。


    昭念认定了自己就是小侯爷,虽然没起疑心,但不代表闻钰不会。


    话题一被打岔,便难以继续,离开东宫时,马车已等候多时。


    这一晚多有波折,所幸有惊无险挨过。小侯爷较往日睡得早了些,不多时便沉沉入梦。


    这一夜,他竟做了梦。


    梦里,他竟回到了方才刚光顾不久的东宫,只是不在外殿和偏殿,而是寝殿之内,今日他有意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并未,而是在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了字帖,还有宣纸,笔墨俱全,视线之中,他正握着笔,而有人正在他身侧,垂首,握住自己拿笔的手。


    梦里那人没有面容,他也低着头,只记得那执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衣袖垂落时携着淡淡香气,笔尖落下,那人声音也自耳边响起:


    “没有想的那般难,是不是?”


    那人的指尖覆于他手背,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极稳,且暖。


    他似有愠气,忍不住道:“你护着我写,自然不难,可若离了你,依旧不行。”


    那人似乎怔住,随即低笑出声。


    接着,他听到下一句:


    “那便永远不离你,可好?”


    ……


    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仍笼着一层暗色,少年怔怔地望着床顶薄帐,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教他书法的梦,不,确切地说,是在教原主。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回忆。


    洛千俞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湿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响。


    刚回过神,才发觉小狼趴在他枕边,浅蓝的眸子凑近,舌头正轻轻舔着他眼角的泪,湿漉漉的鼻尖不时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痒。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泪。


    小侯爷:“……”


    小侯爷:“云衫,别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里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个澡,少年嗓音带着点刚醒的哑,嫌弃道:“……脏死了。”


    “瞎舔什么?再这样就不准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气,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


    终究只是场梦,洛千俞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没过两日,雷打不动的晨练竟中断了。


    不为别的,只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专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庆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参宴的进士之一。


    早朝时,鸿胪寺官出列唱名,一一报了名次。


    陈伯豫果然被点了状元。


    虽然自殿试以后,两人就未碰过面,但昨日听昭念说,陈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经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间客栈,还留了银钱,和一封信。


    洛千俞远远瞧见陈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状元郎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马游街,举城的百姓都会看到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门出宫,何等殊荣风光。


    小侯爷微微抬眸,透过陈伯豫,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闻钰。


    闻钰高中状元那日,白马红袍尚未褪去,闻家一朝事发,锦衣卫奉先帝口谕围抄了闻府,顷刻之间,金銮殿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转眼却成了阶下囚。


    金鞍玉勒犹在身,却已从云端直坠泥淖。


    而这仅仅发生在同一日。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侯爷越想心里越难受。


    看书时作为旁观者,只觉得不懑心疼,如今真正身临这个世界,与闻钰相识并形影不离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心里装着事,就连游街时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让闻钰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触景生情。


    此次进士宴,恰赶上昭国使者留京末一日,宫中本就要设践行宴送别,遂并作一处操办。


    好在,此番较之上次款待昭国来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会的排场已减了许多——这次不仅不许携家眷,连贴身小厮也禁了随行。


    老侯爷因公务在身,离了京城,此番便只有洛千俞独自前往。


    此番宴席设在泊舟殿,顾名思义,泊舟殿外百盏明灯映水,船只画舫无数,如琼楼玉宇般浮于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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