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番外:两个闻的对话
h市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窗外的芭蕉叶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潮湿的水汽顺着纱窗的缝隙钻进屋里,在地板上晕开一层极淡的雾。
沈闻是被冷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h市云顶山庄那奢华繁复的水晶吊灯,也不是谢寻星那张令人安心的睡颜,而是一片纯白。
白得刺眼,白得死寂。
这是…哪里?
沈闻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有些透明,指尖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手背上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和针孔。
那是他上辈子的手。
心跳漏了一拍。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难道之前那个有着谢寻星的世界,只是一场濒死前的幻梦?现在梦醒了,他又要回到这个令人窒息的病房里等死?
“不…”
沈闻低喃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铃声突兀地响起。
叮当
清脆,悦耳,像是夏日午后最慵懒的一缕风。
眼前的白色雾气随着这阵铃声缓缓散开。
病房的墙壁像融化的雪一样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充满了松木香气和颜料味道的画室。
木质的地板,宽大的落地窗,还有窗外那个淋着雨、种满了绣球花的小院子。
而在画室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全身镜。
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支沾了普鲁士蓝颜料的画笔,正一脸愕然地看着镜子。
四目相对。
沈闻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也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两个世界的灵魂,跨越了生死的边界,在这一场大雨中,奇迹般地重逢。
“你是…”
镜子里的人先开了口。
“沈闻”的声音很轻。
沈闻看着他,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并没有因为这诡异的场景而惊慌,反而那颗悬着的心,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奇迹般地落了地。
他没回去。
这里也不是地狱。
这大概是两个平行时空的交汇点。
沈闻隔着那层虚幻的玻璃,对着里面的人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
“好久不见。”沈闻说。
镜子里的人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出一道蓝色的痕迹。
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了那个身穿灰色针织衫男人的脑海。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那些被排挤、被羞辱、被当成工具人的日日夜夜。
还有最后那个疲惫的自己。
“沈闻”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沈闻,不过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好像是书里的人。
他猛地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去,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想起来了…我是个逃兵…”
沈闻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才缓缓抬起头。
当他对上沈闻那双平静的眼睛时,眼底的混乱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沈闻”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视线落在沈闻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啊。”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释然。
“是你来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铃声在回荡。
“我以为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那件灰色的衣服上擦了擦,“醒来后,有人告诉我,我失去了记忆。我还以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他抬起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沈闻的眉眼。
“但我现在知道了。不只是失忆,我还…换了个地方活着。”
沈闻盘腿坐在虚空中,姿态放松,像是在和老友聊天,“你现在看起来还不错。”
“沈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泪光。
“谢谢你。”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沈闻挑了挑眉:“谢我什么?谢我占了你的身体?”
“不。”“沈闻”摇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真诚的光,“谢谢你…没有嫌弃那具身体。也谢谢你,替我度过那些…不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愧疚。
他转过身,指了指画室角落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沈家三口和他的合照。
照片里,沈父沈母笑得慈祥,沈闻卿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像朵花,而他虽然表情还有些僵硬,但眼底的柔和是骗不了人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这里。”“沈闻”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觉得我是个小偷。”
“沈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这个…原本是你的人生。你的妹妹,你的父母,他们那么好,那么温柔。闻卿收留了我,阿姨还会做南方菜给我吃…我现在感觉很惶恐,如果他们知道我其实是个占了他们儿子身体的孤魂野鬼,会不会…会不会恨我?”
“我在这些日子里,似乎占用了你的位置。”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沈闻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自卑的男人,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就是书里的沈闻啊。
那个在书里被写得唯唯诺诺、沉闷无趣的炮灰。
其实他一点都不无趣,他只是太敏感,太善良,又太缺爱了。
“别这么说。”
沈闻站起身,伸出手,掌心贴在镜面上。
“如果非要算账的话,是我用了你的人生才对。”
沈闻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倒计时。我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大笑都要控制情绪。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奔跑,去海边吹风。”
“是你把这一切给了我。”
沈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具身体,是你留给我的礼物。虽然刚开始不太健康,但是能跑能跳。没有你,我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呢。”
“还有你的家人…”沈闻看向那张照片,眼底划过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释然,“他们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你。”
“找…我?”“沈闻”愣住了。
“对。”沈闻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在那个世界里,你以为你是孤儿?其实不是。”
“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个一直在找你的哥哥。”
沈闻想起了婚礼上哭成泪人的商伯远夫妇,还有那个虽然面无表情显得很高冷,却是最最最心软的商悸。
“商。”沈闻吐出这两个字,“那是你原本的姓。虽然你没能在那边和他们相认,但是我替你认了。他们很好,真的很爱你。”
“沈闻”的眼睛慢慢睁大,泪水无声地滑落。
原来…他不是没人要的野草。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也有人在那样深切地爱着他。
“所以,不用觉得愧疚。”沈闻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风,“我用了你的身体,享受了原本属于你的亲情。而你用了我的身体,替我尽了原本属于我的孝道。”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沈闻”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看着镜子里那个变得意气风发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