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星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平时的漫不经心。
“王师傅,我们下个月办婚礼。”
王师傅拿烟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好事情啊!那得喝杯喜酒。怎么?来要贺礼的?”
“不是。”谢寻星看着他,“我想用一块顶级的玉料亲手做一对婚戒。”
王师傅的笑容收敛了,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最后停在谢寻星面前。
“谢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顶级的料子,那是大自然的命。一刀下去,神仙难断。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生手,万一切废了,那可是暴殄天物。”
“我知道。”谢寻星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会学。不睡不休地学。直到有把握为止。”
“有专门的品牌可以定制。为什么非要自己受这个罪?”王师傅敲了敲烟袋锅子。
沈闻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闻言也偏过头看向谢寻星。
他其实也劝过。
以谢寻星的身价,什么样的定制买不到?何必大老远跑来要自己做。
谢寻星侧过头,对上沈闻的视线。
“那些东西,别人也能买到。”谢寻星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我送的,必须独一无二。”
王师傅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跟我来。”王师傅转身,走向了正屋背后的那个重重上锁的库房。
库房里有股陈年的霉味。
王师傅从最底下的一个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垫着厚厚的红绸。
红绸正中央,躺着一块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籽料。
灯光打在上面,石头通体没有一点杂色,白得刺眼。
表面包裹着一层极薄的秋梨皮,毛孔细腻得几乎看不见。
那种油润度,简直就像一块刚切开的凝脂。
“这是我三十年前,在玉龙喀什河老河床里淘来的。”王师傅的声音有些发涩,“正宗的羊脂级老熟料。这么多年,多少老板开天价我都没卖。因为我不知道拿它雕什么。它太完美了,动一刀,都是破坏。”
王师傅把盒子推到谢寻星面前。
“拿去。用来做你们的婚戒,不算辱没它。但规矩不能破,你得自己动手。”
谢寻星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
第二天清晨,打磨正式开始。
沈闻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推开操作间的门,里面已经是一片灰白。
谢寻星穿着那件有些破旧的灰色帆布围裙,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坐在台磨机前。
水流冲刷着石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手里拿着一块普通的青海料。
王师傅定下的规矩:在手感没有练到肌肉记忆之前,绝不允许碰那块顶级籽料。谢寻星必须先用废料磨出十个完美的素圈。
沈闻没出声,拖了张椅子在角落坐下。
桌上放着一叠白纸和几支铅笔。那是谢寻星留给他的作业。
“你想刻什么就画什么。”谢寻星昨晚是这么说的,“你设计,我来做。”
沈闻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不喜欢复杂的款式。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笔勾勒。
一张图纸完成。
极简的外圈,没有任何雕饰,只追求绝对的圆润和线条的流畅。但在内壁,沈闻画了一段细密的暗纹。
一段起伏的波浪,又像是一段心电图。在起伏的顶点,各自藏着一个小小的字母。
一个s,一个x。
“画好了?”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
沈闻把图纸递过去。
王师傅拿过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那段内壁的暗纹设计。
“这心电图的起伏规律…”王师傅指着图纸,“如果用阴刻法做出来,光线打进去,会有一种暗流涌动的光影效果。”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闻:“你学过微雕?”
“没学过。”
王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老话常说,老天爷赏饭吃。
之前沈闻随意磨的那片残荷,他就看出这小子的灵气。
“小子。”王师傅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跟我学手艺吧!我把我这几十年的绝活全教给你!只要三年…不,两年!你绝对能成大师!”
坐在台磨机前的谢寻星关了机器,摘下口罩,转过头。
沈闻慢吞吞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激动得脸发红的王师傅。
“王师傅。”沈闻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看我像是有这种追求的人吗?”
王师傅愣住:“不像,可是…”
“太累了。”沈闻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他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下巴微抬,“我这人,只适合躺着。当大师?您还是放过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王师傅气得胡子都要撅起来了。他哆嗦着手指着沈闻:“暴殄天物!你这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懒骨头!”
“没办法。”沈闻面不改色,“我没救了。”
谢寻星在那边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王师傅狠狠瞪了谢寻星一眼,一甩袖子出去了。他得去喝杯凉茶降降火,不然迟早被这懒骨头气死。
操作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寻星走过来,拿起那张图纸。
粗糙沾满石粉的手指没敢碰纸面,只捏着边缘。
他看着那段心电图暗纹。
“喜欢吗?”沈闻抬头问。
“喜欢。”谢寻星嗓音微哑。他俯下身,顾及着身上的灰,只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沈闻的额头。“这辈子最喜欢的设计。”
“那就别磨蹭了。”沈闻伸手推开他的脸,“赶紧干活。”
接下来的五天。
对谢寻星来说,是场纯粹的体力与意志的苦修。
玉石的硬度极高。
打磨素圈看似简单,实际上对力道的控制要求到了变态的地步。
哪怕手抖一毫米,圈口就会不圆润,整块料子就算废了。
操作间里永远充斥着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天,废了两块青海料。
第二天,废了三块。
直到第四天下午,谢寻星终于交出了让王师傅点头的十个废料素圈。
这期间,沈闻哪也没去。
就搬了个躺椅,盖着毯子,在操作间角落里陪着。
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了就喝茶,或者看着谢寻星的背影发呆。
第五天。
真正的硬仗开始了。
那块顶级羊脂玉被放上了切割机。
谢寻星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水流混合着白色的石浆淌下。
切料,画线,套环,去角。
四个多小时,谢寻星坐在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姿势一动没动。护目镜上全是溅起的水珠,他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直到两枚粗胚成型。
谢寻星关掉机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摘下手套。
沈闻从躺椅上起身,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谢寻星的手上,脚步猛地顿住。
谢寻星原本修长好看的双手,此刻惨不忍睹。
大拇指和食指内侧被刻刀和砂轮磨破了皮,露出了红色的血肉。
掌心甚至被高频震动磨出了好几个巨大的透明水泡。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边缘泛着惨白。
沈闻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