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悦想象了一下，一个人从嘴里喷出一张血网，兜头罩在自己身上……顾廷悦狠狠打了个机灵，太恶心了。虽然不能同步叶执的感受，多少可以理解这种冲击感。顾廷悦瞪了眼不远处化着病容妆，正在地上活蹦乱跳逗叶执开心的王旭，喷个血搞那么夸张干嘛？！


    再次回到现场，叶执情绪不加掩饰的不对劲，周老黄老和王旭左相围上来，关心小朋友的心理状态。


    拍摄皇帝吐血时，大家光顾着冲上去查看皇帝的情况，没人注意叶执。刚拍完叶执转身就走，印象中好像是血喷到身上了，事实上大家还是第一次看清叶执的具体情况。


    看着叶执蔫巴巴的惨样，狡辩了一中午的王旭心虚了，抬手想帮叶执擦脸：“脸上怎么不清理一下，顶着血点过了一中午？”


    叶执阻止王旭动作：“妆面一会儿要用的，不能擦。”


    王旭：“大不了化妆师再帮忙点上去，也不能顶着一脸血到处走啊。”


    叶执：“重画太麻烦，化妆师手工画的哪有王老师喷的自然。”


    王旭郁闷：“你个熊孩子，顶着张苦瓜脸还不忘挤兑我。”


    黄老乐了：“咱王旭老师是大家手笔，一般人确实模仿不来。”


    左相松了口气，还能开玩笑说明小孩没事。


    周老全程黑脸，观察叶执的表情。这几天叶执在顶楼闹腾的厉害，周老就隐约发现他不是好闹。现在果然出了问题，这孩子连装样子都做不到了，看来情绪亮起了红灯。


    叶执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叶执勉强扯起的假笑给四人看沉默了。时代变了，演戏演魔怔的人越来越少，但不等于没有。剧组最近的拍摄内容太沉重，这孩子没学过表演，演技好也不知道是拿什么换的，毕竟年龄太小了，还不到二十岁。情绪化的人一般抗压能力都不强，很容易落下精神问题。


    接下来王旭顶着病态苍白的妆容，变着法逗叶执开心。一开始没什么效果，黄老也加入说相声行列，配合着一搭一唱。


    叶执终于被逗笑了，无奈的说：“王老师你离我远点，太让人出戏了。”


    王旭夸张的捶胸顿足：“我逗你开心你还嫌弃我？没良心啊！”


    周老突然问：“你不会是故意让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为了衔接下午这场戏吧。”


    叶执：“一顿饭的时间，还好。”


    周老特严肃：“维持状态要适度，要学会收放自如。这场戏如果明天拍，你难道打算让自己抑郁一晚上？”


    “我又不傻，不会让自己抑郁太长时间，我有分寸。”也不算故意放任坏情绪，情绪失控是事实，短时间转换心情太难，下午又要继续抑郁，索性不管他，等演完了一起解决。


    听到叶执的说法，四个人都沉默了，连王旭都皱起了眉头，很不赞成：“入戏不是这么入的，尤其负面情绪，你这样很容易出问题。”


    黄老语气也严厉起来：“不能让自己过分沉浸负面情绪，你觉得有办法抽离，万一抽不出来怎么办？别太自信，精神上的事谁都说不准。表演要学会适当使用方法论，别什么都用体验派。小孩子要听大人劝，都是过来人我们不会害你，知道吗？”


    虽然是在挨训，叶执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舒服多了。叶执这次微笑好看多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会注意。害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周老：“既然情绪到位了就赶紧拍，速战速决别再托了。”


    “准备好了，这就开始。”从老前辈们训叶执开始，陈导就在关注这边的对话。冷宫里忌日赏月那场，陈导就觉得叶执的表演方式有问题。虽然拍摄效果不错，付出的情绪代价却太大了。就像走钢丝，看似效果很好，很担心他会随时踩空出问题。


    既然都准备好了，剧组赶紧开始拍摄。慕容皇帝被送回寝殿，太医赶来问诊，几位大臣守在床边焦急等待，慕容弘稷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怔怔发呆。


    太医诊完脉噗通跪在皇帝床前，哭着说：“陛下，臣无能！”


    大家听到结论都懵了，左相追问：“陛下身体一直好好的，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何病情如此凶险？”


    太医开始详细讲述皇帝的情况，这时大家才知道，皇帝不是病了，是中毒。毒素已经侵入肺腑，无力回天。毒是谁下的？不用想也知道，除了皇后和右相一族没别的人选。如何下的毒？想知道答案只能问皇后，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说。


    怪不得皇后选在这时起事，皇帝即将驾崩，再不行动太子就该顺利继位了。手握重兵，哪怕一时僵持不下，皇帝也坚持不了两天。十拿九稳的局，可惜军中出了乱子，最大的依仗反水了。


    大臣们七嘴八舌嘈杂中，慕容弘稷轻声问：“若能解毒，可还有救？”


    太医这回又给慕容弘稷跪下了：“回太子殿下，毒素已经伤及肺腑，就算能解也为时晚矣，更何况此毒臣毫无头绪，臣无能啊！”


    慕容皇帝微弱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太子啊，皇后不会用可解之毒，别为难太医了。”


    “陛下！”皇帝醒了，大臣们都围近了嘘寒问暖。慕容弘稷眼神闪了闪彻底沉下脸，他仍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显得越发格格不入。


    慕容皇帝：“朕自知大限将至，还有许多话要嘱托众位爱卿。”


    接下来慕容皇帝开始安排身后事，先给副将正名，再一个个叮嘱床边的大臣们，让大家同心协力稳定局势，好好辅佐新帝。末了重点强调几道遗诏，一定要严格执行。


    慕容弘稷一直站在边缘，中途开始走神。听到皇帝提起那些遗诏，慕容弘稷回过神，看向皇帝的眼神特别复杂，眉头紧锁隐有不满。


    看着父皇眼中的杀意，慕容弘稷很不理解。老七和启儿只是孩子，是他的亲儿孙，他怎能如此狠绝？


    慕容皇帝嘱托完大臣，最后说道：“朕累了，都退下吧。太子留下，朕有话跟你说。”


    大臣们躬身告退，慕容皇帝又对福顺公公说：“差人去通知各宫嫔妃皇子公主，朕想看看她们。所有人都退下，朕要和太子单独聊聊。”


    “卡！”不愧都是老戏骨，挑不出什么毛病，一气呵成特别顺畅。


    再说叶执，小杜参考角色性格只给他安排一句台词。陈导根据叶执皇子篇的表现，预想他会一直抹眼泪，叶执却全程旁观，几乎没有存在感。


    叶执觉得慕容弘稷在这一刻，不需要假哭继续伪装，也做不到和皇帝父子情深。只是在边缘默默看着，少了最初的惊慌恐惧，虽然感觉仍不真实，却已经接受父亲即将离世的事实。


    叶执站在人群外全程心不在焉，数度走神发呆，表现的特别迷茫。直到皇帝一再强调遗诏，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皇帝身上。


    这段戏的主角是王旭老师扮演的皇帝，叶执的低调表现也突显了王旭是焦点，陈导觉得挺好的。


    接下来是争执不下的弑父情节，大家整体偏向改剧本。周老和顾廷悦主张必须改，周老详细分析了必须改的理由。顾廷悦就比较简单粗暴了，容易产生负面舆论的情节不能留。


    叶执和王旭表示无所谓，却摩拳擦掌想试试看，演到最后是不是真能下杀手。


    小杜希望能按照原剧本演，比较符合她的审美。但小胳膊拧不过大腿，面对周老和金主爸爸，小杜比谁都怂。她提前改出了不需要弑父的版本，两种都有准备，希望大佬争吵中不要迁怒她。


    这时陈导的态度就很重要了，毕竟他才是导演。陈导也觉得不太合适，但他想先按照原剧本拍拍看，不行再改嘛。


    于是弑父版本正式开演，黄老左相几位演员闻讯全都在导演席围观看热闹。叶执和王旭各自酝酿情绪，开拍。


    房间中只剩皇帝和慕容弘稷两人。慕容弘稷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要上前的意思，语气特别冷淡：“父皇想跟儿臣说什么？”


    慕容皇帝看了看儿子，眼中隐有不满，拍了拍床边命令道：“过来坐。”


    慕容弘稷冷着脸坐过去，两人谁都不说话。慕容皇帝先憋不住了：“朕快走了，哄哄朕都不行？”


    慕容弘稷没接茬，两人继续沉默对视，慕容皇帝有点生气了：“朕还没走呢，这就不打算再装了？”


    慕容弘稷眼神颤了颤，紧接着好像拿定了主意，神情变得坚定。父皇说的对，他快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慕容弘稷露出了本性，再开口话语中带上了攻击性：“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父皇解答。都说虎毒不食子，父皇为何会如此与众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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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弑父


    被儿子讽刺，慕容皇帝也不客气：“都说百善孝为先，皇儿又为何会如此大逆不道？”


    慕容弘稷语气更冷了：“儿臣以为父皇该知道原因的，反倒是父皇所为，总能出人意料让儿臣瞠目结舌。”


    慕容皇帝怒了：“放肆！你怎敢如此跟朕说话！”


    慕容弘稷冷笑：“儿臣没有大哥听话，父皇很失望吧。所以父皇是不是后悔没把儿臣也写进圣旨里？或者当年就应该直接赐死儿臣，也省的养出个忤逆不孝的祸患。”


    “你！”慕容皇帝强压怒气，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了，不想最后一次和儿子交流以争吵收尾。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彼此互瞪。


    慕容皇帝平复情绪，耐着性子劝道：“朕知道你不满朕处决老七和启儿，你觉得他们还是孩子，但他们终有长大的一天。”


    “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起不该有的心思，更不能保证不会有人继续打着他们的名义谋反。为了你的帝路能平稳顺畅没有隐忧，恶人父皇帮你当，恶事父皇帮你做，都是为了你好。”


    慕容弘稷看着皇帝，突然问：“太子哥哥的意外是不是父皇授意？”


    慕容皇帝上一秒还苦口婆心劝儿子别心软，下一秒就僵住了。面对慕容弘稷直勾勾的审视目光，慕容皇帝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这算是默认了……太子哥哥到底哪里不好父皇要这么做？父皇杀他还不够，连他唯一的儿子都不放过，到底是为什么？！”慕容弘稷越说情绪越激动。


    慕容皇帝也激动起来：“他是皇后和右相一族最大的依仗，朕不能留他！”


    慕容弘稷完全无法理解：“父皇为了除掉心腹大患，竟然舍弃了最优秀的儿子？”


    慕容皇帝：“右相一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圈养私兵、拥兵自重，他们等不及想要朕的命给太子腾位置，朕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这就是父皇的理由？”慕容弘稷感觉很失望：“儿臣不会让最后那道圣旨执行，除了今天侍疾的几位大臣，不会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老七和启儿会在儿臣的庇护下平安长大，儿臣倒要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慕容皇帝：“糊涂！皇位的吸引力是你无法想象的，只要他们活着，你大哥的拥护者就永远不会放弃。他们会想尽办法把你拉下来，推启儿上位。为君者切忌妇人之仁，务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慕容弘稷：“既然父皇信奉斩草除根，宁家落败时父皇为何要留下我？是觉得我在冷宫活不下来么？如此看来，儿臣又让父皇失望了。”


    “你！”慕容皇帝没想到儿子会突然提起宁家事，被问的猝不及防。


    慕容弘稷继续说：“拥兵自重，儿臣如果没记错，父皇当年也是这么看待祖父的，还要再加一条功高震主。祖父在外连年征战，为父皇守护这辽阔国土，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祸及家人不得善终。父皇不会想说，当年同样没有别的办法？”


    慕容皇帝看着儿子，呼吸粗重，眼含痛苦，最终艰难开口：“对，没有别的办法。”


    慕容弘稷：“诬陷忠臣良将，逼死枕边人，这么多年父皇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慕容皇帝火气突然上来了：“朕斗倒皇后扳倒右相，清除所有乱臣贼子，成功把皇位传给你，朕何悔之有？！”


    慕容弘稷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理直气壮，脾气也上来了，父子俩开始激烈争吵。


    第一次聊崩，慕容皇帝想和儿子好好说话，硬生生压下脾气。两人从处决老七和皇太孙的圣旨聊到太子的意外，又从右相一族拐到宁家叛国案。聊的全是危险话题，越吵越凶。


    慕容弘稷从冷宫出来有几个目的，一是除掉取代祖父的震远将军，二是查出证据为祖父翻案扳倒右相和皇后，三是真相大白后听父皇一句悔恨道歉。


    目的一顺利完成，目的二却只能算是完成了一半。没找到证据没来得及翻案，右相和皇后叛乱把自己作死了。翻案的事彻底没戏，目的三更是无法实现。


    慕容弘稷今天才知道，父皇明知道祖父是被诬陷的，仍然定了叛国罪。父皇甚至很可能就是诬陷宁家的主谋，自己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只因为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威胁到了他的皇位，父皇痛下杀手还对当年事没有半点悔意。慕容弘稷气炸了。


    王旭身为帝王专业户，气势本来就足，虽然躺在床上一脸病容，限制了发挥。王旭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瞪着眼睛仍然很凶。叶执虽然顶着乖小孩的外皮，本质是大暴龙聂成峰，气势压人是强项。两人气势汹汹，互不相让，台词一句接着一句，吵的异常激烈。


    在陈导和围观众人眼中，两人争的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彼此互瞪，还真有点亲父子的样子，一对倔驴。


    小杜一度担心自己台词写少了，不够两人吵的。幸亏叶执没真的上头，还知道是时候该转换节奏了。


    慕容弘稷恶狠狠咬牙切齿异常暴躁：“皇位皇位，您心心念念全是皇位！为了那个位置您诬陷祖父，逼死母妃，谋害亲子，连亲孙儿都不放过。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皇位到底有何魔力，竟能把人变成鬼！”


    慕容皇帝：“右相做梦都想坐上这个位置，你说有何魔力！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又能比我好多少！”


    慕容弘稷吵急眼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昏招，他突然不吵了：“既然这么好，不如天下人都坐坐？”


    慕容皇帝愣了：“什么？”


    “慕容氏掌控国家太久了，是时候该换个姓氏。”慕容弘稷越说越离谱：“从城南的乞丐堆里随便找一人，未来一年国家跟他姓，如何？”


    “啊？”慕容皇帝懵了，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慕容弘稷越说兴致越高：“一年之期一到就当着百姓的面砍了他，能当一年皇帝，死也值了。再随便选个贩夫走卒，再当一年皇帝，再砍了他，再换别人。父皇你说，百官和百姓会陪着我玩几年帝王游戏？”


    慕容皇帝：“你在说什么胡话！”


    慕容弘稷：“谁说只是胡话，我有能力做到，您知道的。”


    慕容弘稷表情异常认真，整个人的状态特别放松，好像真的在和父亲聊天：“父皇当宝贝护着的皇位我才不稀罕，您看我这方法多好。谁都不用抢不用急，今年皇位到你家，明年皇位到他家，大家都轮得到。您猜猜慕容氏被所有人遗忘需要几年？要不要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