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嗒的一声。房门关上了。金属的锁舌滑入锁扣板的凹孔。


    怎么会关上呢？男人的心脏砰砰地开始加速,伸手去按与门锁相联的内侧把手。


    用力向下压。把手纹丝不动。


    “这个门。”他的声线隐约开始发虚,“这个门好像坏了，”他向路南迦尔的椅子上看一眼，终于注意到那不是给人类坐的椅子,而是一张人鱼用椅，“……我来联系校工吧。”


    『谢尔盖都哑巴多久了。还这么惦记他，你简直不要太爱。』路南迦尔说，『真是不好意思。你的亲亲老登不会再回来了。』


    “……你！”男人的颤抖从手指向上蔓延到身体,但脸上却是一副凶恶神情，大声反问道：“你把处长称叫什么？”


    『你的亲亲老登，』路南迦尔说，『不合适的话，那，你的亲亲老公？』


    男人恐惧的颤抖转化为愤怒的颤抖。他何尝被这样当面冒犯过，“你敢这么说！我要跟学院里举报！”


    『去举报吧，』路南迦尔说，『告诉他们你是怎样当面顶撞风纪处长。』


    男人恶狠狠地拨出了通讯。真的开始举报了。


    路南迦尔非常具有耐心地让他在那里举报着。


    橙金色的人鱼看看男友，又看看他，站在中间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路南迦尔对他笑了笑。


    『你找的这男朋友不行啊。』


    人鱼咬了咬牙，终究是离开男友，向他冲了过来。


    “处长！……救救我。”


    路南迦尔点了点头。很温柔地问他：『你叫什么？』


    “……伊凡。”


    『你好，伊凡。』路南迦尔让他绕过桌子，来到自己身边。人鱼接连遭到惊吓与打击，已经没有了力气，在他的座椅旁边委顿了下来。路南迦尔倾下身去问他：『孩子打算怎么办呀？是打下来，还是留着？』


    “还……？”伊凡愣了一下，“还能留着？”


    『如果你想的话，就休学一年，怀孕生产。那些上学期间受到重伤的学生怎么处理，怀孕就怎么处理呗？虽然这对你而言未必是很好的选择。』路南迦尔说，指尖按了按人鱼的眼尾，尝试让那滚动的泪珠重新收回去，『你仔细想想。还有，这个人类打算怎么处理？今后还跟他照常在一起吗？还是我给他阉了？』


    “？？？？？”


    人鱼的眼泪生生被他提出的这个选项给吓回去了。


    『不是说物理阉割哈。准确来说是精神绝育。总之效果是一样的。』路南迦尔说，『给他制造一点小小的心理障碍，从此他就没办法再碰你了。你可以离开他，也可以依然和他在一起，我会让他变得很听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男人发出宛如煽猪一般的尖叫，“老师！老师！”他撕心裂肺地对着终端喊，“救命，他还要阉我——他要把我阉了！”


    路南迦尔打了个响指。


    系统小气泡配合地把男人的通讯给掐断了。


    终端传出忙音。男人难以置信地惊恐翻看。路南迦尔说：『过来。』


    他不想过来。但他的身体违背他的意志。人鱼惊恐地向后让，看着曾被他视为倚靠的男人面容扭曲着挪动双腿，一步步磨到了人鱼学部新上任的风纪处长面前。


    『巴尔克霍默。』路南迦尔根据系统提供的资料念出他的名字，『也是个成年人了。做事之前却还不懂得考虑事情的后果。也对……毕竟这后果并不需要你来承担。不过只是一个处分而已，不疼不痒的。』


    他微笑着勾了勾手，隔空抬起了年轻男人的下巴。


    『很不幸，今后就不一样了。』


    男人身上冷汗瀑布般直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伊凡！”他转过头，想要扑到人鱼的身边，“伊凡你是爱我的对吗？你让他不要这样！以后我一定采取措施，一定会对你好的……伊凡！”


    人鱼摇了摇头，远离他向后躲。


    “孩子怎么办？”路南迦尔这次询问人类。


    “那肯定是打掉啊，”男人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还正上着学呢，生下来怎么养！”


    说完了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的答案，当下连忙改口又说：“其实生下来……生下来也行，伊凡我请假照顾你！你要是想在家养孩子，我给你所有的津贴。”


    伊凡苍白手指按着肚子，凝默了许久。“我不要留下这个孩子，”最终他说，泪珠终于还是在眼眶里蕴集，颗颗向下滚落，“我不要……”


    『好，』路南迦尔说，『这个男人呢？』


    男人他也不要了。『但回头毕业还要面临强制匹配伴侣的问题，我会努力……但并不好说到时候就能够解决。』路南迦尔和这条人鱼理性合计，『你可以考虑留着他。如果他条件可以的话。我给他一个心理暗示。他的财产，还有听话，噢对，还要绝育……』


    男人再一次惊恐尖叫起来：“我错了，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你看，你也知道错了。』逻辑带师的语言没有谁能够反驳，『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路南迦尔开始编织心灵禁制。就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的方向传来，那是人类学部的部长，系主管，巴尔克拨通讯求助的老师……一群人往这边赶过来。


    他们其实也并非多么在乎这个学生后续的生育能力问题。重点在于——小小一条人鱼怎敢如此乱来！办公室的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那什么路……路南迦尔！”一个穿军服的老年男性举起手来指着他，“军部错抓你是他们不对，出于补偿给你当个处长，你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儿抖起来了？”


    还有人喊：“唐纳德！唐纳德在哪儿？你们人鱼学部还要跨校区处置我们部里的人！？”


    千钧一发的时刻救星赶到，巴尔克内心的喜悦可以说是无以言表。他连滚带爬地逃到让他感到安全的人群后，大声说道：“有没有人能管管！先是女人走了，现在就连人鱼也都骑到我们头上……”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情绪激动之下原本不该察觉得到如气氛这样微妙的转变，是人类学部的部长主管与老师们那陡然间染上惧色的神情，与张开却未能发出声音、空空开合的嘴巴让他意识到了局势的再次反转。


    唐纳德这时候出现了，急切问发生了什么事。巴尔克将最后的一丝希冀投向他，却听身边的一群人类都笑着摆手说别紧张，是这样，他们来是打算跟他说，今后若有人类学生犯牵扯到人鱼的错误，人类学生也都交给人鱼学部处理，当然，等到他们回去之后，自己这边的处分也是少不了的。


    怎么说，变色龙恐怕都变不出来这么丝滑的颜色。唐纳德听得也是愣了一下，随后高兴地说：“这样啊，太好了，就是因为你们对学生犯错处罚不严，我们人鱼才老是被祸害！”


    他走过来热情地和人类学部那边的同僚握手，“谢谢配合我们新任处长的工作。”


    寒喧了几句，唐纳德陪着一群人出去了，房门也重新关上。


    路南迦尔倚靠在椅背上笑了一笑。


    巴尔克只感到他身上衣襟是那么冰凉，像是被冬月的寒风给穿透。


    『怎么说，谢谢你把他们给带过来。还有，来重新认识一下……』


    海妖领主挽起委顿在地上的人鱼的手，让他慢慢站起来：『今后，这就是你的主人了。』


    第122章


    人鱼与人类一起过来,也一起离开。不同的是，过来的时候人鱼的内心充满了绝望，而人类最发愁的不过是要挨上一顿斥责,以及个人档案或将添上一次违纪。而现在，人鱼的脚步越走越轻快，绝望与凄楚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人类的脸上。


    迎面有人过来了。巴克尔连忙把脸上的神情给掩住。


    “在外面给我表现得正常一点”,这是新任处长的命令。清越动听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压迫感刻入他的心灵。他很正常。人鱼因为意外怀孕而被强制流产,还遭到处分,作为深爱着它的男人,后续怎么补偿也不为过,不是么？


    这件事路南迦尔处理得很低调。他上任风纪处长的变动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低年级的人鱼一度以为他不在他们教室，是改和高年级一起上课了，就像他不再参加基础体能训练一样，现在也跳过了别的初级课程。高年级的人鱼则大多和他不熟,可以说是直到犯了事被带到风纪处,才知道风纪处长换人了……不,换鱼了。


    消息也是这样慢慢地向外透出来的。先是有人说：“知道吗？人鱼学部的谢尔盖被调走了。”


    “正常啊,”大家说,也不看他哑巴多久了,还赖在学院里本身就不合理，“那换谁接了他的位置？”


    “听说人鱼部那边开始搞学生自治，让学生自己来管风纪。”


    人鱼自己来管风纪？这未免有点离谱。不过类比一想也便释然了,“学我们这边学生会啊？”


    “现在是路南迦尔坐了谢尔盖的办公室。”


    “那条野生人鱼！？”


    野生人鱼身上的八卦那可太多了：“听说前段时间军部过来抓走了他！”


    “——然后军部就被砸了好几个研究所。”


    “岂止是研究所，海上还沉了一艘基地级别的空天母舰呢！”


    “这么厉害啊！”还没听说这些事的人就很是震惊，“哎，想他一条野生的,又不是学院里的人鱼，军部也敢乱抓？人德蒙特家，多少年的老牌贵族能是好惹的？真就不懂了，这军部没事招他干嘛。”


    “啊哈哈？不是吧？德蒙特家这么厉害？那可是一艘母舰啊，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吗，更不用说上面还载着人……”


    “不止抓了路南迦尔，还抓了一条金色的……好像是叫凯撒。凯文迪什家懂吧？他们家在宪兵团——”


    “凯文迪什家也不可能这么大胆。”


    “呵呵，没一个懂的。”这时就有人用蔑视愚蠢凡人的目光把一群人扫过。“……这事得从人鱼的来历说起，”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我们世界人鱼是怎么来的么？”


    如果说人鱼都是伟大父神创造的，统一降生在神恩之池，野外环境也就不可能会有人鱼出现。可事实是怎样呢？这条野生人鱼又是怎样诞生于世？不怪军部想要抓他，事情的重点在于，抓了它之后，为何又好好地将它给送了回来？


    “不存在什么抓错了，它是无辜的。说实话军部人真在乎这个？是有人鱼造反没错，但这是人类的世界，它们造反根本不可能成，所以事情根本无所谓。只要军方感觉有必要，没造反也是造反，相对，只要这人鱼是有背景的，就算真造反也能把它给捞出来。”


    “那，”一群人问，“那为什么啊？”“抓它有必要，但它也有背景？所以先抓，然后又放？”


    “没错。不然一条小人鱼，放就放了，还用得着拿什么风纪处长的职务安抚它？还是个入学不到一年的新生，这风纪他能管得明白吗？德蒙特家早就不行了，这事跟他们关系其实不大。你要联系起军方的研究所，还有那艘沉海的母舰去想。”拥有强大思考能力的人类学生说，“那艘母舰在海上。这又是问题了，军部派出一艘空天母舰到海上干什么？……总不至于是去旅游吧？”


    “听说海上穆洛尼带了一群人鱼频繁向人类发动袭击。”


    “单一个穆洛尼值得派空天母舰？或者，穆洛尼在海上这么多年了，为何直到最近才开始搞大动作？算算时间节点，恰恰是在这条野生人鱼出现之后……”


    再细的这位就不说了，让大家自己去想。连串推理最终所导向的结论着实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所幸，他们平静的生活并未出现什么变化。路南迦尔当上了风纪处长，但也没听他用职权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很多人就懒得去想了，当又怎么，人鱼学部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关心这个还不如关心全国联赛呢，看时间又快到了。


    渐渐的，学院里开始出现戴臂章值勤的人鱼干员——这就相当于人类这边学生会成员了！总有些人要负责在下面干活。人类这边学生老师看看就觉得也行。有人鱼干员巡视约束，人鱼对人类学生造成的干扰也少了，不像过去那样，条件好的人类一大堆人鱼缠着想跟他在一起。天天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还有什么！相比过去谢尔盖那种管束，这自治效果还挺好呢。


    自始之终，没有任何大的变故发生。聪明人不好说出他们最终的猜测——说真的那很容易被当成精神病以及扣上不敬父神的罪名，一般人就一如寻常地过着他们的日子。只有贾斯汀——这位世界主角事后早就已经回到了学校——郁郁地站在窗边，看着笼罩头顶的蔚蓝夜幕一天更比一天深重。


    可他对此又能做些什么呢？这段时间里，贾斯汀一阖上眼睛，就是他跟人鱼大战三百回合，经历临阵突破，最后终于发现原来它双腿只是个摆设的绝望情境。


    当然还有别的情境。不过贾斯汀拒绝承认它们在他眼前的出现。总之，对路南迦尔，贾斯汀已经没有一点儿心气了。蔚蓝夜幕降临，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父神啊，”主角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看您所爱的孩子，您御下的世界，此刻正被人鱼的魔爪所蹂躏！”


    泪水滑过他的面颊。贾斯汀的心中充满了悲哀与苦痛。


    他无力地望向天空，而与此同时，上层位面的神侍们也在无力地望着他。


    主角并不知道，其实神侍们早就已经鼓起所有的勇气，做下了那个艰难的决定。当看着路南迦尔血洗研究所，另一边泽弗罗斯全速向这边赶来，他们便知道，事情至此已到了必须迎来结束的时刻。


    他们没办法阻止——谁知道过去式反派boss和进行时反派boss聚首后将会发生什么！到这一步再没办法指望事情向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这两个也许真能谈起甜甜恋爱，但那无疑问将是一场灭顶之灾，他们必须去将帕特里从沉眠中唤醒了。


    为此神侍们发生争执，为谁负责前去唤醒父神。别的神侍最终怎样不说，前去提供叫醒服务的那位是百分之百一定会死的。谁都不想轮到自己。这么争了一会儿，系统也没了。


    路南迦尔带着那群人鱼，在系统的导航下又杀往下一个研究所。神侍们在上层位面看着无不是一身冷汗。决策进程得以被大大加快，他们选出了一个倒霉蛋去喊帕特里，然而……！


    帕特里没有醒来。


    大家都认为肯定是这家伙怕死，根本没有真正去喊父神。喊打喊杀之余又决策了一轮，这次多了两个倒霉神侍和之前的那个一起去喊帕特里。


    帕特里还是没醒。


    “…………”


    最终所有的神侍全都聚集在了帕特里的寝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