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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南城

    沈惊寒翻出井口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她在茶棚的残垣下坐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着下一步。


    回到靖北王府后巷时,她没有急着翻墙。偏院附近新加了两处暗哨,一个在巷口梧桐树上,一个在偏院北墙外的矮房顶上。萧烬把明哨撤了,暗哨加了,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绕到王府正门,从侧门用腰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推开门,屋内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那盏冷掉的油灯还在原处。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那只素白瓷瓶——她走之前明明收进抽屉里了,此刻却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顾长卿的更凌厉,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的。


    “辰时来书房。萧烬。”


    沈惊寒换回那身灰布侍从服,朝主院书房走去。书房门开着,檀香已经燃起,萧烬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只和她桌上一模一样的素白瓷瓶。他合上密折,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昨夜偏院里没有人。你去了哪里?”


    沈惊寒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疏淡:“在院子里看雪。”


    萧烬盯着她。漫长而沉默地审视过后,他拿起桌上那只瓷瓶放在她面前,和顾长卿留下的那瓶并排放在一起。“这是顾长卿给你的。瓶子里多了一味东西,北渊密间用来标记信鸽的千里香。人服下之后,摄入一次留味最少七日。你昨晚去南城旧驿道的事,不需要本王派人跟踪,因为这瓶药本身就是追踪引。顾长卿一直在替本王做事,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递的每一张纸条、替你指的每一条路,都是本王让他做的。包括土地庙的约见,包括那座枯井,包括沈暮云。”


    沈惊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发凉。那天在书房,她冷静地把嫌疑引向顾长卿。萧烬当时的表情不是意外,是满意。是猎物按照设想的路线走进了陷阱。


    “所以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暮云藏在哪里。”


    萧烬没有否认。


    “那你抓他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萧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卷宗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赵桓案。“赵桓,永安十二年任沈家军监军,永安十三年秋涉沈家军通敌案,事后因弹劾有功擢升兵部侍郎,后累官至太傅。卷宗里记录了他十三年间所有已知的罪证,只差最关键的一件物证——他当年亲笔写给北渊密使的那封通敌信。”


    沈惊寒没有低头去看卷宗,只是看着萧烬。


    “这封信是不是在你手里?”


    沈惊寒没有回答。萧烬的手忽然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比任何一次都重。“沈惊寒,你父亲和你兄长的仇,本王替你记着。你要为沈家翻案,本王可以给你铁证。你要救你那些部下,本王可以放人。你要扳倒赵桓,本王比你还想看他死。但你得留下来,不是侍从,不是囚徒。你日后会明白。”


    沈惊寒缓缓抬手,将萧烬扣在下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赵桓的罪证我可以给你。但心甘情愿这四个字,王爷留着自己用吧。还有,顾长卿的药瓶王爷既然早就知道有问题,就不该让他送到我手里。下次王爷要拿我当饵,提前告知。”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回到偏院,她把门反锁上,从怀中取出那封太傅通敌的原信重新包进油布,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瓶带有千里香的药丸,一粒一粒碾碎,连碎末带瓷瓶一起埋进院角的花盆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不长不短。


    “沈姑娘,在下顾长卿。奉王爷之命,替姑娘换一瓶新药。”


    沈惊寒没有开门。她隔着门板,声音很冷:“又来送药?还是来替王爷再背刺我一刀?”


    门外沉默了片刻。顾长卿的声音响起来,温润依旧,只是比平时低了几分:“今晚的酒里,下了蛊。那蛊是王爷让陆仲元配的,名叫锁心。中蛊者对下蛊者必须绝对服从。每三日发作一次,初始只是心悸眩晕,半月不解便会损及心脉。那只蛊虫,也在我的身体里。从今日起,我会和你共享每一次发作。因为解药只有一份。”


    子时,蛊毒第一次发作。比顾长卿说的每三日一次提早了两天。那股疼痛毫无预兆地撕开胸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牙关咬得太紧,齿缝间渗出了血腥味。痛感终于缓缓退潮时,她已经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抽屉里摸出顾长卿留下的瓷瓶,倒出两粒镇痛的药丸塞进嘴里。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短促而压抑的喘息,夹杂着克制不住的轻颤。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疼。


    沈惊寒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入。门外的人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月白锦袍皱成一团,修长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如骨。顾长卿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嘴角却还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淡笑。


    “失礼了。来得不是时候。”


    沈惊寒靠在门框上看他,声音沙哑而冷淡:“你蹲在我门口发作,是怕我不知道你也中了蛊?”


    “对。”他借力撑起身子,倚着墙站稳,看向她的眼神疲惫而坦荡,“蛊是陆仲元的,陆仲元是萧烬的人,萧烬不会亲自去拿解药。只有我能。但我必须确定一件事——你值不值得我把唯一的解药留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放进她手里。锦囊里是一粒药丸,鸽子蛋大小,漆黑如墨,散发出浓郁的苦味。


    “留着。等到你最扛不住的那一次再吃。在那之前,我会陪你。每次发作我都会来。”他转身撑着墙壁一步一步走远,鸦青鹤氅在月色下一晃一晃的,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蛊毒又发作了几次。每次发作过后,顾长卿都在门外,有时靠在廊柱上,有时直接坐在台阶上,脸色一次比一次差,但每次都在。白日里沈惊寒照常在书房侍奉,她把亲手整理好的赵桓案罪证附上自己的供述,当着萧烬的面盖了手印、封了火漆。萧烬盯着她盖手印的动作,说了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赵桓通敌案人证物证俱全,等大理寺复核完供状,本王会恢复你沈家的名誉。”她抬眼望了他片刻,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垂眸,什么也没说。


    此后数日,沈惊寒的日程被排得分秒不差。白日里照常在书房侍奉,每日一次顾长卿例行诊脉送药。午后无人的时候,她绕去管事嬷嬷那里领了两床新被褥和几套换洗衣衫,亲手搬进偏院提前备好。傍晚她在书房整理卷宗时趁萧烬起身去接一道宫中急报的片刻空隙,从他的密令夹里抽出一份未归档的调兵令残页快速看了两眼又原样塞了回去。残页上有一处驻地和西境凉州军寨完全重合。只要摸清换防时机,劫营并非不可能。


    第三日午后,靖北王府侧门大开。一队风尘仆仆的马车在数十名北疆轻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府中后巷。沈惊寒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马车门帘掀开,二十一名暗翎女卫依次下车。素衣简装,旧伤未愈,却没有一个人弯着腰。领头的是苏绛,嘴角添了一道新疤,行礼时声音铿锵如铁:“统领,暗翎甲字十一营余部,二十一人。奉命归队。”


    阿苓走在队伍最后面。比起黑风谷时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留着铁链勒过的旧疤,但一双眼睛比从前更沉更亮。经过沈惊寒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统领,我说过我会活着。”沈惊寒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姑娘们轮流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衣衫,沈惊寒把二十一人全部召进屋内,反手关上木门。“第一,所有人即日起按每日编组轮值,五人一班,两班交替,不得单人行动。第二,府中所有侍卫、侍女、管事,不管对方什么态度,不得与之争执。第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离开偏院。”


    苏绛带头应了声是,随即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禀报:“统领,王府管事今早为我们造册时夹了一张便笺,上面刻了一个缺瓣梅花。”沈惊寒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这枚刻在便笺上的缺瓣梅花笔画略带生硬,与叔父亲笔和顾长卿的细密笔法都不同。有人在这个王府里,以这种方式向她的人发出了确认信号。缺瓣梅花这条暗线,十一年的叛徒还没查出来,此刻又有人重新启用了它。


    苏绛把便笺放在桌上,沈惊寒只看了一眼便将便笺夹进手抄册子里,摊开一张空白的桑皮纸,用削尖的木炭开始画凉州军寨的草图。这些天她整理书房军报,那些关隘、哨卡、换防时间已经烂熟于心。密牢在西北角,密库在东南角,周世安给的守卫轮值表显示换防当夜东南角只有两队哨兵,每队四人。


    苏绛走过来看她画图。“密库钥匙怎么拿?”


    “陆仲元那把我去拿。萧烬那把初三当天会送来。禁军统领那把在周世安手里。”


    “陆仲元出个门都有护卫跟着,怎么近身?”


    “下月初一,东城赌坊。他只带两个人。”


    苏绛沉默了一瞬,没有问消息来源。在黑风谷三年,她们之间早就习惯了这种只问执行不问来路的默契。“劫营那天,你跟我进去。阿苓带人守外围。”


    “明白。”


    十月初一,黄昏。东城赌坊门前的红灯笼还没点起来,巷子里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赌客。沈惊寒站在巷口对面的茶肆檐下,帽檐压得低,脸上抹了一层灶灰。周世安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巷口蹲着的两个乞丐。


    “陆仲元还没到。他每回都是酉时三刻来,护卫两个。后巷那个交给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塞进她手里,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凉州军寨东侧小门的备用钥匙。这扇小门不在任何舆图上。”说完他拎着酒壶朝后巷方向走了。


    酉时三刻,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赌坊门口。陆仲元穿着酱色团花绸袍钻出来,袖口那枚暗袋微微鼓起,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跟着。沈惊寒绕到赌坊后巷,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劈柴,她从灶台上抓了一把冷灰抹在脸上,推开柴房另一侧的门。


    雅间门口那个护卫正靠在墙上剔指甲,听见脚步声抬头的一瞬间,沈惊寒已经欺到他身前。左手托住他后脑,右手掌根猛击他下颌侧面的颈动脉窦,护卫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布帘掀开时,陆仲元正背对着门口去够牌桌底下的铜铃。沈惊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将他整个人面朝下按在牌桌上,匕首贴着他耳廓插进桌面。


    “别叫。叫一声,刀就不在桌子上了。”


    陆仲元浑身僵住。她从他的锦囊里取出钥匙,齿口和之前拿到的那两把同款,然后将刀尖往前送了半寸。“锁心蛊的解蛊方法。”


    “蛊虫是双生的,你身上有一条,另一个人身上也有一条。解蛊必须先把蛊虫引出来,用血兰草根煎水服下,蛊虫闻到血兰草的气味就会从心脉往外爬。蛊虫离体之后必须立刻转入另一人体内温养,否则立死。”


    “血兰草在哪?”


    “太医院药库最里面一道暗格里。暗格钥匙在我书房笔筒里。”


    “另一条蛊虫在谁身上?”


    陆仲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沈惊寒将刀尖往前送了半寸,皮肤上洇出一粒血珠。“在顾长卿身上。锁心蛊从来不是用来控制下属的,它是北渊皇室用来控制藩王的。每一任靖北王都会被种下锁心蛊,只有皇室掌握解蛊之法。萧烬给你下蛊不是要害你,他是要找到另一条蛊虫的位置。两条蛊虫之间会互相感应,你每次发作都是在替他指路。找到了另一条蛊虫,才能同时引出两条,才能彻底解蛊。”


    沈惊寒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她将刀收回鞘中,俯下身凑近陆仲元的耳朵:“赵桓早就不信你了。他让我带句话,事成之后,太医院院使的位置换人。”刀背击在陆仲元后颈风池穴上,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从牌桌上滑落在地。


    后巷里周世安已经把望风的护卫绑了手脚塞在灶台后面,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沈惊寒走出三条街才停下来,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握刀握得太紧,关节僵住了。她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把匕首插回腰间,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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