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的话让祁同伟瞬间感觉到了压力,双手攥紧了茶杯。
“你岳父立春同志,在边西还好?”丁伟的声音忽然轻了些。
“还好,他电话里说,那边的情况比汉东要复杂。”祁同伟恭敬地起身回道。
丁伟抬手示意祁同伟坐下,说道:“别那么拘束,坐下说,我就是普通的退休老头,边西要发展,人民要吃饭,是他这个边西的省长自己要操心的事。你是花南的政法委书记,有自己要做的工作,你在花南把工作作好了,你岳父在边西也能少操一份心。”
高育良一直没吭声,茶杯端在手里,茶汤碧绿,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他看着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往下沉,沉到底,不动了。
“高市长。”丁平开口。
高育良抬起头。
“您当年从汉东大学出来之后,在基层呆的时间不短,您还是明史的专家,您认为,我去了东山之后,应该怎么做?”
高育良看丁着平的眼睛,让他想起十二年前医院里第一次见面当年才八岁的孩子,也是这样看他的。
“我特意找了几个岭南的同学问过,那边的情况很不理想,东山县也好,花南市也罢,面临的主要问题并非是经济发展,而是长期积压的社会治安问题。以东山为例,东山有漫长的海岸线,但是经济还是以农业为主,制贩假币、走私、贩毒等违法犯罪活动在部分沿海村镇尤为突出,严重影响了地方形象和发展环境,塔寨只是里面最突出的那个村子。”
“您认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
高育良把茶杯搁到茶几上。
“我国南方自古以来就是宗族势力盘踞的地域,自明朝中后期尤为显著,以宗族家规代替国家律法进行管理,建国后,我们党和政府对宗族势力进行了很大的改造,情况有了很大程度上的改观,随着6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东山虽是沿海城市,但没有享受到太多的改革红利,经济上第一产业仍然占据着当地经济的一半,是典型的农业城市,国外的思潮不经筛选就涌入当地,给当地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朴素的价值观面对制贩假币、走私、贩毒等违法犯罪活动带来的丰厚利益,很难继续维持,归根结底,造成当地混乱局面的源头就是穷。”
丁平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您认为怎么解决?如果我到东山之后首先打击这些犯罪活动,能否能够获得当地人民群众的支持?”
高育良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要获得人民的支持,你必须先解决人民的收入问题,只有让老百姓看到遵纪守法也能挣到钱,他们才会真正的支持你。”
“高市长,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把人民放心上,人民才会把我高高举起!”丁平没躲他的目光。
高育良愣了一下,笑了。
“是啊,世界上如果真的有治不好的病的话,就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他停了停,“古语云仓廪足而知礼节,因为穷,才会有人不断的铤而走险,人如果都要饿死了,吃饱饭对他们讲才是最大的道理,至于如何发展经济,这你得去吕州找李达康同志多交流,他在这个方面有很大的发言权。”
“李达康?就是赵立春省长之前的秘书?”
高育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
“是,他现在在吕州任常务副市长,立春省长调走后,我们两个前朝旧臣都不是很乐观。”
“高市长。”丁平了然,任何一个领导干部,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肯定是要用自己人的,看来高育良和李达康两个人在汉东已经不是不乐观了,他们两个再不着靠山,马上就要被边缘化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您在汉东这么多年,从县长、县委书记干到京州的常务副市长,人脉、经验、判断力这些有没有在汉东能用,到了岭南一样能用的?”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祁大哥去花南是履新,花南的书记和市长也都是外调去的,对岭南的情况不熟悉,而且我之前一直在部委工作,也是第一次下基层,对基层的工作不是很了解。”
高育良在等着,他知道,他一直等待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您以前是汉东大学的教授,您的同学、学生应该有不少在岭南工作的,我想要得到您的支持,当然了我不是要您去岭南,我想要的是您给那些同学、学生打个电话,能够让我和祁大哥在关键的时候得到一定的支持。毕竟我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找我爷爷。”
高育良懂了,丁平这是要他在汉东大学积攒的人脉和政治资源,当然,这肯定不是白给的,给了之后,自己就和祁同伟一样,脑门上要刻上个丁字了,自己在汉东的情况会有很大的改观,甚至,跳出汉东,他想了片刻,既然决定要投诚,就投的彻底一点,当下便有了决断。
“我的同学和学生,岭南籍的不少,现在在政府单位工作的有不少,等我明天给党校的领导请个假,回一趟京州,先给他们打个电话通个气,在你和同伟去岭南之前把名单和联系方式给你们,相信他们还是会给我高育良几份薄面的。”
“那就谢谢高老师了。”
听到这一声“高老师,”高育良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自己在汉东大学耕耘十数年,也比不上丁平这声老师来的重要,自己拿两本写满自己和吴老师批注的《明史》和《万历十五年》,也该迎来新的主人了,他努力的保持自己情绪。
“好,既然你都叫我老师了,我就更不能藏私了,在你去东山之前,我再送你一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长者赐,不可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等着高老师的礼物了。”丁平站起来,恭敬地对着高育良鞠了一躬。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丁伟适时开口:“既然育良同志认下了这个学生,那就好好的教教小平为官之道,小平,你去安排一下,安排育良同志和同伟在家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丁平送高育良到门口。高育良转过身,看着他。
“丁平,你去了东山,碰上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高育良上了车,尾灯在胡同口拐了个弯,融进夜色里。丁平才转身回到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