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送进来的秘书名单压在文件夹下面,丁平刚伸手去拿,桌上那部红色电话便响了。那部电话他很少接,但每次响起都不是小事。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抄起听筒。
“小平,是我。”丁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依然沉稳清晰。丁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叫了声爷爷。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丁伟问了问他的身体和工作,他一一答了,光明峰项目进展顺利,扫黑除恶也在推进,信访大厅整改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丁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顿了片刻,语气一转,比方才沉了几分。
“今天有人提了吴春林和高育良妻子吴慧芬的堂姐弟关系。这件事迟早要动,吴春林和高育良多半会调走一个,最可能的是吴春林。高育良虽然是赵立春提拔起来的,当初他进部委是我点的将,也算是咱们这边的人,可他在汉东的根基远不如吴春林深。吴家从三国时期诗书传家到今天,在南方的势力盘根错节,吴春林大概率会被调到北方。”
丁平攥着听筒没有出声,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吴春林一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便空了出来,谁来接这个缺,沙瑞金那边肯定已经有了盘算。他问了一句接替的人选定了没有,丁伟说还没定,这几天大概就有结果了。
“还有一件事。”丁伟又沉默了数秒。“以沙瑞金岳父为首的那几家,一直咬着咱们家在中枢势力过于庞大。你爸已经准备打报告退二线了。”丁平的手指猛地收紧,还没开口,丁伟的语气依然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想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借着这阵风,体体面面地退下来。赵立春本来就有心脏病,调进政务院后公务繁重,前天在办公室晕倒了。人救回来了,但没法再从事过于繁重的工作,会转入气氛组或氛围组。新任大长老已经点头,程序正在走,过两天就会宣布。为了争赵立春腾出的那个位置,怕又是一番恶斗。你在汉东见机行事。”
丁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将手头正忙的几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大风厂的现场会筹备得差不多了,沙瑞金可能会到场,他已经请了高育良出面。光明峰项目重新调整了规划,追缴土地出让金已见成效。新型政务大厅的改造方案也定了,信访大厅的整改三天内就能完成。扫黑除恶的摸底工作同步推进,赵东来那边已经摸到了不少线索。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丁伟连说了三个“好”,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沉甸甸的,又叮嘱了一句多回家看看赵宁和两个孩子,便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省委家属院二号院。高育良套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道。他书房的陈设跟几年前在京州时没什么两样,靠墙一架红木书架塞满了精装典籍,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明史。丁平进门时高育良亲自起身迎了,将他带进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两个人没有寒暄太久。丁平接过茶杯搁在桌上,开门见山提了三天后的现场会和沙瑞金可能到场的事,希望高育良出面镇住场面。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沙瑞金要去,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他看了丁平一眼,“你担心他到现场之后做出不利于项目的表态?”
丁平将茶杯搁在桌上。“高老师,沙瑞金是陈岩石的养父,大风厂的改制是陈岩石主持的,大风厂那块地的情况比表面复杂得多。工人们合理要求,京州市市委、市政府都会支持。”
“但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不只是拆迁补偿。沙书记到了现场,只要他表态支持市委市政府依法依规处理,我就能把项目继续往前推,我怕他给陈岩石站台。”他停了一下,“还有就是赵副总已经调去气氛组了,吴春林副书记也可能被调走。”
高育良的目光沉了沉,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动作比方才慢了不少。赵立春挪去了二线,李达康的立场便不会再像从前坚定了。吴春林调走之后,省委副书记的空缺由谁来填尚未可知,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寻一个新的支撑点。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望向丁平。“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于情于理,我都会到场。你是丁家未来的掌舵人,现在不能和沙瑞金起正面冲突,给上级留下不尊重领导的印象,不利于你之后的发展。”
“你认我这个老师,我从正厅到副部,再到今天这个省长,全是丁老的提携和支持。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我高育良在汉东就得给你遮风挡雨,以后省里有什么事,我们相互配合。”丁平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
丁平搁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那份大风厂的调查报告,放在高育良面前的茶几上。“高老师,您先看看这个。”高育良接过去,没有急着翻开,先扫了一眼封面,然后才慢慢掀到第一页。他看得很慢,翻到第三页时眉头微微一动,翻到第五页时手指便停在了纸面上,目光钉在那里许久。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书房的墙壁偷听了去。“这份材料,沙瑞金看过没有?”
“还没有。”丁平说,“现场会上我会拿出来。到时候沙书记在,您也在,正好把这件事放在桌面上说清楚。”
高育良把材料合上搁在茶几上,手指按着封面纹丝不动。“侯亮平、蔡成功、丁义珍合伙开煤矿的事,赵东来查实了?”
“查实了。不止是煤矿的事,大风厂改制那笔账,陈岩石当年经手的国有资产流失,也全在里面。侯亮平是吕州市公安局局长,蔡成功是大风厂的老板,丁义珍已经双规了。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开煤矿,绝不是巧合。”
高育良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书架那排明史典籍的书脊上。“沙瑞金把侯亮平调过来,是想用他查光明峰项目,顺便把侯亮平岳父拉下水。可他不知道侯亮平跟蔡成功还有这层关系。”他转过头看着丁平,“这份材料,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看沙瑞金的反应,他如果表态支持市委市政府依法依规处理,没有急着给陈岩石站台,这份材料我就不急着公开。如果陈岩石不体面或者沙瑞金节外生枝,我会当场拿出来,先扒下他这个养父的‘金身’。”
高育良点了点头。“沙瑞金的秘书就单独见了侯亮平和易学习,估计是想用侯亮平的岳父来制衡你,这步棋走得不错,可他不知道侯亮平这枚棋子,屁股下面也不干净。”他端起茶壶替丁平续了一杯,“那咱们三天后就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