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宫殿内,亚历克斯正悠闲地散着步。
他好久没这样走路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松,只是——死期将至的人,反而不容易焦虑。焦虑要什么?多活一天?还是再挣扎一回?他都试过了,没用。
倒不如走走。
廊柱的阴影一道道落在地砖上,宫殿里的晶石灯火还亮着,值夜的侍卫远远站在各自的位置,看见他,视线就别开了。
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
二王子。叛贼。阶下囚。身上还绑着个帝国级别的禁术炸弹。
随便哪个身份拎出来,都是个麻烦。
亚历克斯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往长廊深处走。哥哥让他在宫里活动,大概是最后一点手足之情,也大概是实在不知道该把他关哪儿。他身上那道术式太麻烦,动他要慎重,不动他又碍眼。
说白了,就是个烫手的玩意儿,谁都不好处理。
只有那位新贤者,好像对这种烫手的玩意儿格外感兴趣。
亚历克斯走到廊柱末端,停了停,看着前面那片空旷的庭院。夜里风有些凉,他也没动。
其实那个克莱因,真的很奇怪。
不是奇怪在强,而是奇怪在——明明站在赢家的位置上,却没有一点赢家的架子。换个人,早把他当成笼子里的猎物,该施压的施压,该审讯的审讯,恨不得一刀切了省事。
克莱因倒好,问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说了句“时间问题而已”,就当没这回事了。
亚历克斯想到这里,微微扯了下嘴角。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他把那句话在嘴里默过一遍,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狂妄?
但他没法反驳。
风从另一侧吹过来,带着宫苑里夜间特有的凉意。亚历克斯收回目光,打算往回走。
就在这个时候——
脚步声。
准确来说,是那种刻意抹去之后、仍然没抹干净的脚步声。
亚历克斯没回头。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甚至停了一下,像是在看廊柱上的花纹,语气很平:“都出来了,躲着做什么?”
没有人应声。
然后,悉悉索索的动静从四面漫开来。
暗器破空,从两侧廊柱后同时掷出,角度压得很低,是专门针对他习惯性收臂格挡的应对方式。旁边还有人在起手式——魔法。不止一道。
来之前研究过他的。
亚历克斯没有动。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光幕在他身前炸开,暗器和魔法一并击在那道护盾上,稀里哗啦散掉,落了一地的灰。
刺客们顿了一下。
亚历克斯回过头,看着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收势的身影。
“我们认识吗?”他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还是说,你们只是奉命行事?”
依旧没人说话。
“不说也行。”亚历克斯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的碎屑,掸了掸袖口,“只是——”
他抬起头。
“下次来,最好先打个招呼。”
没有威胁,没有愤怒,语气平得像在跟人说今天天气如何。
刺客们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件什么东西,但还没来得及出手,护盾再度亮起,动作精准得过了头,把那东西直接震落在地。
亚历克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克莱因说的那句“时间问题”。
是啊,时间问题。
克莱因给他留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未必也这么想。
对某些人而言,他现在就是一根烂到根的钉子,能趁早拔掉就趁早拔——反正他死了,帝国的麻烦也不是他们的麻烦。
亚历克斯转身,走了。
那几个刺客愣了片刻,想追,没追出去。护盾跟着他动,追不进去。
廊道尽头,亚历克斯的脚步没变,只是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消化什么。
弃子。
这个词他早就用在了别人身上过,没想到,兜兜转转,也轮到自己了。
有点可笑。
也有点——他往这个“有点”后面想了想,发现后边什么都没有了。
他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
远在庄园的炼金工坊里,正盯着术式模型的克莱因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感知从禁术结构上收了一分,往帝都方向略过一眼。
护盾稳着,人没事,刺客没能讨到便宜。
克莱因收回感知,重新落在那团乱麻上。
就说嘛,这家伙有没有人想让他活着是另一回事——但有些人想让他现在就死,这事早就能猜到了。
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的计划保不住,还是觉得亚历克斯留着是个麻烦。
总之,被当弃子这件事,亚历克斯大概早就算到了。
克莱因拿起一支炼金笔,在空白的记录纸上划开一道线。
——这家伙,倒也真够清醒的。
就是太清醒了,才会这么没救。
大王子和蒂安希赶到时,长廊里已经没什么热闹好看了。
几具倒地的刺客,死法整齐,自裁,不留活口,连个挣扎的过程都没有。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看卫兵上前翻检尸体,神态悠然,活像在欣赏一出无聊的杂耍。
大王子走过来,脚步稳,声音里压着克制,“伤到了吗?”
亚历克斯没回头。“没有。”
“这些人的背景——”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亚历克斯打断他,抬手抖了抖衣袖,把碎石灰尘弹干净,“查到了告诉我,我替他们送葬。查不到……”他顿了顿,“也无所谓。”
大王子沉默了一拍。
蒂安希站在稍后的位置,盯着地上那几具尸体,眉头拧着,嘴巴动了动,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历克斯。”大王子还是开了口,语气降了半度,“我想和你谈谈。”
亚历克斯这才转过头,完整地看了他一眼。
“谈什么?”
“你现在的处境——”
“我知道我的处境。”
两句话,干净地堵了回去。没抬高声音,也没有任何不耐,只是那种漠然的平静,反而比激动更难接。大王子又开了口,说了半句,被亚历克斯直接抬手截断。
“看到你的脸就烦。”
蒂安希:“……”
身后的卫兵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忽然对脚下的地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王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亚历克斯拍了拍手,转身,走了,背影平稳,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蒂安希目送他消失在廊道尽头,偏头瞥了自家兄长一眼——大王子站在原地,表情称不上难看,却也算不上好看,是那种“我知道你说的不是气话,但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沉默。
“……他就这么走了?”蒂安希小声开口。
“走了。”
“你就让他走?”
大王子没答这话。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身朝卫兵做了个手势,示意清理。
该说的话,说了没用。说不进去的人,拦也拦不住。他们兄弟俩的症结,从来不在于谁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
真是可悲。
亚历克斯散步——实际并非散步。
他是有目的地来到了监牢。
宫殿的地牢不在地下,而是在内城最深处一座单独的石楼里。说是监牢,其实更接近软禁的规格。有窗,有床,有人按时送饭,只是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开不到能钻出去的宽度。
规格很高。
毕竟关在里面的,是帝国真正的皇帝。
奥古斯·尤里乌斯。
是亚历克斯当初发动政变时亲手抓进去的。
按理来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也该把他放出来了。克莱因解了局,大王子回了帝都,帝国的秩序正在一点恢复——没有任何理由,继续让一国之君待在牢里。
不过,并没有。
也不是大王子有什么谋逆的心思。纯粹是亚历克斯拿自己的命要挟的。
“放他出来,我就死。”
话说得平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身上绑着帝国气运的禁术炸弹,他真要寻死,整个帝国都得跟着抖三抖。
所以奥古斯继续关着。
也许在众人看来这很荒谬。你要弑父夺位,结果没弑成,反过来把父亲锁在监牢里跟他闹别扭?
亚历克斯不解释。
他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了。
……
石楼的走廊很短,尽头只有一扇铁门。守卫看到亚历克斯过来,脸色变了变,但没有阻拦。大王子的命令是——让他进。
铁门打开。
牢房里的光线不算差,月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出一张简单的书桌,桌上摞着几本书,旁边还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奥古斯坐在桌前,手里翻着一本史书。
他看上去状态不错。头发梳得整齐,衣物干净,脊背挺直——哪怕身处牢笼,这个男人也维持着皇帝该有的体面。
听到脚步声,奥古斯没抬头。
“又来了。”
“反正闲着。”亚历克斯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父亲,“你倒是适应得快。”
奥古斯翻了一页书。“比你想象的快。”
亚历克斯笑了一声,走进去,在墙边唯一的凳子上坐下来。姿态很随意,腿伸着,脑袋往后靠在石墙上。
“你那些刺客——”
“不是我的。”奥古斯打断他。
亚历克斯挑了下眉。“消息倒是灵通。”
“隔着几堵墙也能听见动静。”奥古斯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
“你关心这个?”
奥古斯没接这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沉默蔓延开来。
牢房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亚历克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凳面的轻响。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亚历克斯开口。
“你每次来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奥古斯的手停了。
他没合上书,但也没再翻下一页,只是抬起眼,等着。
亚历克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很随便,随便得过了头:“你偏心,你知道吧?”
奥古斯没动。
“从小到大,什么资源都往老大那边堆。我不是没有能力,但你从来就没考虑过给我机会。”亚历克斯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觉得我没有器量,没有运气——你亲口说的,记得吧?”
奥古斯记得。
因为这话就是在这里说的。
“我记得。”奥古斯说。
亚历克斯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那你觉得,我把你从王座上拽下来,把整个帝国搅了个底朝天——这算有器量,还是没有?”
奥古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算疯子。”他说。
亚历克斯笑出了声。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觉得好笑的笑。
“行吧。”他点头,“疯也行。反正结果差不多。”
笑意收了,他直起身子,看向奥古斯。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克莱因。”
奥古斯的表情变化很微妙。没有皱眉,没有警惕,只是那种翻书的节奏彻底停了下来。
“那个贤者。”奥古斯说。
“对,那个贤者。打乱我全盘计划的人。”亚历克斯歪了下头,“你应该也见识过了。隔着几道墙你都能知道外面打了一架,那他在帝都做的那些事,你不可能不清楚。”
奥古斯没否认。
“他很强。”亚历克斯说这话的时候,口吻里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只是陈述一个让他觉得荒诞的事实,“强到我都觉得好笑。”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但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
“我知道。”奥古斯把书合上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是标准的、对待正事的姿态,“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亚历克斯倾身向前,胳膊撑在膝盖上,“他会是你的阻碍。”
奥古斯没说话。
“不是帝国的阻碍。”亚历克斯补充,“对帝国来说,他大概是最好的事情。但对你——你奥古斯·尤里乌斯来说,一个站在王权之上的人,你受得了?”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奥古斯的脸上,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亚历克斯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一辈子信奉的就是一件事:力量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所有的力量。
无论是军队、法师塔、还是骑士团——他花了二十年,把帝国所有能威胁王座的力量,全部收归己有。奥菲利娅被远嫁到乡下,虽说是贤者的决定,但是奥古斯未必没有自己的考量。克莱因如今做的事,比当年的奥菲利娅还要危险十倍。
一个贤者,一个随时能以一己之力影响帝国走势的存在。
奥古斯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你告诉我这些,”奥古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的是什么?”
亚历克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没什么目的。”
他走向门口,背对着奥古斯。
“你说我没有器量,没有运气。”他停在门前,偏头看了一眼,“可你呢?你有器量容下一个贤者吗?你有运气——让他站在你这边吗?”
奥古斯没回答。
亚历克斯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石楼的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奥古斯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桌上的书被他合上了,封面朝上,是一本帝国的编年史。
他的手按在封面上,力道不轻不重。
月光从高窗滑落,照不到他的表情。
亚历克斯散步——实际并非散步。
他是有目的地来到了监牢。
这里,他的父亲,帝国真正的皇帝还待在这里。
是亚历克斯当初发动政变时抓进去的。
按理来说,众人也该把他放出来了。
不过,并没有。
也不是大王子有什么谋逆的想法,只是亚历克斯拿自己的生命要挟,要求众人继续关押他而已。
也许在众人看来亚历克斯这么做很奇怪,但是他已经不需要向众人解释什么了。
他和奥古斯谈了谈心里话,表达了自己对他偏心的嫌弃。
然后,两人谈到了克莱因。
亚历克斯表示——打乱了自己计划的是他,而他也会是你奥古斯的阻碍。
当然,并非人类帝国的阻碍。
是的——奥古斯就是这样好弄权势的家伙,他难以容忍有什么家伙高居王权之上。
这算是反击,对奥古斯当初评价自己既没有器量,又没有运气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