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自家房门的。
他连行李箱都忘了拖进来,那只黑色的拉杆箱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倒在门槛边上,轮子还兀自转了两圈,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在木质的台阶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二楼的走廊很暗,窗帘拉着,午后阳光被挡在布面外面,只在边缘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金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切开的伤口。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
然后他扶着书桌的边缘,一步一步挪到那面挂在墙上的旧镜子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人让他觉得陌生。
头发凌乱,额角全是汗,两颊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丝。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像是刚刚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里爬出来,还没完全适应光线的亮度。
周乐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槐树下的那一幕。
他的手臂抬起来,手指朝前伸出去,目标明确,动作干脆,像一把即将合拢的铁钳。
他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掌心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的那种触感预期。
他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会有那么极端的想法?"
他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为什么……我想要杀掉苏念?想要让她永远变成我的一部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被那个句子里包含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吓得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对准自己左脸,用尽力气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皮肤接触的瞬间。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视野里晃动了两下才重新稳定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的左脸迅速红了一片,嘴角微微发麻,但那团盘踞在他脑子里的恶意,确确实实地被这一巴掌扇得松动了一瞬。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凉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滑过眼睑,滑过鼻梁,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落到水池里。
他重复了三四次,直到整张脸都湿透了,前额的头发贴着头皮,水珠沿着鬓角一路滑进衣领里,那种从骨子里往上翻涌的热意才勉强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抬起头,湿淋淋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子里。
看起来总算……正常了一点点。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念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你还好吗?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周乐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没事,不用担心。对了,苏念,你有没有觉得镇子里的那些漩涡……有点奇怪?"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敢一直盯着屏幕看。
心跳得很响,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他用手指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敲着,像一个在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学生。
过了大约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屏幕,看到苏念的回复:"奇怪吗?不是一直都有吗?"
周乐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盯着那些字,从上到下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不是一直都有吗?一直都有?他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把自己从童年到少年再到离开镇子去上大学之前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那些漩涡应该是自己上大学之后出现的,那也就是最近一两年的事。
可苏念说的是"一直都有"。
周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攥着手机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在客厅里找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的老妈和在阳台浇花的老爸。
"妈,我问你个事,"他的语速有点快,"咱们镇那条小河上的漩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老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毛豆壳还捏在指尖,表情里带着一种"这孩子在问什么奇怪问题"的困惑:"漩涡?那条河上不是一直都有吗?你小时候还跟苏念在那旁边玩过,忘了?"
周乐的后背一凉。
他转头看向阳台,提高了声音:"爸?"
他老爸放下洒水壶,转过头来:"什么?"
"河边那些漩涡,小时候就有吗?"
"有啊,"他老爸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你小时候不还老去看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乐站在客厅中央,空调的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湿透的衣领贴在后颈上,凉意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滑。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重新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大脑里一片混沌,像一锅被搅浑的泥水,什么都沉淀不下来。
周围的人……已经被影响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和棉花的触感温软而熟悉,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气。
可他的身体依然绷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隐约地发抖。
如果这些漩涡是根源,那只要离开这个镇子就好了吧?
离开这里,回到学校,回到那些没有漩涡、没有中年男人、没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和杀人冲动的正常世界去。
可是苏念还在这里。
老爸老妈还在这里。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人,全部,都还在这里。
周乐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得沉重而均匀。
刚才那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像潮水一样退去之后,疲惫感像涨潮一样涌了上来,一层一层地漫过他紧绷的神经,把他整个人淹进了一片灰蒙蒙的困意里。
他睡着了。
梦里他再次遇见了那个中年男人。
深色外套,过分惶恐的表情,嘴里不停重复的"抱歉抱歉"。
那个男人追着他,追过每一条街道,而周乐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想要加速逃跑,脚踝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缠在他的耳朵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后熟悉的感觉来了,粉白色的液体。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那些液体流得他满脸都是。
梦里的绝望感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是有什么人在不断地往他身上压石头。
周乐的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前一片模糊,全是那种粉白色的液体在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