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布。
某核心居所外围,黑压压地围了上百号人。
横幅扯了十几条,红底黑字,内容五花八门——有喊口号的,有揭发的,有表态拥护的。
学生们挤在一起,有人举着喇叭在喊,有人在发传单,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写大字报,墨汁还没干就往墙上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浆糊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刘正中从胡同口绕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阵仗。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还带着从乡下回来没洗干净的土色,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没急着往跟前凑,先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圈。
门口站着一排红兵,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绷着,像随时准备跟人干架。
旁边几个负责登记的正在低头写字,每进去一个人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刘正中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身份——清大学生代表,第一批主动下乡的典型,劳动积极分子。
这几个头衔加在一起,足够让他在这群人里畅通无阻。
他整了整领口,正要往门口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腕骨下面那块软肉上,他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
“正中叔!”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子急切劲儿藏都藏不住。
刘正中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何雨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头发剪短了,扎成两条小辫子,跟几年前那个跟在他后头喊“正中叔”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把他拽到墙角的阴影里,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怎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刘正中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这……”
何雨水扑哧一笑,那笑容跟从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只是眼底那层东西比从前沉了许多:“我是清大的学生代表,现在是团政委。我们要造......要破除四旧,要打倒走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调侃,像是在背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台词。
刘正中看着她,心里头翻了一下——他认识何雨水十几年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知道她骨子里是那种心思细密、不轻易跟风的人。
她能站在这里,不是她信了这些口号,是她需要站在这里才能做她想做的事。
“我还有事儿呢,”刘正中收回目光,声音放平了,“改天聊。”
何雨水摇了摇头,又拽住他的袖子:“你别冲动啊。里头住的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几个字咽回去了。
刘正中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不打算跟她争辩。
他正要开口,何雨水已经抢先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听我的”的笃定:“行了,既然你非要进去,跟我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绕过人群,贴着墙根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段矮墙,墙头长着几簇枯草,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墙头:“翻过去。里头是后院,没人守。”
刘正中看了那段墙一眼,又看了何雨水一眼:“你……”
“我放风。”何雨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很,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进去,待会儿还从这里出来。”
刘正中没有多问。他踩上那几块碎砖,两手撑住墙头,胳膊一使劲,整个人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他蹲在墙根底下等了几秒,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站起来往里走。
何雨水站在墙外,听着里面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收回目光。
看着这个男孩,何雨水心砰砰直跳,优秀的让人昏迷的刘正中,哪怕大家有不同的信仰,可是为了爱情,何雨水依旧能够选择背叛!!
刘正中沿着墙根摸到正房后面。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刘正中轻轻敲了敲窗框,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立刻抬起了头。
门开了一条缝,刘正中闪身进去。
老政委坐在桌边,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穿久了的大衣。
桌上的灯还亮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他看见刘正中,先是愣了一拍,然后眉头皱起来,声音又低又急:“正中?!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刘正中站在桌边,没急着回答。他先扫了一眼屋里——墙角堆着几摞书,桌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信,旁边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他把那些细节收进眼底,才开口:“伯伯,我是翻墙进来的。前面人太多,不好走正门。”
老政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担忧,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
刘正中坐下,把来意说了一遍——方哥在左家坞,情绪很激动,想回京,被他拦住了。
他这次回来,是想请老政委写封信,道个平安,让方哥安心在村里待着。
他说得很简短,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提。老政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他。
刘正中接过来,没有打开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又问了一句:“几位姐姐的情况,您有没有考虑过?需要的话,可以撤到唐山。那边有房头,安全。”
老政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你小子想得倒是周全”的意思。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她们有自己的打算。”
刘正中没有多劝。他站起来,朝老政委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到窗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推开窗户,翻身出去了。
他翻过那段矮墙的时候,何雨水还靠在墙根底下等他。她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东西松了一下。“拿到了?”刘正中点了点头,拍了拍衣兜:“拿到了。”
何雨水没有追问信的内容,只是侧身让开巷口:“走吧。从后街绕出去,别走前门。”
刘正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小心点。”
何雨水摆了摆手,那动作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带着点不经意的洒脱:“我比你熟。快走吧。”
刘正中没有多留,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何雨水靠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手插进兜里,继续站她的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