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老张一招手，服务员就过来了：“先生，有什么事情。”


    桌上其余几个人都在偷偷对视，这边服务可真好。他们都是走街串巷找那些私房菜馆，厨子脾气普遍不好。小饭馆也不请那么多人，客人都不敢提要求。要是真惹得对方恼了，呲他们一顿都正常。


    现在在这边，刚一招手就有人来，光说这份热情，都足以让他们受宠若惊。


    老张道：“有没有什么喝的？”


    服务员道：“有酸梅汤，豆奶，还有健达的荔枝汽水和白酒。”


    老张道：“那先一人来一份酸梅汤吧。”他们就喜欢酸梅汤。以前都是去药店称点乌梅山楂片去熬煮，后来懒得弄就买点心诚斋的浓缩酸梅膏兑水进去。


    这酸梅汤一上来，在场的人可就精神了，川菜他们吃的少，但酸梅汤他们可是行家，好不好一下子就能品出来。


    喝了一口，入嘴浓郁的酸甜味，后劲儿回甘。


    桌上的老饕一个个都跟喝了白酒似的，啧啧作响：“这酸梅汤够味。”


    “别的不说，单这一份酸梅汤就能在京城立住脚了。”


    “我喝过这么多家酸梅汤，这家能排上前三！”


    没一会儿，就看老刘带着两个好友上来了，他们也是李老板的老食客。


    老张站起来道：“哎，你们咋来了？”那天他问对方来不来。老刘说不来。这会儿在店里碰见了，忍不住想打趣他。


    老刘道：“一楼二楼都坐满了。”他今儿还真没打算来，但心里惦记这个事儿，就往这边走了走，临时碰见这俩嘴馋的朋友，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嘴上还说要去茶叶铺子买茶叶，但路过闻到外头辣子香就走不动了！


    稍微端了点架子。谁知道来晚了，捞不到地方坐。


    老张倒是大方，道：“那有什么，叫服务员加三个凳就好了。”他们以前在李老板那吃饭的时候，人多也拼桌。


    老刘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他半推半就的坐下了。


    刚坐下，老刘爆了一个惊天秘密：“哎，你才我看见谁了？廖世昌老先生的女儿廖如意也来了。”


    “在哪儿？”


    “就在角落里。那个穿格子衣服的。哎，你别死盯着瞅，回头再叫人发现。”老刘道：“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吃一顿廖师傅做的饭菜？”他嘴刁，之前被朋友介绍过去吃一顿，让他惦记十来年了。


    正因为这份执念，现在成了廖师傅大弟子李老板的食客，但有一说一，李老板现役的这些厨子里算不错的。可跟他师父还是有差距的。可是这事儿，他们老饕都知道，没法说。就这么一点差距，那就是国宝级厨师和顶尖厨师的区别。有的一辈子都赶不上！


    大伙儿道：“还真是。”


    心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廖家人都过来捧场了，这家菜馆的老板该不会是廖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吧？”


    “不能吧。”


    “那廖如意来干啥？之前李明开店的时候廖家人可没一个来的。”


    “你不知道啊，那时候李老板和廖师傅闹掰了脸。”


    很快就开始上菜了，第一个上的就是毛血旺。菜一上，大家这才停止了八卦。


    把注意力都放在菜上。后面水煮肉片，辣子鸡，炒鸡杂，更是一道接一道往上端。


    在场都是爱吃的人也不含糊。


    老张跟老刘第一筷子就一同奔那毛血旺里的毛肚去的，各夹了一片。他们刚才说话是说话。但初来乍到，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瞧见了，几乎桌桌都有这个毛血旺。


    放嘴里一嚼，辣的倒抽一口气。好家伙，他们京派美食不这么放辣椒。在川菜馆，辣椒像不要钱似的往里头放！


    麻辣的嘴巴都有点痛了，忍着一吃，咦？


    椒香麻辣，脆爽极了。一点怪异的腥味都没有。这种口感逼着他们赶紧下第二筷子。在里面挑起了一点长豆芽，在毛血旺的汤汁里滚过一遭之后连豆芽都带着荤菜的香，再加上豆芽特有的脆，真是叹为观止。


    他们想说几句话，但开没开口，就吸了吸鼻子，一人手上都拿了点纸巾。


    嘴唇好像是辣肿了，但那火辣辣的滋味在唇齿间缠绵太过瘾了，一口接一口没两口弄完了。


    一桌七个人，大部分人都盯着毛血旺吃。就看老许用勺子舀鸡杂。趁人不注意自己吃了半盘。


    老李也是个嘴刁的，他这么爱吃，肯定是好吃。老张急了：“哎，给我留点。”他嗷一嗓子。


    他这么一说话，大伙儿又把注意力放在鸡杂上。好家伙，一盘鸡杂纷纷舀了一勺，学着老许那样子一口放进去，里头有鸡胗，鸡肠，鸡肚，蒜片。青蒜杆，辣椒，炒的脆脆的，一口下去，丰富的滋味在嘴里爆开，火候掌握的杠刚好，要是用这个配酒，更绝。


    老许偏爱吃鸡杂，这个简直可是做到他心坎上了，连带着里面的蒜都好吃。就是今儿人多，他不好意思再点一盘。暗戳戳的想着，明儿还来，自己点一盘独立完成，可劲儿吃！


    这两道菜吃的斯斯哈哈的，吃下来让他们对麻辣接受程度更高了。紧接着吃麻辣鸡。


    人太多了一人夹了两块就剩下辣椒了。在辣椒里扒拉着找鸡块，也是个乐事儿。


    这鱼肉嫩，汤汁鲜美中带着一点辣。以前没吃过这种鱼，同样鲜美。


    麻婆豆腐一上。都开始跟服务员让上米饭了。绊着米饭吃，每一颗米饭裹上亮晶晶的汤汁，再配上滑嫩的豆腐，弄到最后都成喝米饭了，呼噜呼噜的吃。


    七个人，十道菜，基本上都光盘了。吃完再喝上一份酸梅汁，满足的靠在椅背上，都不想说话。


    几乎人人都辣出了一身的汗，过瘾，得劲儿。


    菜几乎各个都好吃。


    像他们这些人，常年吃美食，都讲究个少而精。啥时候抡起盘子吃饭。今儿肚子里传来饱胀的感觉真的是久违了！


    老刘喝了一口酸梅汤压了压舌头上的辣意，道：“火候，味道都掌握的很好，这是来京城踢馆的。”


    “就是太辣了一些，要是再能少几分辣就好了。”吃的时候麻辣过瘾，吃完感觉嘴唇都辣的红肿了。


    以前也有川菜馆，一点点的辣，就好似在普通的菜里家了一点辣椒。


    这边辣椒放的，辣死人不偿命那种。反倒是把这些从未吃过辣味的老饕们虐的没脾气。他们是嫌辣，可是那种不辣的川菜馆，他们又不愿意去。


    “明儿再来呗。”才吃了这顿就开始想下顿了。


    “再说吧。”下次什么时候来，主要看嘴什么时候消肿。要不，辣的斯斯哈哈的，也不体面啊。他们走的时候，店里还在上人呢。


    这阿舟川菜馆有这口味，算是在京城里立起来了。


    第135章 辣的魂儿都没了


    第二日，工农兵联校的李老师，正在办公室里写论文呢，就听同事道：“听说市里头开了一个川菜馆，咱过去吃呗。”


    他知道李老师是川渝人士，六十年代的时候被借调到京城的，就这么留下了。李老师学术水平杠杠的，就爱吃辣。嫌他们食堂的辣椒炒肉不地道，特意托人买的嘎嘎辣的青辣椒，切碎之后放盐和大蒜进去腌制，那特制的辣椒，走哪儿带哪儿！


    他们同事有的好奇尝一口，喝了一下午的水，辣的声带都紧了。


    李老师道：“我不去。”他现在论文正写到关键的时刻，不想为了一口吃的耽误。况且，开在京城的川菜馆，他不用吃也知道那味道必然根据口味做了调整。弄的不辣又清淡，有什么意思。


    同事见李老师不去，就去约别人。主要是昨儿才开业，他去那边办事儿的时候闻过一次喷香喷香的，就馋了起来。他们单位的大厨做的菜好吃，但也没有这个味儿的！瞧着里面的客人络绎不绝的，花篮摆的到处都是，可阔气了，说不定味道真好吃呢。


    询问了一圈，约了五六个人。那些人都知道李老师的家乡菜，都不约而同的去找李老师。


    前面几个李老师还拒绝。但是同事们的盛情美意也不好辜负，正好论文写到了瓶颈期，他还得从头往下顺一顺。期间正好过去吃一吃，全当放松了。


    己人下了班过来吃。李老师以为又会像之前那样，不敢麻不敢辣来将就京城人的口味呢。


    谁承想刚进了这餐厅，闻到久违热辣的感觉，李老师浑身精神一震。


    “客人里面请。”迎宾的小伙子热情的给他们开门，随后给安排一桌。


    楼上已经满了，楼下的桌子也都坐满了大半。


    同事们落座，服务员拿了菜盘来。递了过来。同事顺势就给李老师了：“喏，你来点吧！”


    李老师也不客气，道：“来个辣椒小炒肉。”看了看又把毛血旺点了一份。再加了鱼香肉丝和辣炒鸡杂，随后一人要了一份米饭。


    五个人四个菜，刚才解围巾的时候看到别的桌子了，他们这菜码不小。应该够吃了！


    他们这些人也都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人。点的多了，反倒不符合他们艰苦朴素的习惯。


    很快辣椒小炒肉第一个上来了，米饭也给大家端上来了。


    翠绿翠绿的薄辣椒肉片很诱人，大家第一筷子都是盯着肉的。只有李老师夹了一块辣椒。一口进了嘴，热辣辣的味道就像是有人在他嘴里点了一把火一样！


    李老师僵住了，随后眼泪竟滚了下来。


    同事们吃肉的时候，肉也沾了辣椒的辣味，这个菜他们食堂也有，但第一次吃到这个味，特别下饭。刚想跟李老师问问这边川菜正不正宗，抬起眼，也傻了！


    “怎么了？”


    大家正吃着呢，一看李老师哭了。


    李老师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冷不丁尝到了家乡菜，有点上头：“好吃。”他说着：“就是我们家的辣椒。”辣的嚣张跋扈，吃过一次就再难忘记。


    出来十余载，在哪儿都是为祖国奋斗，无怨无悔。但他的胃比他更恋家，此刻胃部正欢快的叫着，嘴里分泌出大量的口水。仿佛整个身体都在欢迎在异乡吃到的家乡美食。


    很快毛血旺上来了，里面的毛肚，鸭血，豆芽都好吃，里面的粉条只有寥寥几根，大伙儿吃过这么正宗的川菜。一个个辣的鼻涕眼泪横流的，可抢粉条的时候可不含糊！


    谁也没有李老师抢得快。辣炒鸡杂上来的时候。李老师立刻用勺子夹了一点鸡杂！


    用勺子果然比筷子强。里头的青蒜和蒜米炒的香香脆脆的配上鸡杂，又辣又过瘾。


    大伙儿一看都跟着李老师这个本地人吃，但偏偏他们没有那么能吃辣。一口下去辣的都直哼哼，但就算这样也停不下来。


    最后的毛血旺的汤汁都泡米饭了，连米饭都是热辣辣的。吃完一个个舌头都大了，像是被蜜蜂蜇了似的。斯斯哈哈的喘着气。


    李老师把账结了。把服务员叫过来道：“这边的厨师是川渝人么。”


    服务员立刻点着头：“是啊。正儿八经的川渝大厨。连我们这辣椒都是川渝省的，您觉得怎么样？”服务员热情的问着。


    李老师道：“帮我转告一声，谢谢他。很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家乡菜了！”


    服务员是个活泼热情的小伙子，立刻道：“我一定转告给大厨。您吃的好的话，下次再来。”


    李老师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还回看了一下上面的名字。阿舟川菜！他郑重其事的记下了这个名字。


    ……


    阿舟川菜后厨，忙的晕头转向。沈舟也一直在后厨帮忙。亏得以前开过店有这方面准备，这才没乱！


    沈舟找了个食盒，叫人做了点川菜给廖师傅送过去了，像麻婆豆腐，毛血旺这样的深受大家喜欢的，沈舟叫来人道：“千万别弄撒了，快去快回。跟廖先生说，我再迟几日过去。”


    “好。”服务生脆生生的回答，提着食盒出去了。罗志到了后厨倒了点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口，前面有刘旺顶着，他喝口水坐着歇五分钟，看着沈舟眼神亮亮的：“还是在这边好！”又找回了以前当知青时候那热情。


    果然忙惯了的人，根本闲不住。


    罗志跟刘旺说好歇五分钟，但坐了不到半分钟，又出去了，满嘴还说着：“真是享不了福的命。”又出去了。


    ……


    第二日李老板脸色有点黑，不用说也知道那餐馆干没干起来。


    以前日日都来报道的老食客居然有半数以上都没来，他气的要命，偏偏还端着架子不能让人看出来。憋的连内伤都要出来了。


    那川菜就那么好？


    到了晚上才有人又来这，点了一份海鲜酸菜锅子。道：“晚上就馋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