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顾总手底下人办事效率极高, 当天晚上,就递上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有关于魏思祖在狮城赌场的流水,包括在南洋的其他消费, 还有一份兴旭金属的基本情况分析,分别由赌场的小弟和做空机构“nuo”的员工提供。
魏思祖在赌场大肆挥霍的这几天, 顾江阔刻意没有露面, 而是回到了顾家庄园, 去看望姥姥。
其实姥姥被照顾得不错, 目前还没恶化。毕竟这种病, 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病程。
若再发展下去,健忘,不认人, 骂人,打人, 对照顾他们的人施以暴力, 最后走路吃饭这样的基本自理能力都没有, 乃至于大小便失禁……
而自打姜糯把姥姥接走,专门请了专业护工照顾之后, 老人家身体素质渐渐提升,病情也意外地被延缓。
除了偶尔不知饥饱, 会反复要东西吃, 偶尔有被迫害妄想症,隔三差五怀疑别人在她的饭里投毒,偶尔骂人之外, 还能认得出顾江阔, 甚至认得出姜糯。
这让顾江阔大感安慰。
但是, 该怎么把姥姥安全地转移回燕林呢?
“大江啊,你发什么呆呢,想媳妇呢?”姥姥突然问。
顾江阔:“……不是。”
姥姥现在多了些强迫行为,反复地擦她的宝贝小盒子,边擦边说:“你别总守着我,找你媳妇去,赶紧给我生个孙子,你媳妇长得那么好看,孙子最好像他,别像你。”
顾江阔:“姥姥……”
王老太瞪眼:“糯糯好看,像你就完啦!”
顾江阔:“…………………………”
顾总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不想就这个问题再继续讨论。
而姥姥没得到回答,就自顾自继续擦小盒子,然后说:“顾啊,你的小手帕我没扔,都收着呢。”
姥姥这是又把他认成父亲了。
姥姥没和他聊多久,就吵着要吃东西,护工能听懂一些基本用语,忙过来用蹩脚的华国话解释:“您不能再吃了!”
果不其然遭到老太太的一顿土话攻击,虽说骂人的话都是方言,但护工也听得懂语气,顿时有点委屈,不过好在老人家并不动手,而且工资相当可观,看在钱的面子上,这些委屈还是能忍受的。
顾江阔见状,连忙上前安抚,可惜姥姥的注意力全转到要吃食和护工对骂上,完全没工夫再去搭理自家外孙。
不过三四天的工夫,更加详细的兴旭金属科技有限公司调查报告已经送到顾江阔手上,文质彬彬的眼镜操盘手说:“顾总,虽然兴旭对外的财报做得很漂亮,可从目前的数据分析来看,魏思祖挪用公款的可能性非常大,不过,想要进一步确认,还需要更进一步调查,按着咱们一贯的步骤,应该派遣专员去华国,去燕林,实地考察,不过您吩咐过,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下一步怎么做,还请您指示。”
顾江阔沉吟片刻,还是说:“不要去实地考察,但数据分析继续做。”
眼镜下属:“是。”
“对了,”顾江阔捻了捻厚厚的报告单,说,“提前准备一笔现金,大概……16亿rmb,也就是……”
“两千四百万美元。”眼镜男说,“账上目前没有这么多流动资金,如果一定要短时间内腾出来的话,就要停掉几个项目,现在势头正好,停掉是很可惜的,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我不建议您这样做。”
“停吧。”顾总说,“三个月之内,我要筹到这么多。”
“可是……”
“你再做一份报告,”顾江阔打断他,“列一个可以裁撤项目的清单。”
“……是,顾总。”
贵宾室外,几个侍者窃窃私语:
“哎,你说,咱们阿阔少爷神神秘秘弄的这几个眼镜男是干什么的?他们怎么看也不像赌徒啊。”侍者a吐槽。
“不该问的别问,否则”侍者b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嘶!”侍者a捂住自己的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阿阔少爷真的,真的会灭口吗?我听说,有个荷官不小心说错话,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真的假的啊?”
“这我也不好说,不过,少爷养的那些打手都不是吃素的。”
“那些打手原本都是赌场的,分别抱团,关系错综复杂,怎么现在都效忠阿阔少爷一个人了,奇怪。”
“我只提醒你一句,能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除了阿阔少爷,这么多年也没别人。所以啊,在这种地方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学会少说少问,懂吗?”
侍者a捂住嘴巴,狂点头:“嗯嗯嗯!”
“嘘!来人了!”
红木门推开,身形高大的顾总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淡淡地瞥了门口的俩侍者一眼,俩人腿肚子一软,险些没站稳,顾江阔倒没为难他们,看了眼时间,便往赌场大厅去了。
一路上,马仔小弟侍者荷官们无不向他鞠躬问好,倒显得顾江阔像老电影里的□□老大,而他也确实有上位者的风范,远观有种粗糙而锐利的淡漠气质,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不过,这种冷淡,轻易就能被一通电话打破。
那是糯糯的专属铃声,顾总在听到铃声的一刻,表情就柔软下来,接起电话时,则直接换了个人似的,屁股后边仿佛“唰”一下弹出一条隐形的大尾巴,“糯糯,你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漂亮男友有点无奈的声音:“……说得我好像从来不给你电话似的,不是每天都打?”
“那不一样,”顾江阔控诉,“你这个星期只主动搭理过我两次!其余都是我找你!”
“……顾大江,你适可而止,别像小学鸡一样幼稚。”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好好好,你说得对,那你是在不满意?”
“也不是,不敢……”
“那你还有别的意见吗?”
“……没了。”
“那我们说正事,”姜糯的声音染上一点笑意,而后立即又严肃起来,“我这几天都在琢磨,想出个办法,如果成功了,也许能让顾老爷子主动把姥姥送回来。”
“!”顾江阔也严肃起来,“糯糯你说。”
姜糯:“我是这么想的,你那个冒名顶替的叔叔,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连风也吹不得,更受不得刺激?你上次只是吓吓他,他就气得吸氧,我的意思是,姥姥脾气不大好,还总喜欢把你认成你父亲,或许,这里边有文章可做。”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只是, ”姜糯斟酌着继续说,“就怕这里边的度不好掌握,怕你叔叔反应太大, 反而吓到姥姥,也怕你叔叔反应过度, 顾老董事长迁怒于姥姥, 反而不好。”
“我想想。”顾江阔忍不住贴着手机说, “糯糯, 怎么办, 我好喜欢你。”
姜糯知道, 这是赞同自己的意思,看来顾江阔有把握把这件事办成,于是笑道:“喜欢我啊?那是你应该做的。”
南洋四季都炎热, 长久闷在空调房对身体没好处,好在顾家庄园面积够大, 不出门也能享受户外运动, 王老太腿脚不算灵便, 平时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所住洋房的前后院,除了定期去疗养楼检查身体, 鲜少出门。
而自从顾江阔跟几位护工暗示过,王老太就时常被搀扶出去, 多走一段路, 多享受些阳光和清新空气。
佣人们对于阿阔少爷的姥姥,即便不当半个主人,也按客人处理, 肯定不至于多管闲事去限制人家的活动范围, 且知道她老人家生着病, 所以并没人去招惹。于是,在几个星期的时间内,大家都井水不犯河水,而顾家上下似乎也习惯了老太太每天外出散步。
日久天长,在大家都见怪不怪的时候,王老太的活动范围又悄然扩大了。
庄园内有一处泳池群,两个异形泳池并一个标准池,和一处花园雕像组成完整的景观,这里前有可供休息娱乐的娱乐室、后有成片的璎珞竹节椰,几乎没什么风,是顾叔叔最常出没晒太阳的地方。
这一天,顾江阔没急着去赌场,而是跑去娱乐室二层,找了几个顾老爷子口中的“狐朋狗友”,约在家里打桌球老爷子并不限制顾江阔的交友,也不反对他把朋友带到家里来,只要不影响到他或者顾休息就好,总体来说,顾老爷子对他的管束不多,更倾向于散养。
顾江阔跟几个满身江湖气的“狐朋狗友”,挑了间靠泳池方向的房间娱乐的时候,顾叔叔也由两名强壮的女佣,推着到老地方晒太阳。
将近三十度的高温,顾叔叔却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跟坐月子似的,他自嘲似的说:“今天没风,气候也温和,最适合晒一晒我这身发霉的骨头。”
两位女佣自然在一旁轻声安慰,可顾叔叔只是摇头,了无生气地说:“你们不用骗我,我的身子骨,我自己知道,还能熬上几年,但生活质量……哎。”
这时候,对面响起一道大嗓门,“这天气晒被子好!”
王老太虽然腿脚不如以前灵便,但由于好吃好喝,在顾江阔的督促下,被照顾得还胖了一圈,说话中气很足。
顾叔叔疑惑地看过去,却听王老太“哎呀”一声,“怎么被子动了?成精啦?”
顾叔叔:“……”
护工用贫瘠的词汇跟王老太解释,那不是被子,而是个人,只不过太过清瘦病弱,全被被子挡住,再加上老人家眼神不好,这才闹出乌龙。
王老太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执意要上前看看,两位护工竟然没阻拦,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步步往顾叔叔那边去,惹得顾叔叔身边的女佣都面露不满,低声咕哝:“他们怎么这么没规矩,老太太是傻子,护工也是傻的吗?”
顾叔叔心中了然:“她就是阿阔的姥姥?”
也不怪顾叔叔没印象,王老太从前一直深居简出,顾叔叔本人常年养病,也鲜少露面,再加上顾家庄园实在大得离谱,好像只在这老太太刚来的那一阵子,远远地见过两面。
“先生,我们把她赶走?”
“不必。”顾叔叔虚弱地说,“随她便吧。”
他对阿阔的姥姥倒是有些好奇,听说就是这位老太太亲手把阿阔拉扯大的,老年不幸罹患阿尔兹海默症,顾江阔却没嫌弃,即便到南洋,也千里迢迢地把她带过来。
可见阿阔是个孝顺孩子。他越孝顺,顾叔叔就越对他姥姥有兴趣。
从前是没在意过,今天既然碰上了,说不定能碰撞出什么有趣的故事顾叔叔带着一丝恶意,这样想。
然而,顾叔叔并不了解,一个在城乡结合部生活了半辈子的老太太,战斗力有多强即便生病,她也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王老太颤巍巍走到近前,很不客气地一把掀开顾叔叔身上盖着的纯羊绒毛毯。
顾叔叔:“?”
女佣们:“!”
女佣一把抢回毛毯,护工生怕女佣们吓到王老太,也涌过去,就连上楼的顾江阔也忍不住直起身子,准备着见到她们动手,就立即下去救姥姥。
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王老太非但没被吓着,还很不屑地骂了句燕林土话,然后换成普通话,清清楚楚地说:“原来是个人,瘦得跟小鸡子儿似的!”
护工们怕王老太吃亏,连忙把她搀回去,可老太太丝毫不怕,还在很真诚地咕哝:“到底是人是鬼?”
顾叔叔从小病弱,因为这幅身体,受过不少歧视,从十几岁起,下人们就背地里议论他活不长,不如原来的大少爷。再大一些,他遵从老爷子的安排,求娶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却因为身体原因屡屡被拒,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现在的夫人,虽然夫人面上没直言过嫌弃,可夫妻俩只有相敬如宾,从来谈不上蜜里调油,除了顾辛这个儿子,两人之间什么维系都没有,哪里像夫妻?
顾叔叔是自卑的。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痛苦都归结于身体,他可以自嘲,却最听不得别人议论。
听到王老太这样说,当即沉下脸,努力平复着加快的心跳,喘息着问:“你就是阿阔的姥姥?”
可惜生了病的姥姥思维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她听不懂“阿阔”是谁,索性无视顾叔叔,只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驴唇不对马嘴地聊:“怎么说话也这么小声儿,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哎,小鸡子儿,你是谁啊?”
“你怎么跟先生说话的!”女佣们出声制止。
王老太却固执地问顾叔叔:“你是谁啊?”
“……我是顾。”
“顾?”这名字却引起王老太的回忆,她连连摇头,“你不是顾,我干儿子才是顾。”
顾叔叔:“……”
顾叔叔既然知道王老太的身份,便也自然知道“干儿子”是怎么一回事,知道王老太口中的顾,就是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
他是偷梁换柱的“狸猫”,顾才是真“太子”,这件事是顾叔叔心中的另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