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沉默地听着。
她不懂战争，不懂政治，也不懂那些被写在公文、法令与纲领里的宏大词汇。
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很累。
老妇人伸出苍老的手，覆在儿子的手背上。
隔着厚重的伤痕与老茧，那份温暖依旧一如往昔。
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对权力的崇拜，也没有对帝国的敬畏。
只有一个母亲对疲惫孩子最朴素的怜惜。
“我的孩子。”
她柔声说道：
“那就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像小时候安慰犯错的艾森哈特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
艾森哈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
在那之后，艾森哈特便选择了“退役”。
最初跟随他离开的，只有亲卫营的三百余人。
后来是两个步兵团。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基层军官带着士兵脱离原本驻地。
有人是因为亲人死在矿井与苦役营里，有人是亲眼见过帝国军队在占领区做过什么，也有人只是相信艾森哈特这个名字。
帝国曾花费数十年，将他塑造成“平民也能凭借忠诚改变命运”的旗帜。
如今，这面旗帜转过方向，剑锋对准了塑造它的帝国。
白蔷薇军，由此诞生。
最初的《自由与潮汐》，也只是艾森哈特和几名流亡学者、基层军官在地窖里争论数个夜晚后写下的草稿。
他们并不掌握所有问题的答案。
却至少知道，若推翻一个皇帝，只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坐上去；若打倒旧贵族，只是为了让新的军阀瓜分土地，那么所有牺牲都毫无意义。
回忆到此，艾森哈特的故事终于讲完。
主帐内只剩下魔导灯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他抬头看向长桌另一端的瑟薇娅投影，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沉稳。
“这就是全部。”
“我反抗帝国，不是因为军务院没有继续提拔我，也不是想换一面旗帜，让自己坐到更高的位置。”
“我只是终于明白，那套秩序不该继续存在。”
“至于你们信不信，由你们判断。”
他的回答没有激昂的誓言，也没有刻意表现出视权力如粪土的清高。
事实上，艾森哈特从不否认自己需要权力。
没有权力，他无法整合反抗军；没有军队，他保护不了任何人；没有足够强的实力，《自由与潮汐》里写下的一切便只是一场随时会被帝国铁蹄碾碎的梦。
但权力应该是手段，而非目的。
主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洛加里斯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身，转到了一边。
“抱歉。”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我人有点不舒服。”
“？”
瑟薇娅绝美的脸庞上，缓缓打出来一个问号。她银一时间竟没看懂洛加里斯为何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忽然“犯病”。
事实上，洛加里斯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只不过，艾森哈特记忆里那位温柔、质朴、永远无条件支持儿子的母亲。
与他记忆中那个偏执、病态、将他视作所有物的女人，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大抵就是如此。
这一瞬间，洛加里斯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故事，多少有些多余和讽刺。
好吧，他承认，他有点破防了。
不过，在那段并不愉快的阴暗童年里，他也并非从未得到过类似的、温暖的指引。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间漏雨的木屋。
风雪从窗户缝隙灌进来，那个陪伴他度过童年的异界灵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对方曾对年幼的他提出过一个愿望。
“洛加里斯。”
模糊灵体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温和如春日阳光。
“如果有机会……”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到了这个世界的顶点……”
“我希望你能让这个世界的平民，不必再在泥潭里挣扎。”
“不是要求所有人都成为天才，也不是让所有人拥有同样的人生。”
“至少，让他们有读书的机会，有选择道路的资格。”
“让一个人的起点，不再直接决定他的终点。”
幼年的洛加里斯当时只是皱着眉问：
“为什么要替不认识的人做这些？”
灵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知识若只用来让少数人站得更高，那它最终也只是一种更精致的枷锁。”
“而我教你知识，是希望你能获得自由。”
“如果可以，也给其他人留一条通往自由的阶梯吧。”
记忆一闪而过。
洛加里斯的思绪瞬间回到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通往自由的阶梯。
这么多年来，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阿斯特利亚正在推行的统一考试、平民夜校、超凡普及化，以及那些试图打破血统与知识垄断的改革，某种意义上，正是他给出的答案。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仅有知识远远不够。
在一个超凡力量普及的世界里，弱者即使看见了阶梯，也未必有机会走到它面前。
一本《自由与潮汐》，可以让人知道旧秩序并非天经地义，却挡不住瓦雷利亚的法师军团，更拦不住七阶强者的一次冲锋。
理想若想落地，就必须拥有保护自身的力量。
否则，再炽热的梦，也只会变成刑场上的一摊灰烬。
想到这里，洛加里斯心中微微一动，无声展开一个隐秘术式。
那是玛姬留下的愿力观测术。
这道术式已经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判断一个人身上是否存在愿力，以及愿力的大致规模。
下一刻，洛加里斯红蓝异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异样。
很多。
比他预想中还要多。
一道道无形的精神指向，从灰岩山脉之外、从被封锁的矿区、从瓦雷利亚的基层军队，乃至更遥远的殖民地，断断续续地落在艾森哈特身上。
这种声望还没有形成真正的信仰，更没有稳定的仪轨承载，因此绝大部分愿力都在抵达艾森哈特之前逸散了。可即便如此，剩下的规模也依旧惊人。
如果布置一场合适的仪轨，将这些散落的愿力收束起来……
艾森哈特很快就能触碰到七阶的门槛。
到那时，他便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威慑，真正意义上能够撼动瓦雷利亚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