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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心知自己不诚。


    他不信天道,不信神佛,唯有身侧冰冷的刀鞘是切实存在的。


    于是到了后来,聂秋干脆就只是无意识地拨着珠子,没有再默念那些繁琐的祭词了。


    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香气,他现在这个样子,和被禁足没有什么两样禁足还算好,至少能做些其他事情,而聂秋却只能跪在这里静心祈祷。


    前六日,聂秋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回想了一遍,又觉得等待的时光太长,回忆又太少,就只好将上一世的事情也一并重温了。


    这么一重温,他忽然就抿唇笑了起来。


    他上一世,是真的活得不尽兴,不如意。


    皇宫是囚笼,聂家是枷锁,正道表率的身份是他饮下腹中的鸩毒。


    此时,重生的喜悦和对展新未来的期待,也随着聂秋回到皇城而渐渐褪去了。


    远在西北的封雪山脉是意外,靠近大漠的霞雁城也是意外。


    他上一世从不曾经历过的事情,在这短短一个月内都经历过了。


    因为太鲜活,所以过于易碎。


    梦碎了,他就又坠入了孑然一身的现实。


    于是孤身一人呆在这一方狭小房间时,他便在想先前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是假的。


    只有摸着手腕上那浅浅的痕迹,聂秋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以前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聂秋捏着紫檀木珠子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索性将它搁在一旁,心中悠悠叹息。


    不过,幸好他足够耐心,有的是时间消磨。


    对于囚笼中的人,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再明显了,就在聂秋一日又一日地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时,六天时间也悄然离去,很快,正式举行祭天大典的第七日就到了。


    大典的前一天夜里,聂秋难得地做了一个梦。


    梦境光怪陆离,有熊熊的烈火,有宛如血液一样鲜红的河流,青石板路的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红色花蕾,他沿着那条路向前走,耳畔是尺木一声声敲在桌面上时低沉肃杀的声音,夹杂着奇怪的哀嚎悲鸣,不似人能够发出的声响。


    迷雾向两旁散去。


    一个黑影站在道路尽头,身形瘦小,不知为何看不清面目。


    聂秋总觉得自己是认得他的,却怎么也记不起他姓甚名谁,长得是何种模样。


    微风以吻抚平了黑夜,打着旋儿从狭长的道路另一端穿过来,吹起漫天的红色花海。


    重重叠叠的花瓣间,聂秋看见那人好似对他很熟悉一般招了招手。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长相,但那人只是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他的脚步,用嘶哑尖利的声音说道:“不知你那边过了几日了。”


    黑影向前踏出一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似的动弹不得。


    他轻轻叹了口气,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聂秋,“我犹豫了很久。”


    “这东西瞧起来也不是宫内随处可见的凡物,我担心它又会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中。”


    那人将手伸进袖中摸索了一阵子,取出了个东西。


    “但是叫它再次沉入湖中,却又是对已故者的不敬。”他用力挥臂,将那个东西抛了过来,落在了聂秋脚边,与此同时地面上忽然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于是聂秋只好赶紧将它捡了起来。


    “无论是毁掉也好……拿来利用也好,都随你了。”


    手中不大不小的物件隐隐发烫,聂秋低头一看,眼前的迷雾完全散去,露出掌心里雕刻精美的五爪金龙,此时正泛着明亮的金色光芒。


    聂秋顿时察觉到了什么。


    他握紧手里的五爪金龙,抬起头望向道路的那侧,问道:“谢慕?”


    迷雾中央的影子应了一声。


    他说:“有缘再见了,聂秋。”


    霎时间,地面开裂,鲜红的花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向更高处攀升而去。


    布满了尖刺的藤蔓沿着地面向道路的尽头迅速生长,很快就到了谢慕的脚下,缠住他的脚踝,似乎是想要将他拉向地底。


    “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聂秋听见谢慕的口中发出了些微的笑声,很快便被风声吹散。


    他的身体稍稍一动,化作了烟雾,在冲天而起的藤蔓缝隙间消失了。


    意识瞬间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聂秋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不是铺天盖地的红色花蕾,没有遮挡视线的迷雾,他怔怔地对着房梁望了片刻,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腕上温顺垂下的步家铜铃,交缠的红线间露出的一点三壶月的痕迹。


    夜深人静,门窗紧闭,房内听不见半点声音。


    另一只手中握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即使不看,聂秋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眼前。


    通体金色的五爪金龙正匍匐在黑夜中,静静地看着他,一双血红的眼睛亮得出奇。


    第53章 邀仙


    沐浴焚香,绾发更衣。


    今日聂秋起了个大早,天还是雾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老祭司也早早地就来到了偏殿,亲自下场监督整个大典的流程。


    婢女灵巧柔软的手指在柔顺的黑发中穿梭,将一个个鎏金簪子妥帖地摆在恰当的位置,聂秋任由她们戴上那些繁复而不显得臃肿的饰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处浅浅地勾勒了一笔殷红,巴掌大的铜镜被两根红绳串起,挂在脖颈上,坚硬的镜面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处,丝丝凉意沁过厚重的白色祭典服装,传到了他的心口。


    年过半百的老祭司坐在旁边,低头呷了一口茶,望着他,满意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执掌大小祭祀,为君主分忧,为苍生立命的大祭司了,聂秋。”


    “虽然你是聂迟的养子,从小在聂家长大……”


    “但在那之上的是大祭司的位子,这一点你需要谨记。”


    “凡事,当以君主为重。”


    聂秋看见镜中的自己牵了牵嘴角,“我明白的,前辈。”


    为君主分忧,是在为苍生立命之前的。


    他明白老祭司的意思,所谓的大祭司,只不过是皇帝权力的附属品,什么天下,什么苍生,那些都没有座上的人重要。


    大祭司当以陛下作为心中之道,而不是天下。


    是生是死,荣华富贵,抑或是落魄潦倒,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大祭司的权力是虚的,背后只有皇帝那一人,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内里却是空的,稍稍一碰,便会出现裂痕,要是用的力气大了些,就会直接碎成齑粉。


    聂秋已经经历过了。


    所以他将大祭司说的都当成了场面话,听过了,便只是听过了。


    穿戴完毕后,就该去养心殿前候着,跟随皇帝摆驾出宫。


    虽说前几天皇帝已经正式宣布他身体不适,将祭天大典交给太子殿下去筹备,但祭典当天他还是要硬撑着参加,或许还拿了一两副提神的药,好使得自己的气色看起来没有那么差为的是让所有人清楚,他只要活着一天,就还是这天下的主人。


    养心殿前,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一身漆黑的太子恭恭敬敬地侯在殿前,发现聂秋来了之后,微微颔首,应了他的礼数,唤了句“聂祭司”,之后便一声不吭地继续站在原地,低眉敛眸,目光并未放在那座华丽壮美的养心殿上,只是偶尔看上两眼,是瞧皇帝有没有出现。


    倒是身旁的孟求泽眯着眼睛对他笑了笑。


    皇帝并未让他们等太长的时间,被贴身太监搀扶出来的时候喉咙里还有些低咳,脸上尚有血色,却不难看出他的精神萎靡,是硬拖着身子前去祭天大典的。


    “父皇。”


    戚潜渊唤道,对于皇帝的病情没有提上半个字。


    他也知道,对于九五至尊的圣上来说,身体日益虚弱这件事情绝对算是逆鳞。


    即使自己身为太子,也同样是皇帝的眼中钉。


    面上布满皱纹的皇帝伸手将他虚虚托起,顺势也摆手让贴身太监松开了自己。他转过头看向聂秋身旁的老祭司,问道:“祭天大典准备得如何?”


    和上一世没有任何区别的场景与对话。


    “回禀陛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这次主持祭天大典的人是你,聂秋。”皇帝的嗓子被药草浸染得沙哑低沉,他虽然百病缠身,身上却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朕好好看看你能不能肩负大祭司之位吧。”


    聂秋将手臂拢在身前,身上叮当作响的配饰轻轻一晃,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是。”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一行人向不远处等候的轿子走去。


    其中有宫中赫赫有名的御医,还有民间被誉为“妙手回春”,性格古怪孤僻的萧神医。


    任谁也能看得出一点苗头:皇帝这次是真的病得不轻。


    随后,他们也跟着上了轿,前往皇城脚下连绵不绝的群山。


    巍峨耸立的濉峰是处在西南一角,而他们摆上祭坛的地方则是东方一角,两处虽然都身在同一条山脉上,相隔的距离却是很远,互不干扰况且,祭坛平日里有禁军看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即使是濉峰的掌门也不行,更别说弟子们了。


    那座山峰低且平缓,山环水绕,远远看去就像只低伏于此的玄龟。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特地将祭天大典选在了这里。


    取名为邀仙台。


    而聂秋在二十二岁那年,在邀仙台后山上的池水中捧起了三轮交相辉映的月亮。


    到底是神仙显灵,还是弄虚作假,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他十六岁时第一次和聂迟在这里看到祭天大典;二十岁时在这里主持了祭天大典;二十二岁时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获得了三壶月;二十四岁时又在同一个地方,所有人的视线中被斩下了头颅,鲜血溅了一地。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天还未大亮,道路两侧却已经站上了不少伸着脖子凑热闹的百姓们。


    聂秋听着耳畔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说话声,仿佛这些和他无关似的,没有半点好奇,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痕迹,目光飘忽,浮萍一样没有着点。


    被禁军簇拥在中间的队伍缓缓前行,穿过街道,向世人展示皇权的威严。


    昨夜好像是下了一场小雨,空气中潮湿清新的味道扑鼻,在细微的风吹起时便绕过了层层山峦,绕过了茶楼,绕过街上的行人,将低垂的珠帘轻轻掀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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