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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他身上的伤不轻,手指的皮肉几乎是被利器刮得干干净净,只有半点皮肉黏在森白的骨头上,藕断丝连;腰腹间有个黑黢黢的洞,露出里面的内脏,血流如注,将他怀中早已停止呼吸的少女浸在了血池之中;眼睛是被人有意划伤的,刀痕仍然盘桓在他眉峰上。


    常灯没有对常锦煜的那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侧过头,面向脚步声的另一个来源处。


    “是安兄吗?”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就像是喉咙中堵塞了许多郁结的血块。


    安丕才正准备点头,又想起他已经看不见了,于是上前一步,轻声应道:“是我。”


    “张双璧……没有和你们一起吧。”常灯摇了摇头,说道,“他太冲动,容易误事,若是看到这副景象,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他没来,倒是唯一的好事了。”


    张双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他如今是统帅镇峨城几千守城军的镇峨王。


    安丕才是这么想的,却没有反驳常灯的话,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张了张嘴,只能问出一句话,问的是汶云水在何处,怎么没有见到他。


    “小汶啊……”常灯咳嗽一声,捂着嘴唇咳出血来,断断续续说道,“他向来是直言不讳,字字刺骨钻心,你说他十句……他能回你百句,言语里定然是不会吃亏的。”


    “他被打折了脊梁,斩断了四肢,仍不肯吐出半个求饶的字眼。”


    “就算快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还要在这之前拉几个垫背的,终不肯吃半点亏。”


    他说:“别去找,汶云水应该也不想让你们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吧。”


    安丕才无言,咬紧了牙关,忽然发现自己又要亲眼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面对生死,他还是像叛离落雁门的那天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即使是竭尽了全力想要挽救将死之人的性命,却终究一无所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常灯似乎有几秒钟的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昏厥,大抵是因为疼痛,迫使他晕过去,又迫使他再次清醒过来,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片刻后,呼吸才渐渐平稳起来。


    常锦煜俯下身,单膝跪地,伸手按住常灯微微颤抖的肩膀,免得他直接栽倒在地。


    他的弟弟难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将重心靠了过来,被血纠缠住的发尾是硬的,从他手背上拂过,带起些许的痛意和痒常锦煜垂眸看着常灯,逐渐意识到,对于常灯来说,这具破旧不堪的躯壳已经太过沉重了,他不得不借助自己才能维持住平衡。


    常锦煜想,他们二人果然是不死不休,只有到这种时候才有片刻的安宁。


    “你们来的时候,看见过一个十四五岁大的少年吗?”常灯问完之后,又想到,面前这两个人向来不关注旁人之事,肯定不认识自己的弟子,于是换了种说法,重新问了一遍,“或者说,你们在这院落附近……看到含霜和饮火这两柄刀了吗?”


    常锦煜和安丕才皆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当常锦煜说出“没有”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发现常灯明显松了口气。


    就像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开,某些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的东西也随之而去,常锦煜暗道一声不妙,下意识地要出声喊他,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唤回来。


    然而,常灯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常灯将冰冷的手指轻轻覆上他怀中少女的双眼,他仍然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就算他才是那个最清楚怀中人是否活着的人,他也没有丝毫动摇。


    他的视线还是没有焦距,飘忽不定,像即将消散而去的青烟。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来见我,也不知道你一直是如何看待我的。”常灯轻轻说道,“无论如何,兄长,很多东西早该结束了,却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常灯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脖颈,从血迹之中寻到了那一处凸起,指尖微勾,把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黑绳扯了出来,也露出了底下悬着的狼牙,然后,他硬生生扯断了细绳,勉强辨认清楚了方向,把这枚光滑冰冷的狼牙递给了常锦煜。


    他们幼年时所处的部落图腾是狼,每个人诞生之际都会获得一枚狼牙,以示庇佑。


    常灯这时候将狼牙交给自己,是为了撇清关系,不让后世知晓他们二人是血亲,还是将这几十年来的怨恨尽付其中,告诉他,我已经放下了所有,清清白白,无所顾虑……常锦煜并不知道,他定定地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那枚沾染了血迹的狼牙握在了掌心中。


    “我必须得和你们告别了。”常灯像是累极了似的,渐渐阖上眼睛,呼吸声低了下去,趋近于无,飘忽的声音被清浅的风带走,常锦煜和安丕才只听清楚了他最后一句话。


    “记得替我和汶云水,向张双璧道一句迟来的问候。”


    说完之后,他的头颅低垂下去,散乱的长发流泄而下,搭在毫无起伏的胸口处。


    他死了。


    第158章 一梦


    常锦煜那时候取走了常灯的狼牙,和安丕才离开沉云阁后,并没有去打听那些闯入者是从何而来的,又是什么身份,更没有提过要为常灯报仇的话。


    魔教有魔教的规矩,不能因为这件事而轻易打破。


    更何况,正道近来本来就与魔教关系紧张,所以常锦煜才更不能让人拿到把柄。


    他回到魔教,他的徒弟先是惊喜,然后就有点埋怨,问他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


    大的那个没表态,是小的那个问的。


    常锦煜说,他是游山玩水去了。


    那带回来什么特产没有?


    常锦煜把玩着黑绳上的两枚狼牙,说,我在路上捡到一头狼,它以前咬过我一次,我还是不计前嫌,喂了肉给它,然后它就肯乖乖地让我摸了……这个算吗?


    方岐生和黄盛对视一眼,明显都不信他口中的“不计前嫌”四个字。


    如果常锦煜被咬过了,就不可能有什么“下一回”,他只会拔剑将那头狼钉在地上,强行撬开它的牙关,从一片血肉模糊中,将那些咬伤他的尖利牙齿一颗一颗剜出来。


    但方岐生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问那头狼去哪里了,怎么没见常锦煜带回来。


    “死在半途了,只给我留下了这枚狼牙,你们瞧,上面还沾着血迹。”


    黄盛双手抱胸,像是窥破了什么秘密的小孩儿,眼睛亮亮的,忍不住出声戳破他的谎言。


    “你是不是在途中的时候嫌它太麻烦,所以动手将它杀了,只取了一颗牙齿走?”


    “我没杀它啊。”常锦煜松了挂坠,任由它沉甸甸地垂在胸口处,脸上露出轻浮从容的笑意,抬眼望向远方的群山,好像所有事情对于他来说都只是过往云烟,咬字又轻又低,说道,“我从来没有想杀过他,只是他不肯再像以前那样跟我走了,所以才给了我一颗狼牙。”


    黄盛皱了皱眉头,好像不能理解,抢在方岐生之前,开口问道:“宁愿死?”


    方岐生曲起手肘怼了一下他的侧腹,重重地,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黄盛痛得泪花都出来了,不由得弓起身子去揉,模模糊糊间,却听见常锦煜说了句话。


    “对,宁愿死。”他的师父眼神晦涩,说道,“他宁愿死在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后来,方岐生和黄盛就忘记了这回事,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是对于常锦煜和安丕才来说,这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自那之后,安丕才没来由地对常灯和汶云水充满愧意。


    所以当他知晓聂秋是常灯的弟子之后,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友善,处处照顾。


    所以在四门前往魔教拜见新教主之后,聂秋在青龙门的住处找到安丕才,邀请他与其他几位门主、左护法登上高台,饮酒赏月,又说会备好茶水,问他意下如何的时候……


    安丕才骤然记起当年的常灯,他向来记得自己不沾酒,每回常锦煜和张双璧这两个醉鬼要喝酒的时候,常灯就会特地为自己准备上好的茶叶,让他不至于光是在旁边看着。


    他的目光温柔下来,放缓了声音,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是岐生的师叔,不过,你没必要和我客气,这句话我在霞雁城的时候就同你说过了。”


    “既然你知晓我是岐生的师叔,你就更不需要和我客气了,将我也当成你的师叔就可以。”


    如果常锦煜还在,会怎么做呢?


    他当年口中“难成大器”,“只是个靠着天赋勉强习得半点技艺的学徒”,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无论是仪态,还是武功,皆是上乘,偶尔还会抚着含霜的刀柄,似是在追忆。


    安丕才将这几个字在口中细细地嚼碎了,念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舒展了眉眼,重新审视着面前的白衣刀客,不带任何虚情假意地,启唇说道:“都是一家人。”


    幸好,上一辈的纠葛,还不至于让这一辈的来承担。


    安丕才想,他只希望这两个人能够平安喜乐。


    无论事情的走向如何,他也不想将当年的真相告诉聂秋和方岐生,沉云阁的遍地血迹,常灯直到最后都牵挂着自己的这个弟子,常锦煜选择冷眼旁观……他都不愿意说。


    对于聂秋而言,无异于揭开他已经愈合的伤疤,让血再流一遍。


    对于方岐生而言,自己的师父明明是知晓一切的,却放任仇家不管,让聂秋独自一人在这乱世苟活,孤独又寂寞地度过几年时光,最终孤注一掷,才换来大仇得报,他知道之后,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自从知晓了聂秋的过往后,安丕才就更不可能说出口了。


    而且,他也是个伪善者啊,安丕才轻叹一声,他和常锦煜一样,都是冷漠的看客罢了。


    换作几十年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有恩必还,有仇必报,遇到这种事情,他们肯定头脑一热就去了,满心都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哪有功夫操心别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常锦煜是魔教教主,安丕才是青龙门门主,不说他们,就说张双璧,他如今是镇峨王,都各有各的顾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安丕才在长廊中久久地伫立,过了很久,直到廊上的铜铃声响起,他才清醒过来。


    那些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他想,他的人生分成三段,第一个节点在他从落雁门叛逃到青龙门的时候,第二个节点在五诀联璧各奔东西之时。


    叛逃之前的人生是活在虚妄的幻想中,满心以为这世上真存在什么公道。


    叛逃之后,遇到常锦煜,然后是张双璧,常灯,汶云水,他又觉得这世间也值得走一遭。


    五诀联璧各奔东西之后,几十年来,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他的人生也已成定局。


    侍女立于安丕才的身后,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开口唤他,说:“老爷请您前去大堂。”


    “好,我知晓了。”安丕才换上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身冲她微笑,“这就过去。”


    安丕才说完,迈开步子,沿着曲折迂回的走廊,朝大堂的方向走去,他想,张双璧邀请聂秋和方岐生过去,应该是终于想通了,所以想要问问聂秋,常灯和汶云水的消息;又准备问问方岐生,他当时所说的“师父不是我杀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将他也一起邀请过去,原因并不难猜。


    他抬头看向阴沉黯淡的天际,白惨惨一片,没有半点阳光,是镇峨冬日之际最常有的天气,朔风凌冽,穿堂而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骨髓都能结成冰。


    那些不能言说的,他会藏起来,埋在心底,等待它腐烂成泥,然后带进坟墓之中。


    又或者,他还是会将这些残忍的真相告诉聂秋和方岐生,在漫长遥远的将来。


    安丕才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犹豫,大步走过长廊,绕过几个弯,大堂便映入眼帘。


    大堂的门大敞,他们三人果然在里面,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却又算不上太夸张,基本上都是些清淡的口味,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在寂静寒冷的清晨显得愈发温暖。


    听到动静,张双璧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抬起手来,示意安丕才坐到他身侧。


    他一夜未睡,此时的神态算不上好,和另外两个被关在地牢中,无事可做,只能休养生息的人完全不同,他脸上是十足的疲惫,揉着眉心,声音中也带着股浓浓的倦意:“既然都来了,那我就不和你们再兜圈子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话音刚落,候在大堂内的侍女们鱼贯而出,末尾的那一个回身将大门严严实实地关紧了。


    聂秋搁了盛着热粥的瓷碗,方岐生搁了象牙纹银箸,静静等待张双璧接下来的话。


    因为估摸着正事要谈上许久,谈完之后也没了吃饭的心情,所以他们三人在安丕才来之前就先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免得等会儿只能吃冷饭冷菜。


    “我必须得和你们说一句抱歉。”张双璧轻叹一声,说道,“之前是我冲动了,口不择言,所以才说出了那么一番话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希望你们不会介意。”


    “我口中所说的‘五诀联璧’,便是我、安丕才、常锦煜、常灯、汶云水五个人,我们五人曾是生死之交,共游天下,看尽风花雪月……后来,常锦煜和常灯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意见相左,起了争执,闹得很不愉快,五诀联璧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四分五裂,分道扬镳了。”他缓缓解释道,“聂秋,希望你能明白,我没有责怪常灯的意思,也不觉得他亏欠我什么,那句‘常灯和常锦煜的弟子竟然选择结交’只是我一时冲动才脱口而出的,没有任何意义。”


    聂秋听着,想,他一开始确实是被张双璧的这话所激怒了,但是,后来从玄武那里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好像又能够理解这位镇峨王的所作所为了。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张双璧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惜低头向他们这些晚辈道歉。


    他与方岐生略略对视一眼,点头应道:“我明白。”


    张双璧的视线有片刻的飘忽,他难得紧张起来,停顿了许久,然后认认真真地与聂秋对视,声音中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开口说道:“说来也是惭愧,因为我的固执,我一直都没有和他们二人联系过,算来已有二十多年未曾往来。”


    紧接着,他问:“常灯和汶云水,如今在何处?他们过得还好吗?”


    安丕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暗想,张双璧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们都不可能只活在那陈旧的,一年半载的时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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