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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一红一白,躺在盒中,如同千百年来从未苏醒过一般的,沉沉地睡着。


    两枚玉佩都雕成了蛊虫的形状,雪白的或是鲜红的蛊虫盘踞在玉佩的边缘处,众星拱月似的,将覃家的家纹环抱在中间,覃向来喜欢那种亮晶晶的东西,这枚玉佩上还镶嵌了剔透明亮的宝石,经过匠人的打造,却并不显得臃肿繁杂,反而相得益彰。


    覃显然很满意,翘着嘴角看了半天,又问顾华之觉得好不好看,不知是想炫耀还是想分享,总之他的喜悦成功地将顾华之先前低落的情绪冲散了许多。


    顾华之想,他以前情绪低落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呆着,在安静的角落里自我排遣,有时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消解,没想到,覃明明只说了和他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好似那一片寂静都打破,强行将他从角落里拉出来,然后说,你看,多出来看看难道不好吗。


    他就是难以割舍这一点生动的、鲜活的感觉。


    想来覃也是有意在和他找话题,所以什么话都拿出来同他说。


    腹部的隐痛愈发明显,两天未曾进食,顾华之已经感觉眼前一片眩晕,他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将手腕处的那一块皮肉掐得青紫,才没能在覃面前失态。


    掌门说过,最多十日,十日后他就得回濉峰。


    霞雁城湿气重,水质偏硬,当地人喜欢在食物中加花椒之类的东西,以顾华之的身体情况,再在霞雁城呆下去,不说“入渊”能不能拿到,他的身体第一个就熬不过去。


    而掌门之所以让顾华之自己去取,也是想让他考虑清楚,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是好是坏,他都该做出决定了。


    第191章 舟雪


    生鬼燃上了最后一炷香。


    那是一种,不似瓜果熟透的甜腻气息,不似山间清泉的冷冽气息。


    它的味道很淡,淡得聂秋几乎以为那炷香根本就没有被点燃。


    片刻后,宛如轻舟渡过万重山时清新盎然的味道缓缓弥漫,竹筏特有的木香,溪水击打在青苔上的清香,山间鸟兽身上的腥气,一幕幕,画卷一般在眼前铺陈开。


    然后,小舟掠过重峦叠嶂,被卷入溯洄的暗流,血一样腥甜的味道逐渐涌了出来。


    覃半倚在软榻上,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眉头紧皱,眼睛微阖,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明显是在忍受什么情绪,但是却一言不发,牙关死死地咬着,仿佛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回首过往,他以为年少时的自己太笨拙,轻狂放肆,却是顾华之一心所向。


    他喜欢顾华之清净,顾华之喜欢他热闹。


    他喜欢顾华之不染凡俗,顾华之喜欢他红尘踏遍。


    这世间的事物总是会被与之相反的那一面吸引,即使是人也一样。


    覃的手移到了腰间的玉佩上,玉佩牵动着细长的流苏轻轻贴了过来,那只螭虎衔着盛放的莲花,温顺而安静,就躺在他的掌心中,不温不凉,刚好合适。


    以他的性格,想要什么就会主动去取。


    但顾华之不是。


    顾华之宁愿什么都不说。


    他宁愿把所有好感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人知晓,直到他带进坟冢,化为一缕春风,那些无法付诸言语的秘密就也随之而去,隐没在渐融的冰雪中。


    顾华之啊,哪里都好,覃想,唯一不好的一点是,他将所有情绪都藏得太好了。


    这位向来隐忍的濉峰派大师兄是怎么选的,答案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定下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只字不提,自那之后再也没提过“入渊”这个词,那时候的疑惑好像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他随口一问,听过了答案,也就听过了。


    覃回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疼,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等到萧无垠终于抵达霞雁城,看过了“入渊”,确定是真的,覃家的人才放心地将其熬作了汤药,让覃的母亲饮下……母亲的病有了起色,覃的心情很愉快,自然而然就想要和顾华之分享。


    每回顾华之听了之后,他表情是一贯的淡然从容,这时却会稍稍颔首,道一句“恭喜”。


    真的,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痛难忍。


    顾华之那时候……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情听着他说出那些话的?


    覃满怀期待地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然而,他如今才看清楚,原来从那一刻起,从他告诉顾华之,覃家要“入渊”有何用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隔阂。


    他又记起顾华之最后给他留下的信,一字未写。


    顾华之所有难以言说的隐秘,所有的悲欢,都凝结在那一滴干涸的墨迹中了。


    什么也不说,什么要求也不肯提,什么施舍也不肯接受,像来的时候那般悄无声息,他走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只留下了这枚螭虎衔莲玉佩,拿“失约的补偿”当作借口来搪塞。


    聂秋放轻了声音,问道:“他是在和你告别的时候将这枚玉佩赠与你的吗?”


    “不是的。”覃闷头笑了两声,连字音都浸着苦,“他临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他。”


    “顾华之失约了一次,我失约了一次,至此之后,我们二人再未相见过。”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错过,如果那时候他追了上去,跑到河流湍急的水岸,对着舟上的人说出那一句他想了几十年的话,顾华之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讶,还是会对他露出笑意?


    覃想,田挽烟对他情根深种,绞着衣袖,问他,你就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他正是想起了那时的自己,所以才会松口,让田挽烟和他一起去濉峰。


    时光倒退到几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也想放肆大胆地,隔着遥遥的水面,朝顾华之喊上那么一句话,滚烫的,至今仍然灼烧着他心肺的话:顾华之,你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


    不过,覃又想,顾华之不会惊讶,也不会笑的,他会婉言拒绝自己。


    覃身负覃家的重担,顾华之是濉峰派的大弟子,他们都无法为了对方委曲求全。


    这才是顾华之直至死亡也不肯吐露分毫的原因。


    覃缓慢地吐息,指腹在螭虎衔莲玉佩上摩挲,迎着聂秋的目光,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会和他错过,理由很简单。聂公子,说来惭愧,我覃家也有许多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顾华之临行的那一天,乌云蔽日,凉爽的微风长驱直入,空气中凝滞的雨珠将落未落,经验老道的渔夫却能够看出,这雨不到傍晚是下不来的,正是泛舟捕鱼的好天气。


    而覃照旧先去了凌烟湖上,拿着从府中带过来的吃食,给他那位寡言孤僻的师父。


    湖面水波平稳,倒映出岸边的翠绿烟柳,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酝酿了一场暴雨,连波澜不惊的湖底都藏着暗涌的旋流,静悄悄地等着,伺机而动。


    霞雁城近日里有喜事,街旁挂满了大红的绸缎,每天都有人上街吆喝,覃自然也对那场即将来临的亲事有所了解,听说是梨园的那位向来内敛羞涩的姜笙姑娘,将要和一位家境殷实的老爷成亲,以后兴许就再也听不成她的戏了,覃一时间还有些惋惜。


    湖中央的舫船逐渐近了,小舟悠悠地停了下来,他系好绳结,踏上了那座舫船。


    覃本来想将食盒拿给覃寂之后,就赶紧跑去行舟的河岸去找顾华之。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覃寂应该会坐在船尾眺望日出东方,天际火红似血的那幅景象。


    但是覃寂不在,舫船上充斥着某种奇异的死寂,好像这天地之间不曾有半个活物。


    覃皱起眉头,慢慢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船舱内明明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却觉得里面藏着汹涌的、充满恶意的隐秘,与他有关,与他无关,镣铐一样锁住他的手脚,将他向里拖去。


    他微微抬手,鳞甲坚硬的蛊虫从袖口里爬了出来,缠在他指缝间,触须晃动着,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覃甚至能够感觉到它在发颤但这对于覃而言却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覃寂仍然能够使用蛊虫,并且能够压制其他蛊虫,他的安危暂时不用担心了。


    难道他正经历着一场恶战吗?覃竖起耳朵倾听,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听见。


    覃搁下食盒,唤道:“师父,前来打搅,不知师父现在是否方便?”


    像是溺水之人猛然浮出水面,声音骤然灌入了他的耳蜗,令他疼痛的嗡鸣声响起,不知疲倦一般,疯狂而肆意地吼叫,水流的汩汩声听起来是那样让人厌烦,覃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弯下了腰身,按压着胸口,想将那股带有恐惧意味的心悸压抑下去。


    这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覃咬破舌尖,铁锈般的味道令他的意识清醒了些。


    这是覃寂做的,覃寂为何要这样做?刚想到此处,他就听见船舱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声,痛苦不堪的,摇摇欲坠的,濒临崩溃,勉强维持住一线清醒的喘息声,带着点咬牙切齿。


    布帘被人毫不客气地扫向一边,覃的领口被恶狠狠地揪住,他抬眼一看,是覃寂,痛苦令他的面部扭曲,眼神却是麻木的,像是咬下猎物的捕食者,漠然而傲慢。


    覃不是不想反抗,覃家以长老为尊,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阅历丰富,更因为他们所掌握的驭蛊术无人匹敌,炼就的蛊虫也不是寻常蛊虫能够为之抗衡的他身上的蛊虫已经被压得低伏下去,只要覃寂愿意,手一抬就能将其摧毁,而他却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视线越过覃寂,从布帘仅剩的缝隙中朝里看去,船舱内的布置很简陋,也就一张木床,一张木桌,还有装满了蛊虫的匣子,其他什么摆设都没有。


    地上有一滩水迹,就像覃寂不慎将水打翻了,还没来得及收拾。那滩水清澈无色,和这凌烟湖中的任何一滴湖水都没有区别,但覃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心神不宁,覃寂的蛊虫在那滩水上漂浮着,挪动着腿脚,慢慢地爬行,恍惚间他以为那是什么古老的仪式。


    “覃。”他回神,发现面前的覃寂在笑,冷冷地笑着,打量着他不似平日那样奢华精致的服装,他今日穿得一身利落,便于行动,“你是想要离开霞雁城吗?”


    覃寂从来都不关心外界的事物,如今却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难免让覃心生异样。


    蛊虫是实打实的,他面前的覃寂绝对是真的,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这个孤僻寡言的老人发出那样窒息痛苦的声音,才会让他露出这样狰狞的表情?


    勒紧的领口让覃有点喘不过气,他想挣脱,又怕激怒了覃寂,只能答道:是的。”


    家里从未限制过他的出行,母亲的病情有所好转,加之有长兄在旁照看,覃即使是要离开霞雁城,也能够坦坦荡荡地说出口,没有人能用什么理由将他强行留下来。


    然而,覃寂的胸腔中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反复地念着,魔障了似的,边笑边说:“你要走?覃,你除了霞雁城,还能去哪里?你除了将自己的一生都蹉跎在凌烟湖上,你还能做什么?你除了像我一样,像我一样日日心惊胆战地活着,还能拥有什么喜乐?”


    那种近乎癫狂的神情,那双眼中流露出的阴毒,让覃顿时感觉浑身冰冷。


    他隐约察觉覃寂的神智已经不正常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的?


    覃挣脱覃寂如同枷锁般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面前这个老人眼中迸发出的某种情绪让他感到惧怕,他惊觉覃寂这么多年以来都是恨着他的,不止恨着他,还恨着覃家。


    “你哪里也不能去。”


    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覃寂静静地看着向后退去的弟子,伸手招出了蛊虫,从袖中,衣摆中落出,掉落在地,死一般的黑色,虫潮涌动,逐渐向前逼近,直至他退无可退。


    “我的生命终将走到尽头。”老人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说道,“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他的语气,好像不是在说他的大限将至,而是他等了许久的救赎终于来临。


    第192章 惊鸿


    蛊虫在地面上爬过,覃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这种声音让人如此厌烦,让他觉得反胃,让他觉得恐惧,更让他觉得不解因为覃寂不像是对他起了杀心。


    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覃寂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即使他身上没有杀意,覃也不可能对他掉以轻心。


    还有一点,顾华之现在正在潮湿阴冷的河岸,在一叶扁舟上伫立,他向来是很熬得住寂寞的人,覃只要稍稍想一想他在水天交界处等候着,遥望天际的场景,他就感觉心急如焚,烈火在他胸口处灼烧着,将他的呼吸都烤得急促絮乱,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


    “师父。”他的舌尖顶在齿列上,从牙缝中逼出一句话来,“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做什么?”覃寂冷冷地笑了一声,“我在提醒你不要忘记肩负的使命。”


    覃喘息着,脑中一片混沌,蛊虫爬过的沙沙声、水流的潺潺声,覃寂的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让人无法轻易忽视的恶意,好像他自己没有得到什么,也不想要别人去得到。


    他又记起前几日来的时候,覃寂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下一任的家主啊,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是我成为你的师父吗?”


    覃想,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覃寂是他原先那位师父的胞弟,他便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近乎于托付弟子的举动。从结果来看,覃寂并不喜欢自己,覃寂不喜欢任何人,更不可能收谁为徒,他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有人要他这么做,他才满不情愿地做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覃寂为什么不离开凌烟湖?为什么他要收自己为徒?


    他皱起眉头,只觉得这其中藏了许多秘密,许多他不该知晓的秘密,如果覃寂真的有什么不满,大可向他父亲提要求,而不是一味地在这里和他这个做不了主的人纠缠。


    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这一点覃在几年前偷听的那一次就彻底分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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