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徒弟之后,离开的是小徒弟。他将田家的卜卦之术交予天下人,而天下人所犯下的过错,多半都由于那无法言喻的因果,而反噬到了他身上,令他无时无刻不饱受煎熬。
小徒弟做事虽然踏实,却从来都不是安分的性子,每次修习结束后,他都会偷溜下山。
徐阆找到他的时候,他不顾劝阻,从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正躺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身旁是一棵枫树,火红的叶子挂在枝头,滚烫的颜色将秋景渲染得尤为浓烈。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晚辈们都叫他好生呆在田家养伤,他却偏不听,转头就将这件事当作了耳旁风,徐阆想,这时候,其他人应该已经发现了,估计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徐阆走了过去,拨开地上的碎石子,拂开灰尘,稍作清理后,他掀起衣摆,先是挨着小徒弟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不舒服,便顺势躺下去,后脑勺枕在胳膊上。
小徒弟侧目看他,“师父,你不会是来带我回去的吧?”
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一开腔,徐阆又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你看我这个样子,”徐阆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说道,“你觉得我像是要带你回去吗?”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种狼狈为奸的感觉。
此时的小徒弟,比起那时候的大徒弟,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眼下青黑,眉目间缠着一股郁愁,嘴唇发白,皮肉都贴着骨头长,瘦得不成人形,唯有神态仍剩了几分鲜活。
徐阆挂不住脸上的笑,却不想叫小徒弟看见自己如此心烦意乱的样子。万一也惹得他心情不好怎么办?他这么想着,硬着头皮,勉强将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给戴在了脸上。
他用平时的语气问道:“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吗?你特地离开家,来这里是准备做什么?”
“其实也没别的原因,只是不想死在家里面,每天对着那群后辈哭丧着脸,多扫兴啊。”小徒弟抬了抬下颔,示意徐阆看向那棵枫树,“师父觉得将这里当作我的葬身之处如何?”
“可以。”徐阆头脑昏沉,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幸好他是躺着的,不至于使眼泪流出来。
小徒弟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像是叹息,他轻声说道:“我深谙卜卦一术,知道我该何时离开,想做的事情也都做了,我已经了无遗憾,所以,师父也不要难过了。”
徐阆强忍喉间的不适,放慢了声音,想将情绪也咽下去,“你认为你这一生,值得吗?”
“我认为它是值得的。”身侧的人将当初说过的誓言又重复了一遍,“我绝不后悔。”
和大徒弟不同,小徒弟总是要逮着任何机会和人聊天,即使他这副躯壳已经支离破碎,还硬是拉着徐阆,要他跟自己讲讲他这么多年去了哪里,怎么他们几个弟子都没见到他。
唯一不同的是,徐阆发觉,与多年前相比,自己的小徒弟,说得更少,听得更多。
是因为他所经历的都是难以言说的苦楚,还是因为他已经渐渐地没了力气,说不出话了?徐阆不知道,兴许也没办法知道了,他只顾着绞尽脑汁地搜刮,寻找下一个好玩的故事。
就好像,只要他一直说下去,身旁的人就会一直像这样静静地听着,不会离开。
徐阆说到口干舌燥,说到再也没什么话题可说,说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腿脚都被风吹得冻僵,膝盖开始发疼,他也没有表露出不耐烦,而是催促自己继续想有什么能够说的。
直到直到沉默了许久的小徒弟忽然开了口,说道:“师父你看,晚霞真漂亮。”
他满腔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抬眼望向天际,却见浮云遮蔽了天日,晕染了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纵使如此,也能够看得出来,此时还未至傍晚,正是下午,秋风萧瑟的时候。
极目远眺,只见苍茫天际,哪有什么“晚霞”?徐阆心中疑惑,转过头,正要问小徒弟晚霞在哪里,却见他面上覆着一片枫叶,也不知道它是何时从枝头落下来的,正巧就落在他脸上,是热烈的颜色,就如同晚霞,将云端烧得火红,从这头蔓延到那头,连绵不绝。
徐阆心里觉得好笑,伸手要去摘那片遮住他眼睛的枫叶,指尖就要触到叶片的时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正常情况下,会有人将枫叶看成晚霞吗?他想,何况小徒弟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少年了。
他坐起身,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枫叶,枫叶也与他对视,一动也不动。
徐阆的目光逐渐变得悲痛,咬紧牙关,硬逼着自己去确认,身体好像都不属于他一样,拉扯他的灵魂,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发颤,绕开了那片枫叶,试探般的伸向了身侧的人。
身旁的人已经没了声息他终于忍受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苦楚,整个人都近乎战栗般的颤抖起来,他没有流泪,他流不出眼泪,破碎的哽咽声阻塞在喉咙中,他的胸腔被狠狠地敲打着,徐阆感觉自己有点反胃,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拧成了一团,又被胡乱放错了位置。
他想起姬王府,想起楚琅,想起白玄,想起武筝,想起柳南辞,想起自己的大徒弟。
而如今,自己的小徒弟正在渐渐地变冷,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去做。
所有情绪汹涌而至,徐阆几乎要被潮水击溃,他听见身后有点动静,挺熟悉的,是田家人的声音,看来他们终究是找到了这里,声音隔了一层水面,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
“老人家……你没事吧?”那人说完,转头又看见他身旁的人,“这,这难道是家主吗?”
徐阆没有说话,他将“老人家”这三个字缓缓地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的手放在面前,头一次仔细地观察起来,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上已经生出了浅褐色的斑,皮肉松弛,软软地垂在骨架子上,欲要脱离他的身体,向下沉沉地坠去,折叠出几条深深的沟壑。
他有些出神地想,原来他也早就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了。
第283章 归离
徐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昆仑的。
他浑浑噩噩地踏入阆风岑,将房门一合,阵法骤然显现,将那些企图钻进来的邪气阻挡在外,风声如泣如诉,伴随着被尖锐的东西所抓挠的刺耳声响,终究是不肯还他个清净。
徐阆将自己抛到床褥上,对着房梁愣愣地看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就失去效用的符,还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枫叶,裂片突出的齿在他掌心中磨蹭,带来细微的疼痛感。
这时候,兴许大哭一场要来得痛快,可他眼眶酸涩,却像是干涸的荒漠,流不出眼泪。
他明明没喝酒,却烂醉如泥,无论如何都直不起身子来,于是索性就那么瘫在床上,又怕压坏了那枚陈旧的符和仍沾着草木腥气的枫叶,就将这两样东西都放在了胸口处。
那两样东西都不重,放在他胸口上,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阆清楚,他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不能轻易在世人面前现身,也无法将自己的姓名告诉他们,他更无法亲口告诉田家的后辈,他实际上就是田家家主的师父。
就像大徒弟的尸首被放进棺椁中时,徐阆也只是远远地观望,沉默不语。
他是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人,亲眼见过他的人越少越好,认识他的人也越少越好。
当田家的后辈一路沿着踪迹追来,看见已经没了声息的田家家主,大惊失色,转头又想问那位神秘的老者,却发现他早就没了影子,以卦象推测,竟无法算出任何东西。
而徐阆按住衣襟上流动的花纹,匕首的光芒显现,隐去他的身形,他一步步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脱离他们的视线,站在树荫下的那片黑暗中,像一座独自伫立的古老石像。
历经风吹雨打,历经几度酷暑,几度寒冬,石像仍旧站在那里注视人间,一言也不发。
徐阆在床上躺了一阵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总之,眼睛一闭,又一睁,意识回笼,头疼欲裂的感觉并未得到半点缓解,甚至比之前要更加剧烈,是剜心刺骨般的疼。
门外的声音逐渐息了,许是那些藏于邪气中的野兽也知道占不到便宜,悻悻离去了。
他下了床,赤着脚踏过柔软的地毯,从柜中翻出了一面铜镜,将镜面朝向自己。
镜中的人日益衰老,几近垂暮之年,眼角微微地垂着,挪动视线,几条显眼的皱纹就像鱼一样游移,眉目间零星可见往日的影子,徐阆只觉得镜中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不像是他,而像是别的什么人,凹陷下去的眼窝中盛着一汪秋日里的寒潭,带着难言的苦楚。
他今年多大了?徐阆竭力回忆着,却不知道该从何算起,他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原来他已经变得这样老了。他望着镜中的人,想,他半夜常从梦中惊醒,窗外迷蒙的日光还未穿破云层,以前他都睡得着的,最近却越来越睡不着了;他偶尔会觉得腿脚不便,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疏于锻炼;雨落下来之前,他的膝盖会隐隐地发疼,他也以为是错觉。
徐阆并非不愿意直面现实的人,他只是惊叹于时光易逝,原来这世间早就换了模样。
他向来都对自己的变化感触不深,未能察觉到残酷的时间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这是常理中的事情。而梁昆吾和破军星君呢?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上一次,这两个神仙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身上的变化,可是,为何他们从来没有提起过?徐阆有些疑惑。
头疼得厉害,汹涌的情绪又一次在静默中将他席卷,徐阆轻轻捏着眉心,思索了片刻之后,很快做出了决定,与其独自一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接去找梁昆吾问个明白。
沿着熟悉的道路走下去,跨过那条界限,他丢下身后尾随的邪气,踏入了万器阵。
万器阵中的兵器轻轻地发出嗡鸣,然而,当徐阆走过的时候,那些兵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认为它们正冷冷地注视着阵外的邪气。
昆仑宫内,和往常一样,那位昆仑仙君正站在热气中央锻造兵器,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铸好的兵器被他放进冷水中,发出呲呲的刺耳声响,蒸腾的白雾盘绕,蜿蜒爬行。
“我回来了。”徐阆轻咳两声,忽然觉得一阵难过,喉间酸涩难忍,他还没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是什么都已经说了,“梁昆吾你看看我,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闻言,梁昆吾停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徐阆,目光平淡,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按理来说,这天上的任何一位神仙都该比你年长,更别说和我相比了。”
“不是的。”徐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皱纹,又卷起袖口,将手臂上的那些浅褐色的斑露出来,翻过去,让梁昆吾看清楚,“神仙的相貌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凡人却不同。你看我,我年纪不小了,已是垂暮之年,身上的各种器官也在逐渐萎缩,像衰败的枝叶……”
“徐阆。”梁昆吾搁下手中的铁锤,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天上的神仙都不似凡人那般降生,而是以玉铸骨,以灵气塑形,两方灵气交融,于是后代的相貌也与之类似。”
“所以,我们不以皮囊来辨别每个人,我们以灵气,更进一步来说,以魂魄来辨认。”
他们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无论是少年还是老者,落在他们眼中,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徐阆像是忽然泄了气一般的,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颇为感慨地说道:“我也是今日才发觉,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我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了,而是其他人眼中的老者。”
还有一点,他没能说出口的:时间是残酷的,毫不留情面的刽子手,永不停歇地向下流淌,又有意在险滩上久久地停留。他早就知道自己会亲眼看着弟子们相继离开人世,却未料到它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令他措手不及,甚至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那种惨烈的景象。
梁昆吾凝视着徐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未能看出你日益衰老,并不是因为我看不出差别,而是因为,纵使皮囊老去,你的灵魂却还很年轻。”
“不过,”他抬起手,指向面前的虚空,“我可以令你的年华永驻。”
徐阆感觉匕首所停留的那块地方有了滚烫的温度,如同一团火焰,在他的血液中流窜,向四肢百骸蔓延,将他的骸骨都剜去,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比起疼,更多的反而是痒,和结痂的疤痕生出新的皮肉一样他的嘴唇颤了颤,问道:“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实际上,当你看过白玄给你留下的卷轴后,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或许更早,在你离开昆仑,却在天界灭亡之际回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梁昆吾如此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阆,你一直不肯饮下楚琅给你留下的甘露,是不想被约束,也不想脱离凡人的身份。然而,你也意识到了,你的身体逐渐地衰老,它终究有一日也会支撑不住。”
“你恐惧的并非你的老去,归根结底,你是在恐惧你面临选择的这一天越来越近。”
在梁昆吾说这些之前,徐阆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点,而当他说了之后,徐阆却不得不承认,梁昆吾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在恐惧。他明白自己多久会离开人世,也绝不是那种会耗费一切心力想要活下去的人,生老病死乃是常事,真当那天来临之际,他会坦然面对。
然而,如果那天到来,他撒手人寰,那么仙界该怎么办?他又如何兑现自己的承诺?
徐阆竭尽全力,想要成为维持凡人的身份,他与这人间藕断丝连,若是连“凡人”这最后一层身份都舍弃,那么,他又该用什么来证明他曾经来过这人间,也曾将它当作过故土?
他认识的,认识他的,终将相继离开,这世间偌大,已不剩他的藏身之处。
唯有“凡人”这个身份,才能叫他在踏足人间的河山时,心中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宽慰。
徐阆茫然地想,如果连他最珍视的东西都被剥离,那么,他还剩下什么可以怀念?
梁昆吾见徐阆的神色阴晴不定,明白他正在与自己交战,便翻过手掌,缓缓下压,热潮瞬息间褪去,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的,烟消云散,他说道:“楚琅想赋予你神位,然而,凡事皆有代价,饮下甘露,你就再也无法离开昆仑半步,这也不是你我想看到的。我无法赋予你神格,却可以将你的寿命与我相连……多余的话,我不提了,你是明白的,好好考虑吧。”
和梁昆吾的寿命相连,无异于获得永恒的生命。
这大概就是许多皇廷贵族们拼尽全力,甘愿付出一切想要获得的东西了,然而,徐阆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时遇见的车夫说的一句话,“那些玩意儿啊,也只有皇廷贵族们会在意”。
可终究过去了这么多年,心境有所不同,更何况,这件事的重要性,徐阆再清楚不过。
他没有再像那场梦境中断然拒绝楚琅一样拒绝梁昆吾,而是说道:“我会慎重考虑的。”
第284章 反戈
在徐阆考虑的这段时间里,他又去了一趟人间。
他是去见自己的二徒弟,步家家主最后一面。
大徒弟和小徒弟的下场都不算好,前者太执著于符,后者贸然入世,将世间因果牵引在自己身上,而二徒弟却不同,他所建立的步家徘徊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既未卷入权势的纷争,也并不是一味地避开世俗,正是这样中庸的态度,使他最终得到个寿终正寝的结局。
徐阆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了茫然无措的情绪中,直到这次见了二徒弟,和他闲谈了一阵子,知道他也从未后悔过,并且至少他的结局是好的,徐阆这才从漩涡中脱离出来。
直至夜幕低垂,回到昆仑之前,徐阆去了那座偏僻衰落的小村庄。
他和白玄曾经在这漆黑的山脉中救下的那个小孩儿,确实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白玄的雕像刻了出来。盛放的花,熊熊燃烧的烈焰,烈焰中的石怪,他手中的鹿角面具,身上正渐渐褪下的冷硬甲胄,眉眼间那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都刻画得栩栩如生,挑不出半点瑕疵。
不过,现在已经不能再喊他“小孩儿”了,徐阆心想,他都儿孙满堂了。
楚琅的花,梁昆吾的匕首,白玄的面具,这三个能够开启通往昆仑大门的“钥匙”,都在他手里。他每每想到此事,都会觉得这三位仙君实在太瞧得起他了,又或者,他们是因为纯粹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所以才将手中的钥匙托付给他吗?他暂时是不会明白了。
以免弄丢,徐阆就将这三样东西分别放在了三个地方。他将梁昆吾的匕首随身携带;将白玄的鹿角面具亲手交给村民,让他们妥善保管;最后将楚琅的花放在了昆仑的阆风岑中。
虽然他还将它们都称作“钥匙”,实际上,其实只有象征着昆仑宫的那条道路才能通往仙界,用面具或是花打开的通道,早就已经成为了废墟,永远也不可能找到那条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