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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妇人说完这话,看见徐阆这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此为四方开天镜,你们不需要担心谢慕会无意间将镜子打碎,我想,关于他的性格,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徐阆说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两个卷轴来,递给谢慕,“这是我总结出来的一些,嗯,关于术法一类的秘诀,他看过之后,自然会通晓其中的奥妙。”


    谢慕将那两个厚厚的卷轴抱在怀里,有些吃力,但并不觉得疲惫。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然而,他却隐约明白这个人对他怀有善意,还有一点……


    “四方开天镜”这个名字,听着很耳熟,他想,然而他的双亲只会将他的话当作呓语。


    所以他闭口不言,像往常一样,保持了缄默,只将手里的卷轴抱得紧了些,仰起那张满是稚气的脸,眼睛又黑又亮,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的道长,问道:“这个,是给我的吗?”


    徐阆失笑,俯下身子,忍不住摸了摸谢慕柔软的发顶。


    “给你的。”他说道,“不过,这可不是白给你的,当你学成之际,我便会回来向你讨要。”


    第295章 消弭


    都说少年人如雨后春笋似的,一场迷蒙的烟雨后,便接连着钻出来。


    徐阆觉得,小孩儿约摸也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好像柳枝抽条,他觉得自己也就那么一段时间没注意,再回霞雁城的时候,谢家的独子已经长成了他有些陌生的模样。


    霞雁城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无论杂役走卒,官宦世家,都是如此形容他的。


    与步家、田家、青家不同,谢慕没有拜入任何一门下,纯粹是靠天赋,再加上自己刻苦学习,即使他年纪轻轻,却已经名噪一时,引得京城的人也侧目看了过来,连连赞叹。


    起先,也有人因为他的年纪而轻视他,直到真的见到谢慕之后,这想法才随之改变。


    和谢慕交谈过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会将他当作普通的小孩儿,而会将他当作同辈,或是长辈来看待,毕竟,谢慕的言辞,举止,太成熟稳重,而且怀揣的术法又足够令人敬佩。


    隐于封雪山脉中的步家也对他产生过兴趣,与他有过来往,不过,步家从不轻易接受外来者入门,所以即使再认可谢慕的实力,他们也从未提出过这样的邀请再后来,步家有些时日里忙得左支右绌,与外界的接触也渐渐地少了,最后几乎已经与覃家也断绝了来往。


    那对夫妻也并非愚钝之人,在徐阆离开之后,他们经过几番商议,便将那面尘封已久的镜子取了出来,交给谢慕,叫他好生保管。而谢慕,确实是如徐阆所说,他们后来便发现自己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会将镜子打碎,实际上,比起他们,谢慕才是将它看得最重的人。


    从那以后,谢慕的枕边,除了那个憨态可掬的老虎布偶以外,还多了一面镜子。


    这面方镜边缘处有一圈银质边框,上下宽厚,左右细薄,上纹草木走兽、绵延不绝的晴涛,下纹日月、二十八星宿;四方位处向内凸出四角,又刻有复杂的纹路,分别对应着四方神兽的纹章;镜面光洁平整,却倒映不出任何事物,漆黑一片,如同永不消亡的沉沉黑夜。


    谢父谢母也问过他,他尚且年幼,本应不通事理,又是如何明白这镜子的重要性的。


    而谢慕是这么回答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好像有人将它托付给我似的。”


    那人对他有着全然的、坦诚的信任,要他好生保管好这面方镜,而他也应了下来。


    但是,每当谢慕绞尽脑汁去思考,到底是谁将这镜子托付给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谢父谢母听罢,只当是孩童的胡言乱语,莫名有点欣慰,觉得自己的独子终于表露出了小孩子的天性,便也没有去反驳,嘴上是应了,谢慕却知道他们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姓姬的那位道长留下了两个卷轴,谢慕翻来覆去地看,有不认识的字,又去问父母,父母起先很轻松就能解决他的困惑,到了后来,那些晦涩难懂的字,连他们也不认识了,于是咬了咬牙,叫谢慕去学堂听一听,结果他学得很快,也能听懂,先生便破例将他收下了。


    卷轴中没有半个字提及这名为“四方开天镜”的镜子,也没有说它到底该如何使用。


    然而,当谢慕紧紧地握住那方镜子时,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兴许便是无师自通,他的双亲当初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个名堂,到了他手中,却如鱼得水一般。


    他偶尔喜新厌旧,抛下了那只老虎布偶,将四方开天镜抱在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谢慕愣愣地对着面前的虚无看了许久,吸了吸鼻子,这才觉得喉间酸涩,枕头打湿了一片,水迹蔓延开来,像蜿蜒的河,他抬手去碰眼角处,指腹所触,果然有湿意。


    梦境实在太多,又杂乱,没什么逻辑,他有一次还梦见隔壁家的黄狗落进沟壑里。


    每至破晓,黑暗褪去,梦境也随之而去,脑海中什么也不剩,只余胸中的那点感慨。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做了什么梦,但当他极力想要去挽留时,那点残余的梦便从他的指缝中飞快地溜走了。谢慕又发了会儿呆,他很少赖床,今日却缩在被窝里沉默了好长时间,再去看怀里被他捂热的四方开天镜时,脑海中才又有什么景象,趁着他不注意,翻涌而起。


    谢慕赶紧拿网去捕,然而,梦又笑着,一哄而散,只留下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模糊印象。


    好像曾有人教过他这面镜子该如何使用,他想,而且,他那时候多半是有些抵触的,那人缠着他,央求了好几遍,许是出于小孩儿的炫耀心,他心里也明白,所以才勉强应了。


    “你看,这叫‘开天’。”


    镜中有光芒乍现,谢慕朝着窗外看去,天色正值黎明破晓之际,镜中的景象,与天光乍破时的景象无异。这小小的方镜中,似乎承载了整个浩渺的苍穹,明明是黑夜,却有着白昼的光芒,向四方散去,驱散了夜晚的黑暗与寒冷。温暖的颜色在天地间徐徐地舒展开,恰似盘古手持巨斧,开天辟地,造化万物;伏羲盘坐卦台,河溯山开,水石相绕,一画开天。


    应该不止这些的,他告诉自己,按理说,这面镜子能够做到的事情不止这些。


    它出自父母对子女的殷殷关怀,应能颠倒阴阳,天地间,再无像它这般的东西。


    然而,这镜子如今却褪去了颜色,像是经历了一场无法想象的艰难战役,遍体鳞伤。


    “现日,蔽月。”那人指着日月的纹饰,说道,“是我去请武……和柳……共同完成的。”


    “我平日里最爱用‘蔽月’,你不是问我此前去了哪里,怎么星盘上寻不见我的踪迹么?”雾气氤氲,只听得人声涌进耳蜗,“每当我想一个人安静的时候,便用它来瞒过万物的眼。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你可不要向我母亲告状,否则她又该说我没有肩负重责的样子了。”


    谢慕的手轻轻抚过镜面,镜中的光芒逐渐褪去,又重新变成那一副安静的模样。


    他有多么想记起那些梦境,那些梦境就逃得有多么快,他只能听得见模糊的声音,看不见梦中的人是何种长相,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纵使如此,也叫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比百年更久,比千年更久,比这人间的山河更悠长。


    可他如今也才几岁的年纪,谢慕想,这究竟是凭着他臆想而生出的无妄梦境,还是曾在某处地方,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其他人都会将他的话当作儿戏。


    几岁的年纪,其他孩童都在推搡打闹的时候,谢慕就已经在忧愁各种各样的事了。


    以前,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也尚未开蒙,便从来没发觉自己在这方面还有天赋。


    而如今,随着时间推移,谢慕的名声传得越开,登门拜访的人就越多。


    他替王侯将相定风水,也替平民百姓看卦象。


    游刃有余,从容得像是经历过千百遍。


    谢慕偶尔也会想起那年登门拜访,说他是“佛陀托生,青鸟转世”的道长,这句话比他的名字传得更远,有些人登门时,开口便喊他“青鸟”,他竟也不觉得意外,就这么应了声。


    那位道长姓“姬”,然而,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谢慕一概不知。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将卷轴交给自己,而如今,他又在何处呢?


    吹灭烛火,令房间内沉入黑暗,盯着房梁的时候,谢慕就会在思考这些问题。


    夜的阴影盘桓在他床脚,清澈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被褥上留下个缺口。


    那位姬道长说,当谢慕学成之际,他便会回来讨要那两个厚厚的卷轴,到了那时,他也会再次提起要收他为徒的事情吗?他像是通晓一切的样子,也能够料到自己的这些梦吗?


    谢慕的思绪纷飞,枝头惊起两三只飞鸟,掠过夜空,刺破晚风,将月影搅得散乱。


    他能够解释这面四方开天镜究竟从何而来吗?而梦中总是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谢慕慢慢地想着,胸中忽然升腾起一股冲动,他迫切地想要在深夜里跑出家门,跑到无人的荒郊野岭中,与星月踱步,好令这急躁的情绪得到缓解。


    大抵那人偶尔想要抛下一切,寻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独处,也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吧。


    谢慕摸索着,借着月光,把那面镜子取过来,声音压得又轻又低,是说了个“蔽月”。


    万物的视线都褪去,纷杂的情绪也渐渐觉得无趣,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他终于得了清闲,困意跃上眼皮,将他的思绪往下拉扯,拉扯,直至奔赴下一场梦境。


    再等一等,他迷迷糊糊地想,再过几年,等他再见到那位姬道长,到了那时候……


    思绪戛然而止,浑噩的梦境裹挟着黑暗席卷而上,将所有未尽之事都卷入奔涌的潮水。


    第296章 血雾


    毕竟也才过了两三年。


    徐阆想着,如果自己频繁出现在谢慕的面前,不说谢慕,谢慕的双亲估计都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而事实的确如此,所以他偶尔踏足霞雁城,也只是在暗处看看谢慕的情况。


    到后来,他忙得不可开交,左支右绌,没什么时间,连着好几年都没去过人间。


    于是,从这时起,有关谢慕的种种事迹,他天赋异禀,谢家的门槛都快被上门的人踏平,无论是王侯将相,或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诸如此类,徐阆听到更多,亲眼见到的更少,他偶尔会从风中捕捉到一星半点儿的讯息,便暗自揣测谢慕此时在做什么。


    在这逼仄的、叫人喘不上气的繁杂事情中,唯一的好消息,是昆仑的大雪终于消融。


    即使日神那滚烫的血液降下来时,殷红的颜色将所有东西都烧得焦黑,然而昆仑山中的雪却始终不融,徐阆都快忘记它原本是什么模样了,放眼望去,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昆仑山巅的大殿,偌大一个宫殿,里面放着一块天明烛石,是属于梁昆吾的。


    烛石连接着梁昆吾的命脉,在更久之前,在千百年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石面上如同火焰般的流纹静静地游移着,好似冰川下缓慢流淌的水流,寂静无声,透着股神秘。


    除了象征着昆仑仙君的那一块烛石以外,左右两侧,还放着两枚颜色暗淡的烛石。


    上面犹如火焰般的纹路皆已褪去,和普通的石头无异,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殿中设有重重禁制,普通神仙无法轻易闯入大殿,不过,这禁制如今也没什么用了。


    雪融的那天,徐阆揣着手站在殿前,终于脱下了他那身厚厚的外袍,连着那花纹都快被他摸得圆滑的暖炉也被他搁下了,梁昆吾暂时放下了他那锻造兵器的执念,和徐阆一起站在山巅,遥岑远目,这座古老的山渐渐地褪去了白绸,将内里的青翠显露了出来。


    历经几十年,昆仑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春风。


    虽然风中还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但是,和以往相比,它已经太过温柔了。


    梁昆吾将最后一块欲融未融的雪取来煎茶,蒸腾的热气向上浮,被微风吹得四散,徐阆正好站得腿脚酸软,见此情形,目光顺着袅袅的水雾看去,仰着头望向天际,又见那条不熄的星河早已支离破碎,天界无日光,也无月光,只剩帝君留下来的血照亮漫漫黑夜。


    可惜,徐阆想,若是个晴天,这幅景象应该比笔端的丹青更好看才是。


    他掀起衣摆,席地坐下来,与梁昆吾对坐,他们都没开口,不过,也不必开口。


    梁昆吾是不需要进食的,徐阆用“你这样就少了许多乐趣”之类的话来开解他,而以破军为首的那群星君都喜欢饮酒,破军星君又经常在他面前晃,久而久之,他也勉勉强强跟着他们饮一些酒,吃一些茶了,不过也只是用嘴唇沾一沾,碰一碰,并未咽下去。


    于是又叫徐阆捡了一个大便宜,他端坐在殿前,眯着眼睛,手里捧着雪水煎成的茶,轻轻吹去热气,偶尔饮上一口,茶香四溢,暖流顺着咽喉往下滚,沉甸甸地落入腹中。


    品着茶,赏着景,若不是长夜没有褪去的迹象,徐阆甚至有种一切都在变好的错觉。


    即使将茶喝光,再次投身那琐碎繁杂的、无法言说的计划,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就这么一点一点熬着时间,徐阆已经喝得半饱,顺手便放下了半凉的茶水。


    他仰着头,盯着那帷幕般的夜空盯了一会儿,试图借着那点流淌的微光,从一片混沌中辨认星宫原来的位置。然而他委实对星宫不太熟悉,真要算起来,也就去过个三四回。直到徐阆已经觉得脖颈酸痛,他仍旧没有寻到星宫原来的位置,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然而,正当徐阆要挪开视线,去揉他那僵硬的脖颈时,余光却瞥见了一抹亮光。


    他隐约记得,那是破军星宿所在,以往看着,总是懒散的,发着点微光,如今却变得像迸裂的火星,格外热烈,似乎要将周围的星宿烤得燃烧起来,拧成一股滚烫的星河。


    然后,他又记起来,自从破军星君上回摔杯就走后,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位星君了。


    徐阆微微倾身,伸出手臂,去拍梁昆吾的肩膀,跟他指,“你看,破军星宿好亮。”


    梁昆吾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敢兴趣的,听到徐阆这么说,才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天际果然比其他地方更显得明亮,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微蹙,对着那明明灭灭的破军星宿看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破军星君如今大约陷入了困境中。”


    徐阆本来歪斜着身子,看星宿也就图个热闹,没料到梁昆吾竟然会给出这样的结论。


    他登时坐直了,紧张兮兮地追问道:“但是破军星君实力高强,应该不会有事吧?”


    梁昆吾沉下视线,看着徐阆,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善于推测天象,只能看得出他现在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烦,却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事情……兴许与戚潜渊有关。”


    徐阆也没什么心情继续欣赏这初春的景色了,只恨不得立刻飞到破军星君的身边,看看他那头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竟能引得他的情绪起起伏伏,像是在无声中暴烈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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