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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只不过,也就只有手穿了过去,从手腕开始,常锦煜就无法再前进一寸了。


    常锦煜无奈地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将手收了回来,借段鹊的手帕擦干净了花汁,他瞥了一眼那些膛目结舌的村民,却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望着那只小雀。


    小雀缩在阵法中缓了一阵子,才从那块石子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还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于是抖落身上那些让它感到不适的液体,扑棱着翅膀,就要朝着遥远的天际飞去。


    隔着浅青色的光,他们望见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不断地上升,上升……然后猛地坠落。


    它大概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就被彻底碾碎了。远远地看过去,聂秋只能看得见一截白色的断骨,还有沾满了血液的羽毛,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霎时间失去了声息。


    如果刚才进去的常锦煜,恐怕此时躺在地上,散落一地,不成形状的就该是他了。


    “和我猜的一样,这阵法是依据灵气来区分神仙与凡人的,所以我才要向段门主讨凤凰花,将花瓣碾碎,用花汁来掩盖气息。”常锦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如此说道,“不过,当花汁中的灵气逐渐消退后,阵法察觉到不对劲,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入侵者碾碎。”


    至于他为何不直接饮下花汁,常锦煜想,他是疯子,不是傻子,看看醉欢门的现状就知道了,轻易触碰那些不属于凡间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使是灵气不例外。


    “可惜段门主身上只带了这一枝凤凰花,若有那一片花海,倒是值得去昆仑走一遭。”


    段鹊的神色微微变化,那双盛着冰霜的眼睛望向常锦煜,她启唇说道:“常教主,我奉劝你不要轻易打醉欢门的主意,即使是魔教,触犯了这层底线,我也绝不会视而不见的。”


    “没必要那么紧张。”常锦煜神态从容,他看向昆仑,说道,“它等不到那时候的。”


    毕竟,以那座山峰下沉的速度来算,最多一个时辰,它就会完全脱离世人的视线了。


    聂秋也终于知道之前那种不详的预感来自哪里了。


    徐阆说过,“等我走后,如果你真有那么想知道,就回到这里来吧”。


    他想,徐阆恐怕在那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决定,不让他们参与此事。


    这座漆黑的山峰,正在将仙界和凡间剥离……不为任何人而停留,像个沉默的侩子手。


    望着它吧,聂秋心里突然浮现这么一句话,望着它吧,因为,看一眼就少一眼。


    第315章 消亡


    眼见着那座漆黑陡峭的山脉缓缓没入地底,经由它割裂的苍穹好似也变得模糊起来,昏与晓的差别逐渐变得微不可察,繁星点缀在朝霞卷成的绸缎之间,被风推动着流淌。


    常锦煜仍然在阵法附近徘徊,像伺机而动的孤狼,不断地窥探着,寻找可趁之机。


    如果能够找到其他进入昆仑的办法,不必怀疑,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改变策略。


    从聂秋来到昆仑起,他先是从段鹊口中知晓了醉欢门的秘密,再后来,他一直被那群村民们缠得脱不开身,所以,到现在他才得了空闲,走过去仔细观察那层浅青色的屏障。


    只不过,身后有那些村民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触碰阵法。


    众目睽睽之下,如果阵法将他这个“白玄仙君”拒之门外,聂秋就解释不清了。


    常锦煜注意到聂秋走过来,抬起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忽然记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压低声音,说道:“聂秋,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如今还没有回答我。”


    他没给聂秋回忆的时间,自顾自说道:“我问的是,为何你的血可以开启昆仑?”


    聂秋记得,这是他们一行人刚进入玄圃堂,和常锦煜重逢之后,他所提出的疑问。


    那时候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血为何能够开启昆仑,所以很直白地告诉了常锦煜,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在不久后,他就从那位昆仑仙君的口中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开启昆仑大门的,不是所谓的‘钥匙’,而是其上残存的灵气。”


    “聂秋,打开大门的,并非你的血液,而是白玄藏在三壶月中的灵气。”


    所以裹挟着灵气的血液流入原本应该嵌入面具的凹陷中,昆仑就向他敞开了门扉。


    聂秋将这话复述了一遍,随即便明白了常锦煜望向自己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既然这阵法是依据灵气来区分神仙与凡人的,而凤凰花中的灵气又太过稀薄,那么,如果让怀有三壶月,同时也怀有白玄灵气的聂秋来尝试着进入阵法,又会发生什么?


    聂秋不知道,常锦煜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他才更要尝试。


    “我去引开那些村民的注意,你就趁乱接触阵法吧。”常锦煜说着,转身就走向了那群忙不迭移开视线的村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很快,聂秋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


    常锦煜总是很善于成为风暴中心的人,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他身上去。


    聂秋这么想着,将袖口挽到臂弯处,露出三壶月的痕迹,然后,他将手伸向了屏障。


    那层浅青色的光芒缓缓地游动着,似水一般灵动,看起来温和无害,即使聂秋的指尖越离越近,它也没有做出半点反应,好像刚才那只被彻底碾碎的雀鸟和它没有任何瓜葛。


    近了,近了,聂秋甚至能够感觉到三青在他腕上残余的灵气与这阵法产生了共鸣。


    就在此时,沉默许久的段鹊却突然喊住了他。


    “聂护法。”聂秋的动作一顿,看向段鹊,她的神色依然是那样冷淡,目光浮散,透不进半点光,世人将她形容成拖着皮囊在人间行走的漂亮傀儡,不是没有原因的,那对唇瓣一张一合,从喉间滚出一句话来,“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才要对你说这些话。”


    “如果你能凭借你的血液跨越这层屏障,那么,你觉得常教主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


    聂秋的视线不自觉挪向了那块被碾碎成渣滓的、小小的尸体,若不是亲眼见过它曾经的模样,恐怕没有人会将它与雀鸟联系在一起,他心想,常锦煜也会像这样利用他吗?


    身后闹闹哄哄的,他站在原地,却感觉背脊发寒,仿佛有个人在不断打量着他。


    会吗?聂秋又问了自己一遍,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方岐生曾经说过的事情。


    “我被常锦煜收为徒弟,回魔教总舵的时候,找了个歇脚的客栈,昏昏沉沉地倒床就睡,他睡在外侧,我睡在里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常锦煜的枕下放了一柄匕首。”


    “没有鞘,刃口锋利,朝向内侧,整整一夜都是对着我的方向。”


    对常锦煜来说,聂秋是常灯的徒弟,是和方岐生成亲的人,是与昆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人,同时,他也是陌生人,是才认识了几天时间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不能舍弃?


    昆仑神秘莫测,回去之后,常锦煜只需要编造一个谎言,告诉他们,聂秋不慎落入深渊,或者,说他是被那些神仙所害反正也没人可以说出真相,他所说的就是真相。


    聂秋勉强维持住心神,让沸腾的情绪冷静下来,终于说出一句话:“段门主觉得呢?”


    段鹊说道:“如果你的血液与凤凰花有相同的效用,我想,常教主大约会让你放血给他。当然,他肯定不会独自踏入昆仑,一定要带你去,若是灵气逐渐消退,他就会继续让你放血。到最后,你会感到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如果你继续将血提供给常教主,你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如果你不将血提供给常教主,他就会被这阵法彻底碾碎,死无全尸。”


    她虽然没有过多描述,不过,聂秋也能想得到那个场景。


    到了那时候,他因为失血过多,没有反抗的余地,常锦煜会强行将他的血从三壶月的印记中挤出来,蘸血在身上,带着他尚有余温的尸体,踏过满是血迹的路,继续前行。


    不是聂秋非要以恶意揣度常锦煜,他知道,如果是常锦煜,恐怕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能够接近寻求多年的真相,原本就沾满血液的手中再多一条人命又有何妨?


    当局者迷,局外者清,方岐生和黄盛可能不会很真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可如果这些话是由那个和魔教关系密切的醉欢门门主来说的,聂秋就不得不仔细掂量一下再做决定了。


    聂秋回过头,刚好与常锦煜的视线相触。双方的神色都很坦然,聂秋似乎只是看一眼那些村民是否被引走注意,而常锦煜也似乎只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动作才疑惑地看了一眼。


    那也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常锦煜重新看向了村民,而聂秋重新看向了眼前的阵法。


    “段门主,多谢你的提醒。”聂秋轻轻笑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动了动,朝着浅青色的光芒靠近,他说道,“不过,此次昆仑之行,并非前辈逼迫,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


    “门主恐怕忘记了,虽然前辈实力高强,但只有我感觉得到灵气。如果门主所说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会在那之前先将没有盛着灵气的血液交给他的。”言尽于此,聂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说道,“还有,兴许是直觉吧,我不认为我就一定能顺利穿过这层阵法。”


    说到这里时,聂秋的手正好触碰到了那层屏障,纹重重叠叠,荡漾开来。


    屏障丝毫没有要往里推动的迹象,聂秋暗叹一声,也知道自己无法成为那条漏网之鱼了,毕竟那些神仙都知道他能够不用钥匙进入昆仑,怎么可能会将他这个特例遗忘呢?


    那残余在他手腕上的,属于三青的灵气,作为一个醒目的记号,把他挡在了阵法外。


    聂秋正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却感觉手腕处有滚烫的气息拂过,随即,他的视线有片刻的模糊,被那种浅青色的光芒所充斥,几个呼吸过去,眼前的景象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站在一旁的段鹊,眼见着聂秋将手伸向屏障,坚不可摧的阵法并没有在他的触碰下为他敞开门扉,就像常锦煜触碰的时候一样。聂秋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段鹊以为他要收回手了,因为悄无声息凑过来的常锦煜已经看见了这一幕,然而,聂秋却愣在了原地。


    段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座漆黑的山峰仍然在下沉,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那里有什么吗?她想,难道聂秋看见了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吗?


    如段鹊所想,在光芒消退后,聂秋确实看见了之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七位星君悬于昆仑之上,破军、武曲、贪狼、廉贞、文曲、巨门、禄存,互相间隔了一定的距离,破军祭出长。枪,武曲祭出星盘,贪狼祭出双刀,廉贞祭出卷轴,文曲祭出折扇,巨门祭出夔鼓,禄存祭出云图,即使是远远地望去,聂秋也能感觉到凝重的氛围。


    昆仑山中不断涌出邪气,向上攀升,想要逃离此处,却又被硬生生地镇了回去。


    不止是邪气,邪气之中还有东西在蠕动,是那些全无理智的野兽,本能地想要逃走,在七星的镇压之下,顷刻间便被彻底碾碎,向下坠去,落地就化为一滩滩的黑色血潭。


    和那只懵懵懂懂落入阵法的雀鸟是一样的下场。聂秋看着,似乎想明白了原委。


    纵使七星的阵法再强盛,血液像是暴雨一般的飞溅,然而那些被邪气侵染的猛兽实在太多,他们必须聚精会神地盯着昆仑,才能将那些不断涌出来的邪气牢牢地困在囚笼中。


    而七星围成的阵型中央,则又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黝黑的皮肤,宛若山石,浑身流淌着金纹,赤。裸着上身,不需要仔细辨认,聂秋也能喊出他的名字昆仑仙君,梁昆吾。


    他手中拿着一柄奇特的剑,通体银白,弧度优美流畅,好似飞流直下的瀑布。


    那上面似乎还覆着一层细密的铭文,离得太远,聂秋看不清楚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常锦煜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聂秋的嘴唇动了动,正想回答,却瞥见梁昆吾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冷光撕裂星夜,比霞光更盛,聂秋先是看见那道银光闪过,朝昆仑飞坠,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邪气恹恹地散去,尔后,那一声嘹亮却不刺耳的剑鸣声才涌入了耳蜗中。


    不是沉默的,不是无声无息的,当它响起来的时候,会将世间的所有声音都盖过。


    只是这阵法将所有的声响,连同所有的危险一并抹去,能听见的,只有聂秋。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剑。


    因为梁昆吾挥出一剑之后,便将那柄银白色的长剑收了起来。


    而七位严阵以待的星君也终于松了口气,各自掐诀,将武器收了回去。


    昆仑不是在下沉,聂秋想着,它是在逐渐地消失,直到峰顶也被夷为平地。


    段鹊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怎么山峰下沉的速度突然变快了,照这样下去……”


    不需要她说,所有人都在看着,看着那座山峰从他们的视线中飞快地抽离,直到看不出任何昔日的端倪,那里好像从千百年前起就是平地,从来都没有阻断来往的陡峭山脉。


    当昆仑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聂秋才终于感觉到一点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抬眼一看,那七位星君和昆仑仙君,连同那日月同天的怪异天象,都已经消失了。


    好像这世间从来就是如此,神话就只是人们虚构出来的故事,仙术只是迂腐昏聩之人为自己找的借口,昆仑只存在于梦境,神仙从未踏足过人间,以前没有,以后更不可能。


    第316章 余音


    距离昆仑消失,已经过了两月有余。


    阵法仍然横亘在人们眼前,聂秋望着,有时候会想,这浅青色的光芒伫立在这里,已经是最后的证明,告诉他们,那些瑰奇的故事并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确实发生过的。


    那些村民中,许多人已经等不下去了,其中又多半是年轻人,只好退居附近的城镇。


    然而,由于他们那生涩难懂的口音,要想彻底融入中原,恐怕还需要花上一番工夫。


    阵法迟迟不消失,聂秋总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等,当昆仑被彻底吞没后,他先是在此处等了五六天时间,才回了趟魔教,跟方岐生报了一声平安常锦煜比他等得更久,整整十天才离开,此后又去了魔教和镇峨,多半要在江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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