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繁华超乎他想象,有许多他不认识的新奇玩意儿,形形色色的人,但论及山外的风景,他私以为青山的更好看。
那时他尚不知人心险恶,等待献礼的途中,被几个宗家少爷骗了去,不仅被狠狠揍了顿,爹娘千叮万嘱要保护好的贺礼也被从怀里抢了去,踩踏碾碎,最后,他被扔到布满荆棘的荒井里。
少年楚柏月站在井底,一片漆黑中,忍着浑身剧痛,抓着荆棘往上爬。
他得赶在轮到青山分家献礼前回去。
但楚柏月一次次从半空摔了下来。
荆棘上的刺嵌入少年皮肉,将他全身扎得血淋淋,白衣沾满斑驳血迹。
又一次摔下后,还未满十四岁的楚柏月终于忍不住抹抹眼泪。
彼时他不是未来万人敬仰的楚家主,只是个初出青山不谙世事的小少年,来南岭经历各种偏见鄙夷,排挤欺负后,想到代表青山分家献礼失败的后果,狼狈地蹲在井底,抿紧唇,无声地擦拭从眼里滚出的泪珠。
井内空气浑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少年楚柏月擦干眼泪,扎满刺的手重新抓向荆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往上爬时。
他头顶,沉甸甸的井盖打开了。
一缕月光倾泻进来,从井边探入一个少年面容,逆着月,却是黑夜里比皎月还明亮的存在。
那双弯笑的精致眉眼,让楚柏月微微一怔,里面藏着他从未见过的风花雪月。
楚柏月收回青山风景更好看的想法,山外风景只是迟了些,不过总归让他遇到了。
时至今日,平生所见万千风景,无一可与之媲美。
“幸会啊楚柏月!”
“我是谁?怎么在这?嗯......我是闻郁,专门来这掀井盖的,听人说这井里掉了个俊雅无双的少年,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若是不够俊,我就把井盖重新盖上,走了。”
“哎呀,我开玩笑的!受伤了就乖乖别动,我系好绳子就下来救你!”
......
天边晓光初现,楚柏月放下削好的十六枚神木钉,一柄神木匕首。
很快,他就能可以摆脱族内枷锁了。
像曾经的郁沉炎......
*
借着闻秋时一身华然若神服,加之赠礼,楚柏月出现在宴会的那刻便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谁瞧了,都道是块璞玉,绝非池中之物。
他更是获得亲手将贺礼交给老族长的殊荣。
几个楚家少爷嫉妒得双眼发红,愈发感觉到危机,宴会结束后想故技重施,甚至打算直接除掉他以绝后患,结果被半路冒出来的闻秋时揍得嗷嗷直叫。
众目睽睽下,宗家少爷在南岭被打,对于极为注重颜面的楚家是绝不可能原谅的事。
闻秋时被一群楚家人围起来,要他去戒律堂受罚,少年修长漂亮的手指转着天篆,笑笑不说话,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彼时的楚家主把楚柏月抓来,儿子被人打鼻青脸肿,他冷笑着:“闻小公子是北域的人,我们当然动不得,都让开,戒律堂堂主何在?这分家子弟见到少爷们被打,竟冷眼相看,当不当罚?当不当打?”
戒律堂主毫不犹豫道:“当罚!当打!”
说着,拿出戒鞭戒尺等东西。
到了这份上,闻秋时也明白了,大大咧咧往长凳上一躺,不甚在意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几个少爷就是我打的,哼,一群弱子。”
此言一出,周遭楚家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确实,这少年甚至没有修为,他们从小修行的几个少爷一起都没打过人家。
一番实话,气得楚家主夺过戒鞭,亲自过来施刑。
楚柏月被人压着胳膊,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睁着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朝少年走去的楚家主,又望向伏在长凳上的身影,若不是少年此时脸色苍白,吓得闭紧双眼,楚柏月真信他方才去时在他耳边说的话:“放心吧,我这人啊,从小不怕疼!”
啪!
一鞭子落在少年清瘦背脊。
闻秋时腮帮鼓了鼓,将痛呜声憋回去,险些从长凳上摔下去,背上疼得撕心裂肺。
他从小怕疼,这一鞭子简直能要他小命!
楚家主冷声:“你可知罪?可有悔改之心?”
“知罪!可后悔了!”
少年额头冒出薄汗,使劲点头,“打完就后悔,后悔没下手重些!”
家主怒极,扬起鞭子又要落下,这时,一个未脱稚气,却不容置喙的急喝传来:“放肆!”
围聚的人群不自觉散开,露出一条路,华冠少年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群冷面的北域侍卫。
“拜见少域主,”楚家主向少年行礼,尚未直起身,手中的戒鞭被夺了去。
啪!
郁沉炎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他,老子都没打过!”
郁沉炎瞧见少年衣后血痕,气得七窍生烟,吐出不雅之词。
他心道在北域,在圣宫不是能得很吗?蹦得那般厉害,怎么出来他一不留神,就被人欺负成这模样?!
俗话说打脸不打脸,何况堂堂家主,在众多族人面前被个小辈抽脸,再耻辱不过。
即便对方是北域少主,楚家主也忍不住怒发冲冠,但郁沉炎下句就把他冒出的反抗心压了回去:“我爹也没打过,你是比我爹还能吗?!”
楚家主嗫嚅起来。
圣尊、谁比圣尊能......
郁沉炎使劲抽了几鞭子,打得人满脸血痕,随后将鞭子丢给身后侍卫,冷眸望着跪地之人:“他打算抽阿闻多少鞭,加倍打回去,打死是楚家的福气,这种家主早该废了,另立贤主吧。”
说完,郁沉炎走到长凳旁,没好气地扶起比他大几岁的少年:“你的天篆呢!符呢!难不成就会窝里横!”
闻秋时背后火辣辣的,疼得龇牙咧嘴时,被他一句‘窝里横’生生逗笑了。
郁沉炎扶他往前走了两步:“笑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何任人宰......”
郁沉炎话未说完,注意到旁侧的视线,望了回去。
看到被人擒住的楚柏月,郁沉炎眯了眯眼,瞬间明白了什么,再瞧身旁的少年报平安似的,冲人挑了下眉,顿时勃然大怒。
“又是他!你之前还把衣服......唔。”
闻秋时捂住他的嘴:“嘘。”
楚柏月看着两人吵吵闹闹离去,又望了眼还在受鞭罚的家主,忽然领悟了什么。
而后老族长来了,未责罚他,反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南岭,与那些本家子弟一起修行学习。
楚柏月留下了。
刚认识的少年听闻后,看样子不甚赞同,不过并未阻止,只塞给他一枚玉简:“你若在南岭过得不舒坦,便来北域寻我,寻不到我,便用这玉简联系。”
但玉简未在他怀里揣暖,便被华冠少年夺走了。
“我让你们族长好生照顾你,你应该会在南岭过得不错,不必来北域寻阿闻了。”
此后楚柏月在南岭扎了根,凭着过人天赋,短短时间超过那些本家少爷。
即便他是分家子弟,也越来越多的人将他视作下任家主候选人,但楚柏月无心家主之位,他只是想学些法术,变强些。
家主之位尚未有定论时,除魔大战来临,修真界局势瞬变。
楚柏月想赶到受了极大创伤的少年身旁,但他被绊住了脚,父亲母亲胞弟,青山的家人,各大分家头上悬着的屠刀摇摇欲坠,他不得不卷入家主争夺中,唯一能做的便是写信问候。
但渐渐的,信也少了......
楚柏月指尖轻触池边青莲,眸光淡淡。
如果说郁沉炎是他少时羡慕过的人,没有顾虑,肆无忌惮,那么如今的顾末泽,他甚至泛起几分嫉妒,没有束缚,没有任何身外枷锁,全天下只在意一人,便能为那人做任何事。
是他办不到的,但以后......
楚柏月盯着神木制成的物样,恍然回过神,温润如玉的脸庞露出无奈笑容。
一夜未眠,精神竟有些恍惚。
他竟盼着了结此事,除去蛊毒后,能有一线生机。
第78章
楚柏月拾起神木匕首,十六枚神木钉。
他不仅要解蛊,还有将楚志多年行径公之于众,毁掉将楚族分家视为奴仆的丑恶制度。
楚志当年有八个兄弟姐妹,各个修为远胜与他,却因没有他心狠手辣,全部被毒蛊控制,搬离南岭,成了如今八大分家,不仅他们八人有子蛊,后人们也无逃脱,只有不断给南岭楚家卖命,给楚志卖命,才有丝活路。
挖采灵矿上供,天涯海角寻天灵地宝上供,抵御外敌保护南岭,最脏最累最危险的事都是分家来做,身在南岭的楚宗家,享受着最与世无争的宁静,最得天独厚的资源,世世代代吸着分家血。
而这些丑陋之事,除了宗家楚志群人,各分家历任家主,没有谁知晓。
所有分家子弟从小就被教育,南岭楚家的血脉最为高贵,宗家是王,他们要不惜切守护,诸如此类的思想根深蒂固,偶尔有反抗者,都被楚志用毒蛊灭杀,维持着风平浪静。
楚柏月曾与其他分家子弟样,修行着低级法术,唯的愿望便是完成沉重的上供任务,日复日年复年,但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修行天赋极高,即便是低级法术,也能被他用的如高级法术般,谁都能瞧见他肉眼可见的天赋。
青山分家家主,亦是他的父亲,不忍楚柏月就这样生被困在青山,他儿是人中龙凤,当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自由闯荡。
适逢楚志寿宴,青山家主便让楚柏月代表青山分家前往南岭,将楚柏月送到那些宗家人面前,他不知此行是福是祸,但唯有南岭,才能给楚柏月修行所需的资源。
楚柏月越有用,楚志越舍不得用毒蛊对付,他要留着这分家子弟,壮大南岭楚家。
彼时楚柏月并不知晓这些,留在南岭修行,直到陨星谷除魔大战后,他知晓闻郁受了极重的打击,想去北域找他,楚志毒蛊警告他,才得知切。
楚柏月只能边壮大南岭,边寻解蛊之法。
十来年间,楚柏月尝试了无数方法在不伤害中蛊人的情况下除去毒蛊,无成功,直到不久前,他看到天篆,突然想到神木,用神木斩断母蛊与子蛊之间的联系,再悄无声息除去母蛊。
他试过,此法可行。
初阳升起,晨风将池莲花吹得摇动。
楚柏月握着手中的神木,嗅到淡淡清香,唇角噙起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