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卯时刚过，细阳城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张勋站在县衙正厅里，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寿春送来的军令。


    蜡封已经被他捏碎了，红色的碎屑沾在指腹上，他却浑然不觉。


    诏令上的字是阎象所写，措辞比上一封客气得多。


    大意是：南北两线同时告急，孙策已逼近寿春八十里，北面四城已无继续坚守之必要，着张勋率军回防寿春。


    张勋看完第一遍，以为是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上一封写着“守不住诛三族”，这一封写着“全军回防寿春”？


    他站在案前，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几息。


    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将信纸搁在案上，然后抬起眼望向窗外。


    细阳城还安静着，街上行人寥寥，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几页纸微微翘起角。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从平舆失守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守的是北面最后一道门。


    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可现在袁术又让他走。


    走了，北面就空了，刘衍的大军将畅通无阻地南下，寿春就是一座孤城。


    “仲氏皇朝”……现在看起来似乎一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诏令拿起来折好，塞进袖中，走到舆图前站定。


    目光从细阳移到固城，再从固城移到新郪、阜陵，最后落在寿春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刚打算传令各部准备拔营，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在廊下站定，声音带着跑动后的粗喘：


    “将军——斥候来报，刘衍大军今日黎明从汝阴开拔，主力直指固城方向！”


    张勋的手指从舆图上缩回来，整个人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亲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多少人？”


    “前哨约五千骑，中军至少三万步骑相杂，打的是大将军旗号。”


    “刘衍……亲自来了？”


    “是。”


    张勋没有再问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袖口露出一角的那封诏令，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走到案边，重新将那封诏令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抬起头望向门口方向。


    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朝廊下喊了一声：


    “传乐就来见我。”


    乐就来得很快。他是李丰南调后从原鹿调来细阳增援的将领，三十出头，身形不高但结实，走路步子很稳。


    他在厅中站定，拱手：


    “将军。”


    张勋没有寒暄，直接将信递给他：


    “寿春来的，你自己看。”


    乐就接过信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


    “陛下让将军撤？”


    张勋点了点头：


    “但刘衍正好选在今天出兵，直扑固城。我若这时候拔营南撤，先别说固城万余守军将尽数覆没，他若顺势追上来就是一场追击战。以塞北铁骑的追击能力……”


    乐就没有接话。


    张勋转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固城的位置：


    “刘衍主力去的是固城。固城城防不如细阳坚固，兵力只有万余，若他全力攻城，固城撑不了几天。”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乐就：


    “所以现在走不了。必须先把刘衍挡回去，才有撤退的空间。”


    “将军打算怎么挡？”


    “刘衍主力攻打固城，我若率大军出城，从他侧后发起攻击……，只要能把他打退，我们就能争取到撤退的空间。”


    乐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将军要带多少人去？”


    “细阳城内总兵力三万五千人，留五千守城，其余三万随我出城。城防交给你。”


    乐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万都带走？”


    张勋看着他的眼睛：


    “成败在此一举，我们要面对的是刘衍主力，若带的人少了，即使想从背后咬一口也咬不动。”


    “我出城之后，细阳就交给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任何人来叫门，都不得开。就算是我派人回来传令，也必须有我的将令和亲笔书信，两者缺一不可。”


    “末将明白。”


    “传令下去，大军一个时辰之后开拔。”


    乐就领命出去了。


    张勋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固城的方向。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然后将手放下，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甲胄。


    甲胄是铁片编成的，入手很沉。


    他一件一件穿好，系紧革带，将佩刀挂在腰间，走出正厅。


    卯时三刻，细阳城南门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万人列成一个个方阵，从校场一直延伸到城门处。


    兵器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张勋骑在马上从队列前经过，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都是平舆被破之后，从寿春紧急调来北线布防的精锐。


    张勋勒住马，转头对身侧传令兵说了一句：


    “出发。”


    城门缓缓打开，三万人鱼贯而出。


    张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细阳城头。


    乐就站在城门楼上，朝他拱了拱手。


    张勋没有回礼，只是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朝东北方向开去。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上日头已经升的颇高。


    初冬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驱散了一丝冬日的寒意。


    张勋骑在马上，前方斥候每隔一刻钟就返回一次，汇报前方路况。


    第一批斥候回来：“前方十五里无异常。”


    第二批斥候回来：“前方二十里无异常，未见刘衍军斥候活动。”


    第三批斥候回来的时间比前两批晚了一刻钟，马跑得比前两次快。


    在张勋面前勒住马的时候，马嘴里喷出的白气比平时更急促：


    “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刘衍大军，正在朝固城方向推进。他们行军速度很快。”


    “有没有发现我们的斥候？”


    “没有。末将等人只在远处观望。”


    “继续盯着。若有变化，即刻回报。”


    “喏！”


    斥候拨转马头去了。


    张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万人沿着官道拉成一条长蛇。


    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当前的节奏继续向前推进。


    这个速度刚刚好，等刘衍发动攻城的时候，再从后面狠狠咬上去。


    他的目光落回前方的官道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