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眼前的事物悉数瓦解。
他的耳边一下挤满了呻吟声和咳嗽声,吵得人头疼。
嘉庆十七年,公元1812年,夏。
江南苏州府。
林易睁开眼。
他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面前是张掉了漆的木诊桌。
他正身处一间名为汇川堂的老药铺内。
老馆主三天前染上时疫,已经病倒。
药铺大堂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色赤红,汗出不止的疫病百姓。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学徒,从后堂的木隔板缝隙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少年身上穿着的粗布短衫,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到一身常服,气质沉静的林易坐在诊桌后,先是愣了两秒,随即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先生是游医吗?求求您救救人!老馆主三天前就病倒了,堂里这些人我实在顶不住了!那个……那个烧了三天的男人,快不行了!”
林易被他用力拉着,从诊桌后站起身,往大堂里走去。
药铺大堂里光很暗,空气闷得很,挤了满满当当的人。
轻症的靠墙坐着,重症的直接躺地上铺的稻草上。
林易抬眼把全场看了一圈。
所有病患的面色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个个大汗淋漓,眼神焦灼,神情烦躁不安。
无一例出现畏寒怕冷,缩颈颤抖的伤寒表证体征。
典型的温邪犯肺,热郁气分。
领着他的少年学徒名叫方少青,他将林易带到角落的一处稻草铺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全是痰音,呼吸粗得很。
“就是他。”
方少青说道。
“前天,外头一个走方郎中给他开了麻黄桂枝汤,说是发汗解表。”
“吃完是出了三身透汗,可高热一点没退,今天下午开始说胡话了,谁都不认得!”
林易蹲下身,仔细瞧。
对方面色红赤如醉酒,双目无神,眼眶深陷。
口唇干裂,已经起了血痂,呼吸粗重,气息灼热,口中散发出秽浊的气味。
林易伸出三指,搭在男人右手腕的寸口上。
指下的脉搏如洪水奔涌,浮大而数,搏动迅猛有力,一呼一吸之间,脉跳达到七次以上。
他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开嘴,查看舌象。
舌质红绛,整个舌头颜色深红,舌尖更是布满了深红色高高突起的芒刺,如同熟透了的草莓。
林易收回手。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本初刻本夹层里,用朱砂写就的手书批注。
【温病忌汗,汗之不解,反伤阴液,邪热乘虚内陷,逆传心包,则神昏谵语。当以凉血清营为要,万不可再投辛温发表之剂。】
这是纯正的暑温重症。
前一个郎中完全拘泥于《伤寒论》的条文,见了发热就用麻黄桂枝强行辛温发汗,耗干了患者本就不足的津液,等于是在往一堆大火上浇热油。
热毒已经耗伤津液,逼入更深层次的营分,上扰心神,所以才出现神志昏迷、胡言乱语的危象。
林易站起身,快步走到药铺掌柜的柜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粗糙的竹纸上迅速落墨。
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薄荷一钱。
笔锋一转,他沉声开口:“原方里的淡豆豉去掉,这个阶段,任何发汗的药都是在催命。”
他又在下方添上三味药。
细生地四钱,麦冬三钱,鲜苇根五钱。
“生地、麦冬,护住他最后一点阴液,挡住热毒继续往里攻心。鲜苇根清热生津,退大热。”
林易将写好的竹纸递给方少青。
“用最大号的药锅,下猛火急煎,半个时辰内必须取好浓汁,不拘时,分三次,想办法给他灌进去!”
方少青接药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紧紧拧起。
“先生,老馆主教过我,伤寒之法,有汗用桂枝,无汗用麻黄。”
“这病人一直在冒大汗,之前那位大夫用桂枝汤解肌发表,是照着规矩来的,哪里错了?”
林易抬眼,看着这个满脸困惑又固执的少年。
“寒邪在表,从皮毛而入,用辛温解表,那是《伤寒论》的规矩。”
“可这是温病,热邪从口鼻而入,火一开始就烧在五脏六腑里。”
“你再用辛温的药去发汗,就是给火堆里添柴,只会让他烧得更快,死得更快。”
方少青身体震了一下,没再还嘴,抓着药方转身冲向了药柜。
林易没有停下,转身又走向另外三名靠在墙根、病情相对较轻的患者。
他依次为三人诊脉。
三人的脉象皆是浮数,舌尖偏红,口干咽痛。
暑温初起,邪在卫分。
林易回到柜台,再次提笔,这次落笔极快,连开三张方子,全用银翘散原方,辛凉平剂,对症下药。
方少青抓药的手法很熟练,称量,分包,动作麻利,很快将三副药包好,交给病患家属。
半小时内,连续定案四人。
汇川堂大堂里原本弥漫的绝望和恐慌气氛,被这有条不紊的诊疗节奏压下去了一点,暂时稳住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角落草铺上那个昏迷的中年男人,在被强行灌下半碗药汁后,额头上的高热开始减退。
他体温摸上去不再那么烫手,喉咙里的痰鸣声也变轻了,虽然虚弱,但眼神不再狂乱,不再胡言乱语。
男人的妻子喜极而泣,冲到医馆门外,对着外面焦急等候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救活了!里头的先生把人救活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病患家属们开始往前涌,想要挤进药铺。
“一批放五个人进来。”
林易对着正在后堂扇火煎药的方少青说道。
“剩下的,全部在门外通风处等着,人挤死在堂内,疫气浊流,只会加速交叉感染,好人也得病倒。”
方少青立刻会意,跑到门口,用身体拦住人群,大声传达着林易的指令。
夜深。
送走了最后一批轻症患者,大堂里终于空旷了一些。
林易靠着高耸的黑木柜台,从桌上的粗陶水壶里倒了一碗凉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通往后堂的厚木板隔断后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完之后就没了动静,周围一下静了下来。
方少青站在药碾旁,头埋得很低,拿着药杵在石臼里漫无目的的捣了两下,对那声咳嗽没有任何回应。
林易握着空水碗,眼睛在关着的帘子上停了两秒。
他放下水碗,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