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太脚步一顿,呼吸几乎停滞。
可她毅然决然抬脚往前走。
始终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王若与尖利刺耳的哭喊声仍旧透过门缝传出来。
王老太太站在廊下,忽然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终于明白,有些孽债,是早些年自己亲手种下的。
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结出恶果。
回去之后,王老太太便倒了下去,大病了一场。
哪怕后来被救了回来,心气也去了大半。
从前那个精明强势,处处都不肯服输的王老太太,仿佛被抽走了筋骨。
等能下地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将盛长松和元儿找来。
问他们是否愿意随自己回去蜀中。
元儿年纪尚小,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王老太太,眼眶一红:“外祖母,母亲如何了?可以带母亲一起回吗?”
王老太太神色一顿,片刻后,摇了摇头:“她不来,日后,也莫要再提她。”
元儿呆住。
盛长松却已经忍不住了:“你不救母亲,我也不走。我没你这样冷血薄情的外祖母!”
王老太太抬眸,立即便看到他满眼的怨恨。
同王若与,几乎如出一辙。
王老太太静静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元儿:“你可愿意跟我走?到了蜀中,我会亲自教养你。等日后年岁到了,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盛长松见自己被忽略,扭头拂袖便走。
元儿踌躇许久。
她想母亲,也怕母亲。
她想哥哥,可哥哥此刻的模样也叫她害怕。
最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当天午后,王老太太便带着元儿走了。
轻车简行,谁也没有惊动。
待盛长松午觉睡醒,满心以为外祖母总该后悔,派人来哄他时,才发现院子里已经空了。
连个下人与也无。
他忽然有些害怕,慌慌张张跑去找了舅舅王世平。
王世平一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外甥,冷淡道:“你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启程去追上你外祖母,好好磕头认个错,求她带你一起回蜀中。要么现在就回宥阳去。那是我的母亲,你既出言不逊,若不衷心赔罪求得她的原谅,我也不会再管你。”
盛长松一听,立刻又开始胡搅蛮缠,大叫大嚷,说何止老太太薄情,王世平也不遑多让,又说王家见利忘义,对自己母亲见死不救。
见状,王世平闭了闭眼,终于意识到母亲口里所说的,他太像了,我不要了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摆了摆手,很快便有人上前,将盛长松制住。
盛长松又惊又怒,正要挣扎,便听王世平冷冷道:“你的儿子,你带回去好好教吧。”
盛长松一怔,僵硬地回过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他的父亲,盛紘。
前后相隔不过一个半月,盛紘像是老了许多,穿着一件旧青色长衫,眉眼间再没有从前温文尔雅的光彩,只剩一潭死水似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盛家下人立刻上前,将盛长松拖了下去。
盛长松这才真正慌了,挣扎着喊舅舅,喊外祖母,喊母亲,可王世平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他。
盛紘一路无话地将他带回盛家,又命人将王若与放了出来。
一路被带到盛宅祠堂里时,王若与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便看见盛长松被人按跪在祖宗牌位前。
盛紘手里拿着鞭子,正亲自执行家法。
盛长松惨叫出声。
“盛紘!你做什么!你敢打我儿子!”
盛紘没有理她。
第二鞭落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敬父亲。”
第三鞭。
“不尊长辈。”
第四鞭。
“狂妄自大。”
他每抽一下,便数一桩盛长松对他的不敬。
王若与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刑,立刻扑上去同盛紘撕扯。
盛紘被她抓破了手背,却只是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孔嬷嬷。
孔嬷嬷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盛紘忽然笑了一下,将鞭子换到受伤的那只手上,又是一鞭狠狠落下!
嘴上却幽幽道:“子不教,父之过。我是他老子,我怎么管教他,都不为过。”
王若与霎时间便明白了。
盛紘知道他不能对自己做什么。
可他可以对盛长松做什么。
因为就像他说的,他是父亲。
父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盛长松跪在地上哭嚎,王若与死死盯着盛紘,盛紘也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闪烁着各自的疯狂。
——
没过多久,盛紘和王若与便启程回了宥阳。
琅嬅也就此把目光收了回来,一边静候孔嬷嬷佳音,一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坤宁殿里,案上摊着一长串名字和画像,都是汴京城里门第合适、年纪也与璟宁相当的少年郎。
璟宁眼看着要满十五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这孩子,是她上辈子失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这辈子失而复得的第一个孩子,琅嬅心中自然看重得紧。
她只求给女儿寻个品性端正,家风清明,能敬她、爱她、护她,叫她往后几十年都过得舒心安稳的人。
琅嬅对比着王若弗的记忆,勾了几个家风清白、相貌性情也都还算出众的,想着等母亲下回进宫,再同她好好商议一番。
若当真有看着合适的,便找个由头办一场宫宴,或是马球赛,让璟宁自己也去相看一番。
正这般想着,殿外宫人来报:“娘娘,大公主来了。”
琅嬅连忙将册子合上,又将画像压到一旁书卷底下。
她想等适合的人选出来以后,再告诉女儿知道,免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先叫孩子心里慌乱。
不多时,璟宁走了进来。
只一眼,琅嬅便意识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放在平日里,璟宁进来后定要先欢欢喜喜给她行礼,再亲亲热热扯着她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赖皮地靠进她怀里,然后再开始黏黏糊糊地提来意。
可今日,她只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便站在那里,神情复杂,眼神也有些躲闪。
琅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宁儿不高兴了?”
璟宁抿了抿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慢慢抬起头。
“娘亲……”
称呼也不对。
琅嬅心中腹诽不已,眼神却越发温柔地看着她:“嗯?”
璟宁手指绞着袖口,踌躇半晌,终于呐呐道:“我……我看上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