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张了张嘴。
王若弗又道:“你跟谁学的规矩?土匪还是强盗?又是哪门子的规矩,教你这样以下犯上!有胆子的,便将教你规矩之人的名号报上来,我当着满府人的面问问她,是不是教出来的奴才都敢在主子身上动手!”
苏嬷嬷被骂得一愣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格格说的话,仔细想来,没有一句是站不住脚的。
她的确是奴才,无论她在夫人面前多么得脸,也无论府中上下有多少人敬着她,她都不能越过主子,直接伸手去搜格格身上的东西。
可苏嬷嬷心中仍旧觉得又冤枉又屈辱。
她从小便跟在夫人身边,陪嫁到富察家以后,为了替夫人站稳脚跟,甚至委屈自己下嫁给府中一个其貌不扬的管事之子,而不是借着陪嫁丫鬟的身份去给老爷做妾。
这么多年,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府中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夫人的心腹,是夫人的耳朵、眼睛和嘴巴,她的所言所行,许多时候便代表着夫人的意思,因此从来没人敢不给她脸面。
便是面对几位阿哥,她平日里也能说教几句。
如今却被格格当着满屋丫鬟的面,骂成一双狗眼长在头顶的奴才,她脸上如何挂得住?
苏嬷嬷咬着牙,勉强行了个福礼。
“奴婢知错。”
只是动作僵硬,声音里也无多少惶恐,甚至话说完,她便寻了个借口,冷着脸退了出去。
王若弗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这老货,倚老卖老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连认错都敷衍成这样。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催促道:“快些,我得在她告状之前赶到母亲那里。若是慢了,你们便等着今日也跟我一道饿肚子吧。”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大丫鬟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接过梳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又吩咐另一个人:“去将格格今日穿的鞋取来,挑那双底低些的。”
说完,她又看向门口,朝一个腿脚伶俐的小丫鬟道:“你从后头出去,想法子绊住苏嬷嬷一会儿。别同她正面冲撞,只说夫人昨日让查的那匹衣料有了眉目,请她过去看一眼。”
小丫鬟连忙应下,快步去了。
王若弗从铜镜里看了那大丫鬟一眼。
富察琅嬅残留下来的记忆慢慢浮现,她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沉光。
倒是个机灵的。
王若弗没有说什么,只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发式没有弄得太过复杂,她到底年纪尚小,尚不满八岁,因此只将头发梳理整齐,编成辫子后盘在脑后,又簪了两朵颜色素净的绒花。
衣裳也是一身浅蓝色的旗装,领口和袖边绣着精细花纹。
收拾妥当后,王若弗带着一众丫鬟前往主院请安。
觉罗氏已经起身。
她见女儿今日来得还算准时,进门时的礼仪也挑不出太大差错,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抬手让她起身,又像昨夜罚饭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淡淡吩咐摆膳。
王若弗在觉罗氏之后入席。
等到觉罗氏先端起奶茶、动过筷子,她才示意身后的沉光为自己布菜。
早膳很丰盛,一碗热气腾腾的奶子茶,茶汤呈浅褐色,里头加了牛乳和少许盐,入口醇厚,却也带着一种王若弗极不习惯的咸香。
另有白面蒸成的饽饽、黄米糕、奶皮子、一小碗粳米粥,还有切成薄片的酱羊肉、鸡丝与几样腌渍小菜。
若在宋时,王若弗早膳更喜欢清粥、蒸饼,再配几碟爽口小菜,胃口好时添一碗馄饨或汤饼,也就足够了。
哪有一大早便将油亮亮的羊肉端上桌的?
她看着那盘酱羊肉,心里直犯嘀咕。
这关外来的饮食,到底粗犷,大清早便是肉食和咸奶茶,也不怕将肠胃堵住。
不过嫌弃归嫌弃,饿也是真饿。
沉光替她夹了一块白面饽饽,饽饽做得精细,里头还裹了一层微甜的豆馅,王若弗一口咬下去,发现松软香甜,倒是颇合胃口。
她迅速吃完半块,又喝了一口奶茶。
咸味的奶茶入口叫她眉心微动,可温热的液体落进胃里,却的确舒服,她很快便又示意沉光夹了一块黄米糕,随后又吃了两口粳米粥,连那盘原本嫌弃的酱羊肉,也夹了一片送进口中。
就在这时,苏嬷嬷终于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进屋行礼后,她先看了王若弗一眼,随后走到觉罗氏身旁,俯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觉罗氏的脸色顿时变了。
王若弗余光瞧见,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觉罗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越来越盛。
终于,她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
“放肆!”
屋中伺候的人齐齐低下头。
王若弗却像没有听见,仍旧将嘴里那口饽饽慢慢嚼完。
觉罗氏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会变得这样难以管教?昨日冲撞教养嬷嬷,害得人家伤了脚,已经是极失礼的事。你知不知道,那样的人若出去说上一句嘴,你的名声便全完了!将来到了说亲的年纪,还有谁家敢要一个顽劣无礼、不服管教的媳妇?”
王若弗又喝了一口奶茶。
觉罗氏见状,越发恨铁不成钢。
“苏嬷嬷是看着你长大的,也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人,她不过是瞧你行事不妥,想替我教导你几句,你竟当着满屋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你到底是在打她的脸,还是在打我的脸?”
王若弗示意沉光再夹最后一块饽饽。
素练迟疑了一瞬,仍旧照做了。
觉罗氏几乎生出掀桌子的冲动:“我在同你说话!”
王若弗将最后一块饽饽吃下去,觉得腹中至少有了十分饱,这才不紧不慢拿起帕子,仔细擦去嘴角的碎屑。
她放下帕子,终于抬眼看向觉罗氏,轻轻问道:
“敢问母亲,何谓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