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墩的破庙里,血腥味混杂着灰尘和潮湿木材的霉味,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不畅。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里发慌。
阵亡的七名同袍军士兵,被暂时安葬在墩下背阴处的泥地里,用削尖的木桩做了简陋的标记。朱重八带着几个识字的教导队员,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破木板上,仔细记下他们的名字、籍贯(能记起的),以及“剿匪阵亡于蛤蟆墩”的字样。这是李云龙定的规矩,每个阵亡的将士,都要留下名姓,哪怕只是个符号。木板被郑重地立在坟前。重伤的八人,和二十多个轻伤员,则被集中安置在破庙相对干燥的一角,由那个“土郎中”和几个手脚还算灵巧的妇人(从俘虏中挑出、表现老实的)照顾。条件简陋,药材奇缺,只能清洗伤口,用布条包扎,喂些热水。痛苦的**和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更添几分悲怆。
缴获的粮食、盐巴、钱财、皮甲兵刃,被徐达带人迅速清点、登记,暂时堆放在破庙后殿一处还算完好的角落。那些俘虏,除了匪首“混江龙”被单独捆缚,嘴里塞了破布,丢在神像脚边,其余十三个小喽啰,则被捆成一串,关在破庙侧边一处漏风的柴房里,由赵大带人严密看守。
墩子上下,岗哨已经布下。周五带着还能动弹的、伤势较轻的二十来人,在南面泥路入口和墩顶四周,用石块、烂木、甚至匪徒的尸体,匆匆搭建了简易的障碍和掩体,并安排了明哨暗哨。夜枭和另一名斥候,则被派出去,在蛤蟆墩周边一里范围内,利用芦苇荡和水道,隐蔽侦察,防止元兵或匪徒溃兵突然来袭。
破庙正殿,神像前的供桌(早已残破)被清理出来,权当指挥台。一盏用破碗做的简陋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着围坐的几人疲惫而凝重的脸——李云龙、朱重八、徐达,以及胳膊上重新包扎过、脸色有些苍白的赵大。
“阵亡七个,重伤八个,轻伤二十一个。”朱重八看着木炭记录的数字,声音沙哑,“咱们出来一百零二人,现在能提刀再战的,不到七十。这一仗,打得太亏了。”
徐达也沉声道:“伤亡多是强攻泥路和墩顶混战时造成的。匪徒凶悍,又占了地利。咱们新兵多,第一次打这种硬仗,打成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现在不是论功过的时候。”李云龙打断他们,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被捆得像粽子、兀自挣扎怒视的“混江龙”身上,“咱们的时间不多。蛤蟆墩遇袭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跑掉的那些匪徒,还有之前放走的元兵眼线,都可能把咱们在这里的消息捅出去。必须尽快从这家伙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我去审他!”赵大挣扎着想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歇着。”李云龙按住了他,看向徐达,“你来。你是老行伍,知道怎么撬开这种硬骨头的嘴。我要知道,元兵秃赤前锋大营的具体位置、兵力、哨骑巡逻规律、粮道、还有……是谁,具体怎么跟他们联络的,下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最重要的是,除了蛤蟆墩,这老鹳荡里,还有没有他们别的据点,或者藏物资的地方。”
徐达眼中厉色一闪,点点头,起身走到“混江龙”面前,将他嘴里塞的破布扯掉。
“呸!”“混江龙”立刻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满脸横肉抖动,狞笑道:“孙子!有本事给你爷爷个痛快!想从爷爷嘴里掏东西?做梦!”
徐达也不废话,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混江龙”闷哼一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涨红。
“说,元兵秃赤的大营,具体在张桥镇哪个位置?有多少人?骑兵多少?步卒多少?谁是你的接头人?”徐达声音冰冷。
“咳……咳……不知道!”混江龙咬牙。
徐达对旁边一个老兵使了个眼色。那老兵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根浸了水的皮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破庙里断断续续响起压抑的、非人的惨嚎和闷哼,伴随着徐达冷冰冰的、一遍又一遍的逼问。赵大扭过头去,不忍多看。朱重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李云龙则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仿佛在评估“混江龙”每一次反应的真实性。
“混江龙”最初确实硬气,但徐达的手段老辣而有效,专挑人身上最脆弱、最疼痛却又不会立刻致命的部位下手。皮鞭、盐水、炭火(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余烬)轮番上阵。当徐达用烧红的匕首,慢慢贴近他仅存的、那只还算完好的脚底板时,“混江龙”的心理防线,终于伴随着皮肉焦糊的臭味和难以言喻的恐惧,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别……别烧了……”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说!”
“秃赤的大营……不在张桥镇里面……在镇子西边五里,一个叫‘卧牛岗’的土山后面……那里地势高,背风,有水源……骑兵大概八百,都是蒙古本部精骑……步卒一千二三,有汉军,也有探马赤军……粮草囤在岗下村子里,有重兵把守……”
“你的接头人是谁?怎么联络?”
“是……是一个叫‘***’的百夫长,蒙古人,秃赤的亲信……平时都是他派人来,或者我们按约定,在蛤蟆墩点火、用铜镜反光……下一次联络……是……是明天正午,如果这边没有异常,他们会派人来取这个月的‘消息’和供奉……”
“除了蛤蟆墩,你们在老鹳荡还有什么据点?藏东西的地方?”
“往西……往西二十里,有个叫‘鬼打墙’的芦苇荡深处,有个废弃的渔村,我们在那里也藏了些粮食和盐……还有……往南,靠近泗水河边,有个小岛,叫‘野鸭洲’,上面有个地窖,藏着……藏着一些抢来的金银和元兵给的赏钱……”
“***下次派人来,会来几个?什么装束?有没有暗号?”
“通常……来两个,一个蒙古兵,一个探马赤军……穿便装,但带腰牌……暗号是……到了墩下,学三声鹧鸪叫,我们回两声水鸭子叫……”
“混江龙”断断续续,将知道的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甚至包括元兵大营外围的几处暗哨位置,以及秃赤本人似乎急于求战、多次催促后方粮草的情报。
徐达一一记下,又反复盘问了几个细节,确认没有矛盾,才走回桌前,对李云龙点了点头。
李云龙听完徐达的复述,陷入沉思。手指在桌上那简陋的地图(根据俘虏口供和之前探子回报,临时草绘的)上缓缓移动。
“卧牛岗……离这里不过三十多里。骑兵急行军,一个时辰可至。”朱重八脸色难看,“明天正午他们就会派人来,一旦发现蛤蟆墩易主……”
“咱们等不到明天正午。”李云龙缓缓开口,眼中闪过决断,“必须在元兵察觉之前,离开这里,而且要让他们暂时摸不清咱们的动向。”
“往哪走?伤员这么多,走不快。外面全是沼泽,元兵骑兵虽然进不来,但他们的眼线和那些溃逃的匪徒熟悉地形,咱们带着伤员,很难摆脱追踪。”徐达忧心道。
“所以,咱们不能只是走,还得给元兵留下点‘念想’,让他们不敢,或者顾不上全力追咱们。”李云龙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鬼打墙”和“野鸭洲”两个位置。
“你是想……”朱重八似乎明白了。
“对,端了他们的窝!鬼打墙的粮食,野鸭洲的钱财,都是咱们急需的补给。更重要的是,咱们要伪装成‘另一股’悍匪,或者濠州军派出的、专门在敌后捣乱的精锐小队,让秃赤以为,蛤蟆墩只是咱们顺手拔掉的一个钉子,咱们真正的目标,是他们的后勤和侧翼!”李云龙眼中闪烁着大胆而疯狂的光芒,“咱们要闹出更大的动静,把水搅得更浑!让秃赤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敌人,藏在哪片沼泽里!”
“可是咱们人手不足,还带着伤员……”赵大忍不住道。
“兵贵精不贵多。”李云龙道,“徐达,你从还能战的人里,挑二十个最精锐、体力最好的,要熟悉水性、擅长潜伏和长途奔袭的。由你带领,带上那个‘混江龙’(他现在不敢不听话),立刻出发,去‘鬼打墙’和‘野鸭洲’,把那里的粮食、钱财,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注意,要留下点‘同袍军’的痕迹,但也要故意留下些指向其他方向的模糊线索!”
“是!”徐达精神一振,领命。
“朱重八,你带剩下能动的弟兄,还有轻伤员,负责将重伤员和缴获的粮食、盐巴、皮甲等重要物资,立刻转移到蛤蟆墩西面十里外,那个‘混江龙’说的、靠近‘鬼打墙’方向的一片芦苇荡深处,那里应该有个相对隐蔽的废窑。记住,抹掉转移痕迹,沿途多设几个假目标和迷惑的脚印。到了地方,立刻布置防御,安排岗哨,救治伤员。”
“好!我明白!”朱重八重重点头。
“赵大,你伤重,留在蛤蟆墩。给你留五个伤势最轻、还能开弓的弟兄。”李云龙看向赵大,眼神严肃,“你们的任务最危险,也最关键——留守蛤蟆墩,等到明天上午,元兵联络的人来。”
赵大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云龙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主母是想……利用他们的联络方式,传递假消息?或者……设伏?”
“设伏风险太大,咱们人少,硬拼不起。”李云龙道,“我要你们,冒充‘混江龙’的人,按照暗号,正常接待元兵联络的人。然后,告诉他们,蛤蟆墩附近发现大批濠州军精锐哨探,人数过百,装备精良,行踪诡秘,‘混江龙’正带人追踪,但对方很警觉,似乎想往‘卧牛岗’侧后方向运动,意图不明。请***百夫长速派援兵,加强大营西侧和粮道警戒。记住,语气要惊慌,但又不能太假。然后,放他们走。”
赵大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祸水往元兵大营那边引?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分兵深入沼泽追咱们?”
“对!还要让他们觉得,咱们的目标可能是他们的粮草或侧翼。这样,秃赤就算想剿灭咱们,也得先顾好自己的老窝和粮道,不敢把宝贵的骑兵轻易撒进这迷宫一样的沼泽里来追剿一小股敌人。”李云龙冷笑,“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带着补给,消失在沼泽深处了。至于你……”他拍了拍赵大的肩膀,“任务完成后,立刻毁掉墩上所有能表明咱们身份的东西,然后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走水路,去西面的废窑与朱重八汇合。记住,保命第一,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放弃蛤蟆墩,自行撤离!”
赵大胸膛起伏,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徐达,你立刻去挑人,准备出发,行动要快!朱重八,你也立刻组织转移!记住,咱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李云龙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一招,是险棋,但也是咱们目前唯一的生路。打好了,咱们不仅能摆脱追兵,补充给养,还能在元兵后方埋下一颗钉子,让他们寝食难安。打不好……咱们可能就真要埋骨在这老鹳荡了。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齐声低吼,眼中燃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火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破败的蛤蟆墩,再次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沉沉暮色中,开始了生死攸关的紧急运作。远处,铅云更低,隐隐有雷声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而比暴风雨更迫近的,是那来自卧牛岗方向、三千铁骑的森然杀意,和这无边沼泽中,无尽的凶险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