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大王站在那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原……原来如此……”


    “恩公！您怎的不早来十年！我这十年……我这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他说着，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之猛，直打得腮边金鳞都翘起了一片。


    “行了。”苏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我这些理论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也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像这种坑，光靠别人说没用，非得得自己亲自栽进去一次，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我们当年在车迟国也栽过类似的跟头，也不比你栽得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墙的舆图、沙盘、横幅，又落回灵感大王身上，淡淡道：


    “传法与修桥不同，修桥是跟石头打交道，传法是跟人打交道。石头不会骗你，但人会。”


    他说到这里，见灵感大王还站着，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灵感大王连忙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像极了当年在莲池里听观音讲经的模样。


    天蓬站在苏元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暗暗感慨。


    他是在车迟国实实在在地蹲了十年的，这十年里，他见过太多事。


    为什么有些村子推新法顺风顺水，有些村子却处处碰壁？


    为什么明明做的是好事，却总有人阳奉阴违？


    为何在车迟国传教，却不肯与国王官员打交道？


    这些疑惑，他琢磨了十年也没琢磨透。


    今日听苏元这一席话，阶级二字如同暗室惊雷，这些年的困惑，瞬间明了。


    他不禁暗暗赞叹，这便是苏元苏大圣的本事，能把那般深奥的道理，提炼概括，用最朴素的话讲出来。


    连灵感大王这等憨货都能听得懂、记得住，这份见地，这份功夫，金吒便是再修上五万年，也未必赶得上。


    苏元见众人消化的差不多了，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所以，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叫阶级。”


    “第二课，叫生产力。”


    灵感大王眼睛一亮，连忙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元正要开口，洞府外却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龙吟穿金裂石，穿透滔滔河水，直直灌入水府之中，震得满殿灯火齐齐一暗。


    斑鳜精修行不过两三千年，野妖根脚，哪里近距离听过真龙吟啸？


    当下两腿一软，身子晃了晃，便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灵感大王却是个憨大胆，右手在腰间一抹，九瓣莲花锤便已抄在手中。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横锤当胸，怒目圆睁，冲着洞府外便是一声暴喝：


    “哪里来的野龙，敢在我这撒野！”


    天蓬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灵感大王的肩膀，他那只蒲扇大的手掌搭上去，丈二的巨汉竟被他压的晃了晃，复又坐了下去。


    “自己人，莫要冲动。”


    天蓬说完，转过头，扯开嗓子朝洞府外喊了一声：


    “蛟兄弟！我们在这！”


    话音刚落，洞府入口的水幕便是一阵剧烈翻涌。


    一道狭长的黑影从水幕中穿入，初看时只是一道黑线，眨眼间便已充塞了半个殿门。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


    角似玄铁铸，目若赤金灯。


    额前一点寒芒聚，颔下三缕赤须生。


    雾锁寒甲，吐纳间风雷隐动；云生巨爪，开阖处水府飘摇。


    未曾近前，满殿虾兵矮三寸；方才抬眼，一府蟹将齐噤声。


    有分教：


    金睛开阖处，河岳失昏晓。


    玄甲翕张时，殿宇生寒潮。


    未入真龙籍，威仪压海涛。


    一尾横沧海，万鳞伏首朝。


    灵感大王握着铜锤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虽是鲤鱼出身，修行万年，已入太乙之流，可面对这等纯正的蛟龙威压，血脉深处的畏惧还是压不住。


    苏元上前一步，在黑蛟那颗硕大的头颅上轻轻拍了拍，回头对灵感大王道：


    “这是七大圣北海蛟魔王的亲弟弟。进来说话，莫要惊着了旁人。”


    黑蛟马收回目光，庞大的身躯就地一滚，黑雾翻涌间，那如山如岳的蛟龙之躯消散不见，原地站着的，却是那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黑马。


    他抖了抖鬃毛，甩掉残存的河水，走到苏元面前，微微低头：


    “大圣，见谅。马身入不得水，只得现了原形，惊扰诸位了。”


    天蓬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黑蛟虽化了马身，两个耳朵却还在不住地往后抿，前蹄也不安地在地上轻轻刨着，显然心里头有事，便开口问道：


    “兄弟也，你急急火火的来这里，怎么了？莫不是对岸出了什么事？”


    黑蛟看了一眼灵感大王，略一犹豫。


    苏元摆了摆手：


    “但说无妨，这是观音菩萨家的，却是个熟妖。”


    黑蛟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出了声：


    “嘿嘿，那岂不是还得叫您一声少主？”


    “少贫嘴。”苏元瞪了他一眼，“说正事。”


    黑蛟收了嬉笑，正色道：


    “是这样。自您二位走后，大太子便心神不宁。”


    苏元眉头一皱：


    “心神不宁？怎么了？莫不是又拿劫气之说，整日自己吓自己？”


    “巨灵神不是在太子身边，他没劝劝金吒？”


    黑蛟摇了摇头，道：


    “巨灵神是个眼拙嘴笨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劝也劝不明白，多亏我看出太子心思，问了一嘴。”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


    “您二位如今已走了十几个时辰了。自打您走后，大太子身上的玄水玉佩忽明忽暗，光华散乱；腕上那只辟邪金环嗡嗡作响，连随身的护心镜，镜面上也都沁出了一层雾气，擦了又蒙，终是看不真切。”


    黑蛟顿了顿，一双眼里满是忧色：


    “这些法宝，都是当年在车迟国的时候，殷夫人和天王下界带给金吒示警防身的，平日里从无反应，如今种种异象，不是寻常。”


    “太子说，多半是有人在暗中窥伺我等，而且修为不低。但我跟巨灵神均未入太乙，一时也感应不到那厮藏在何处。”


    苏元听到这里，倒是奇了：


    “嘿，金吒这狗脾气，能放着窥伺之人不抓？反而先派你来寻我？他什么时候这么能忍气吞声了？”


    黑蛟马苦笑了一声，道：


    “大圣，您这话说得。”


    “若是您和天蓬都在，他自然不会忍。可如今营地里就剩我跟巨灵神两个。我虽说有几分蛟龙血脉，可到底是修为不济。巨灵神就更别提了，真个拼起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


    “太子也知道自己修为未复，生怕被妖怪擒住，到时候您和天蓬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反而更难办，故引而不发……”


    苏元听完，不由得一笑，摇着头道：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老金被妖怪抓了几次，又在车迟国沉淀了十年，变化还挺大，遇到事还知道提前商量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道：


    “这水府的事也问得差不多了，既如此，我们便先回去与你们汇合，省的再出变故，被人钻了空子。”


    黑蛟却连忙摇了摇头，急声道：


    “不成不成。大圣，太子特意让我传话，说现在回去定然打草惊蛇。”


    “那妖怪既然只是窥伺，不敢贸然动手，说明它也有顾忌。若是您二位大张旗鼓地往回赶，那妖怪必定望风而逃，再想拿它可就难了。”


    苏元脚步一顿：


    “那他什么意思？”


    黑蛟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色，干咳了一声，方才一字一顿道：


    “太子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妈了个x的，这狗操的妖怪在车迟国就想害爷爷我，如今又来窥伺。”


    “你告诉苏元，让他做好接应准备，随机应变。这一次哥几个不把这妖怪打出屎来，算我他妈是湿生卵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