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文学系一连方阵。
黑狼站在队列侧面,腰板挺得笔直,军帽正得不能再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即将领奖的兴奋感。
“下面宣布本次军训优秀连队名单。”
主席台上的教务处长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文学系一连。”
第一个念的就是他们。
黑狼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两只拳头在裤缝边攥了攥又松开。他抬脚往主席台方向走,步伐稳健有力,军靴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响。
路过方阵最后排的时候,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苏长青靠在旗杆底座上,军帽盖住整张脸,双臂环胸,脑袋微微歪向一侧。
睡着了。
从大会开始到现在,四十分钟,一秒没醒。
黑狼的嘴角抽了一下,收回视线,继续走。
台上,他接过锦旗,单手举起来的时候笑得咧开了嘴。台下掌声响起来,文学系一连的学生跟着欢呼。
只有最后一排那个靠着旗杆的人纹丝不动。
旁边站着的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室友,又看了看台上意气风发的教官,表情很复杂。
“哥们儿,大会呢,好歹站起来吧?”
他小声说。
苏长青军帽下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站着。”
张伟仔细看了看。
还真是站着的,只不过重心全挂在旗杆上,双腿微微弯曲,达到了一种站立式睡眠的境界。
“……服了。”
李浩在旁边探过头来,压着嗓子说:“别叫他,上次射击场的事你忘了?他一醒脾气不好。”
张伟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大会继续。
表彰名单念了一个又一个,掌声一波接一波。
苏长青全程没醒,呼吸均匀,偶尔换一边歪头,继续睡。
直到司仪喊出“大会到此结束”,全场解散的嘈杂声铺天盖地涌来,他的军帽下面才露出一条缝。
“结束了?”
“结束了哥,走吧。”
张伟殷勤地接过他手里的水壶。
苏长青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好几声,踩着拖沓的步子往宿舍方向走。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三米宽,跟摩西分红海一样。
没人挡他的道。
连招呼都没人敢打。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体育系的大二男生正在打半场。
球砸到场边滚过来,滚到苏长青脚边停住了。
打球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没一个人过来捡。
其中一个嘴唇翕动了一下,压着气声说:“那是苏长青。”
另一个:“操,快走快走,别看他。”
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直到苏长青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才有人小跑过去把球抱回来。
宿舍楼下,三个女生凑在公告栏前面嘀咕。
“听说了吗,射击场那个闭眼打枪的就是文学系的苏长青。”
“就是那个军训第一天睡了一整天没被罚的那个?”
“对对对,还有那天晚上拉练,后山那帮混混,听说是他一个人全撂倒的。”
“假的吧?一个人打十几个?”
“我室友亲眼看到的,她说那个人一脚踩下去,地都裂了。”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他到底什么来头啊?”
“有人说是叶家的人。”
“叶家?哪个叶家?”
“嘘,别问了。反正离他远点就对了。”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南大校园里上演,版本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隐世古武家族的嫡系传人,从小在深山里练功,来大学只是体验生活。
有人说他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身边那个教官黑狼其实是贴身保镖。
还有脑洞更大的,把他跟网上那个苏仙人的直播账号对上了号,言之凿凿地分析两者的体态和声线。
但不管哪种猜测,结论都一样。
惹不起。
苏念就不一样了。
军训结束第二天,她端着食堂的餐盘找座位,整个二楼大厅里此起彼伏地有人喊她。
“念念这边这边!”
“苏念姐过来坐!”
“给你占了位子!”
苏念笑嘻嘻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前后左右立刻围过来好几个人。
有递纸巾的,有帮忙打汤的,还有直接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过来的。
“念念,你哥今天来上课吗?”
苏念嚼着饭,含糊地说:“不知道,可能还在睡。”
“都下午两点了还在睡?”
“你不了解他。”苏念竖起一根手指,语重心长。
“我哥这个人,三天不出门属于正常发挥。”
周围一圈人露出又敬畏又好笑的表情。
苏念在学校里的待遇,从军训前的普通新生,直接飙升到了团宠级别。
没人敢欺负她,没人敢对她甩脸色,连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手都抖得格外厉害,生怕给少了传到她哥耳朵里。
她的直播间粉丝也跟着暴涨,军训期间录的那些视频虽然被校方删了一批,但架不住私下传播。
苏仙人妹妹的tag在短视频平台上挂了三天热搜。
宿舍里。
苏长青面朝墙躺在床上,被子蒙到耳朵,枕头旁边摆着一壶泡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升腾。
下铺张伟蹲在地上,手里举着平板,屏幕朝上递到床沿边。
“哥,你看看这个走位,我卡在钻石局上不去了,你给指点指点。”
苏长青没动。
“哥?”
“把茶续上。”
张伟立刻放下平板,抄起暖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床头那壶龙井添了水。
动作轻得跟伺候祖宗一样。
李浩从上铺探下头来:“我说张伟,你还有没有点骨气?”
张伟头也不回:“你昨天求他帮你过副本的时候骨气呢?”
李浩的脸红了一瞬,缩回去不说话了。
第三个室友王磊从门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苏长青床边的桌上。
“哥,刚从校门口水果店买的,老板说杨梅是今早到的。”
苏长青的被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那袋杨梅,抓了一颗,缩回去。
三秒后,一颗杨梅核从被子里飞出来,精准落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张伟、李浩、王磊三人对视一眼,见怪不怪。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半个月前还是四个互相客气的陌生室友,现在变成了一个祖宗带三个跟班。
倒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跟着苏长青混,好处是实打实的。
张伟的游戏段位从白银冲到了钻石,全靠苏长青半梦半醒之间随口说的几句指导。
李浩的高数作业再也没挂过,因为苏长青某天翻了一眼他的课本,用三分钟讲完了一章的内容。
王磊更离谱,跟着苏长青学了一招泡茶的手法,拿去茶艺社表演,直接被社长拉着磕头拜师。
这些事苏长青自己根本不在意。
对他来说,这些不过是46亿年生命里随手撒出去的碎屑。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安静。
终于他妈的安静了。
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苏长青的生物钟彻底回归本体。
早上不存在,中午偶尔翻身,下午三点睁眼算早起。
张伟蹲在地上泡面,筷子搅着碗里的酸菜,声音压得极低:“哥,饿不饿?给你下一碗?”
床上没动静。
李浩从上铺探下脑袋,朝张伟摆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叫他。
王磊坐在书桌前刷手机,忽然身体前倾,眼睛瞪圆了。
“卧槽。”
张伟扭头:“怎么了?”
王磊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一条置顶热搜,红色的“爆”字跳得刺眼。
明孝陵重大考古发现。
张伟放下筷子凑过去,李浩也从上铺翻下来,三个人挤在一块屏幕前面。
“明孝陵?朱元璋那个?”
“就咱南京的啊,紫金山那边。”
王磊划动页面,官方通报的内容一段段往下滚。
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南京博物院发布通告,在对明孝陵进行第十三次保护性清理作业时,地质雷达探测到皇陵深处存在一个此前从未发现的未知空间。
“第十三次了?前面十二次都没发现?”
“通报说这个空间位于已知墓室结构的下方,深度超出了前几次探测设备的极限范围。这次换了新设备才扫到的。”
李浩吸了口凉气:“朱元璋的墓底下还藏着东西?”
张伟已经点开了另一个新闻链接,是央视的跟进报道。
画面里,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考古人员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进出,灯光打在湿漉漉的岩壁上。
记者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经过三天三夜的抢救性挖掘,考古团队终于打通了通往这一未知空间的通道。”
画面切换,镜头推进到一个幽深的地下空间入口。
“专家确认,这是一座由整块玄武岩浇筑而成的地下密室,工艺水平远超明代已知的建筑技术。密室外围布置了极为复杂的排水系统和防腐机关,保存状态令人震惊。”
王磊的嘴合不上了:“玄武岩整体浇筑?那得多大工程量?”
“重点不是这个。”张伟指着屏幕下方的文字。
“你看这段。”
通报的下半部分,措辞明显更加谨慎。
密室大门由一整块陨铁打造,厚度超过四十厘米,与门框之间严丝合缝,无任何可见缝隙。
初步检测显示,该陨铁硬度远超现有工业切割设备的处理能力。
在征得国家文物局批准后,团队尝试使用水刀切割,未能造成任何损伤。
“切不开?”李浩的声音拔高了。
“陨铁啊,外太空来的东西,硬度本来就高。但这也太夸张了,水刀都切不动?”
张伟继续往下滑。
大门中央有一个形状极其特殊的锁孔,呈九曲回环状,内部结构异常复杂。
团队使用最先进的3d扫描设备进行内部建模,但由于锁孔深处存在多层嵌套结构和未知材质的干扰,始终无法获取完整的内部模型数据。
“翻遍了《明史》和所有已知野史文献,均未找到关于此门及钥匙的任何记载。”王磊念出了最后一段。
三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又兴奋又茫然的表情。
“这特么是什么科幻剧情?”
“明朝的东西,用陨铁造门,还配了个现代科技都破解不了的锁?”
李浩抱着胳膊:“朱元璋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张伟刷到了最新一条消息,弹窗是十分钟前推送的。
国家文物局联合公安部发布悬赏公告:凡能提供该密室钥匙有效线索者,奖金五百万元人民币。
“五百万!”
李浩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一巴掌拍在王磊肩膀上:“五百万啊哥们儿!”
王磊搓着手:“这钱谁能挣啊,专家都搞不定,普通人能有什么线索?”
“万一呢?万一谁家祖上传下来什么东西……”
三个人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声音越来越大。
床上,苏长青的被子动了一下。
张伟立刻闭嘴,朝另外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晚了。
苏长青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盖在脸上的军帽拿开,眼皮抬了一条缝。
“吵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没睡够的不耐烦。
张伟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哥,大新闻,明孝陵发现密室了,打不开,国家悬赏五百万找钥匙。”
苏长青没接手机,眼睛眯着扫了一眼屏幕。
新闻页面上,那个九曲星阵形状的钥匙孔特写图占了半个版面。
黑色的陨铁门面上,锁孔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内部的纹路层叠回旋,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苏长青的目光在那张图片上停了两秒。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重新拉到耳朵。
“老朱这小子,还真把那破门造出来了。”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南京大学考古系接到了国家文物局的正式邀请函。
三位泰斗级教授,两位副教授,外加一个十二人的研究生精英团队,集体奔赴明孝陵。
校方放出消息的时候加了一句:允许少量本科生随行参观学习,名额有限,择优录取。
她苏念出现在了名单上。
“念念你怎么搞到的名额?”
舍友趴在她床沿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苏念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往背包里塞充电宝。
“李德明校长亲自批的。”
“啊?校长?”
苏念没解释。
校长办公室昨天给她辅导员打了电话,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苏念同学如果有兴趣可以随队参观。
辅导员当时的表情她隔着电话都能脑补出来。
不是择优录取吗?
但没人敢问。
苏长青三个字往那一摆,整个南大的行政系统都得绕着走。
苏念把直播支架塞进包侧袋,拉上拉链,朝舍友比了个v。
“走了,给你们带纪念品回来。”
明孝陵。
地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该卖票卖票,该拍照拍照,游客熙熙攘攘。
但苏念跟着队伍从一条被围挡遮住的侧门进去之后,画风就变了。
三道安检,两次身份核验,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无服务。
带队的是考古系张裕民教授,七十二岁,头发全白,走路带风,是国内明史考古领域排名前三的人物。
“同学们注意,进入核心区域后禁止拍照、禁止录音、禁止触碰任何文物。”张裕民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苏念乖乖把手机揣兜里。
她提前问过了,外围通道区域可以开直播,但进入密室所在的核心发掘层就必须关掉一切设备。
通道越走越深,空气里的温度一截截往下掉。头顶的白炽灯管每隔五米一根,把灰黄色的岩壁照得惨白。
脚下的台阶从现代水泥变成了古旧的石板,再变成整块凿出来的岩体斜面。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地下三十七米。”张裕民的语速比课堂上慢了一半。
“这个深度已经超出了明孝陵已知墓室结构的最低点十二米。”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苏念攥着背包带子,眼睛四处乱转。
她对考古没什么概念,但这通道两侧岩壁上那些被凿得平整如镜的切面,确实看着不像六百年前的工艺。
拐过最后一个弯,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半球形的地下空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穹顶高约八米,四周布满了现代考古照明设备。
而正中央,一扇门。
不,不能叫门。
那是一面墙。
纯黑色的金属墙面占据了整个空间的正北方向,高四米,宽三米,表面没有一丝花纹装饰,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未经打磨却自带光泽的金属质感。
陨铁。
来自外太空的东西,被铸成了一扇不可能存在于六百年前的大门。
队伍停下了脚步。
张裕民站在门前三米处,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扇门,眉头拧成一团。
他身旁站着另外两位教授和几名穿白色防护服的现场考古人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束手无策。
“切割方案全部失败,包括水刀、激光、金刚石锯片。”一个穿防护服的中年男人正跟张裕民汇报。
“门体硬度超出了我们所有设备的极限参数,连表面划痕都留不下。”
张裕民没接话,只是盯着门中央偏下位置的那个锁孔。
苏念站在队伍后排,踮着脚往前看。
人太多,她只能看到那扇黑色大门的上半截。
好奇心一旦起来就按不住。
她左挪右挪,从两个研究生的胳膊缝里挤过去,又绕过一台落地式探照灯,终于凑到了前排。
锁孔。
她看见了那个锁孔。
巴掌大小,嵌在门面正中央,形状不是普通的圆孔或方孔,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嵌套结构。
外圈是九道弯曲的沟槽,每道沟槽的宽度和深度都不一样,沟槽之间由更细的纹路连接,整体呈现出一种螺旋向内收拢的星阵图案。
苏念的脚步停了。
她盯着那个锁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闪烁。
苏州。
老家。
那条巷子尽头的小院。
哥哥的储藏室。
她上次进去的时候见过钥匙!
但那个造型她记得。
九道弯曲。
螺旋收拢。
星阵结构。
和眼前这个锁孔,一模一样。
苏念的瞳孔放大了。
“这个钥匙孔……”
声音脱口而出,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苏念的嘴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骑虎难下。
十几双眼睛盯着她,有考古人员的,有研究生的,还有三位教授的。
她咽了口唾沫,把话说完了。
“我好像见过对应的钥匙。”
地下空间安静了三秒。
张裕民转过身来,整个人的状态从学者变成了猎犬。
“你说什么?”
苏念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后退了半步:“我,我在家里见过一把钥匙,跟这个孔的形状一样。”
张裕民的腿在动。
七十二岁的老人三步冲到苏念面前,双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苏念龇牙。
“在哪里?什么材质?多大?你确定形状一样?”
四个问题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张裕民的声音在发颤,白发在头顶微微晃动。
“青铜的,巴掌那么长。”苏念被攥着胳膊不敢动。
“在我哥家里,苏州。”
旁边的赵教授和刘教授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迈步过来。
“这位同学,你确定?”赵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张裕民克制一些,但手指在裤缝边抖着。
“九曲星阵的结构极其复杂,全世界没有任何已知的复制品,你真的记得清?”
“我记得。”苏念的语气笃定。
“九道弯,每道不一样,中间还有细纹连着。我当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太丑了。”
太丑了三个字让几位教授的表情集体抽搐了一下。
张裕民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同学,拜托你,现在,立刻,能不能回去把那把钥匙拿过来?”
张裕民的手指掐在苏念胳膊上,骨节发白,老人的力气大得离谱。
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嘴巴比脑子快,这毛病从小到大改不掉。
哥哥说过多少次,管住你那张嘴,别什么都往外蹦。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苏长青面朝墙躺在床上,被子蒙着脑袋,听见她说把钥匙拿去开朱元璋的皇陵了,那个缓缓坐起来的动作,那双没睡醒但已经开始冒冷气的眼睛。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