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重新闭合,将外头的风雨彻底隔绝。
侯恂的脸色极其难看。
“孟暗兄!把人扣下是权宜之计,九江的局势瞒不住的!
左良玉一死,这二十万人马彻底没了主心骨。咱们原本的章程,只怕……”
“你怕他们反?”李邦华撑着书案站直身子。
“你想劝老夫退让?对那些纵兵劫掠的军头网开一面,求个招抚顺利?”
侯恂被戳中痛处,咬牙拱手:
“孟暗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二十万大军啊!
如今没了左良玉弹压,咱们一上去就拿军头开刀,他们必定煽动全军哗变!
若是此时再议严惩,逼急了他们,江面战火一燃,坏了陛下的大局!不如先下一道宽恩的布告,稳住诸将……”
“荒谬!”
李邦华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
“稳妥?大明这几十年吃的亏还少吗!”
老尚书指着侯恂厉声痛斥:
“张献忠、李自成,当年被朝廷大军围剿至绝境时,哪次没跪地求降?
朝廷哪次没给粮给饷,既往不咎?结果呢!只收其兵,不换其将!
兵权始终捏在贼首手里!底下的士卒眼里只有旧主,没有朝廷!
用不了三五个月,他们立刻复叛,酿成更大的滔天大祸!”
李邦华急喘了两口,眼底燃起怒火。
“左良玉这支兵马,名义上是大明的官军,实际上早就是左家私人的部曲!
你以为老夫坚持严惩首恶、撤换中层是为了杀人泄愤?
老夫是为了从根子上,把这支‘左家军’彻底打碎!”
他绕过书案,逼近侯恂。
“武昌、九江,沿途百姓被他们祸害成什么样了?血证如山!
若朝廷今日连带头杀良冒功、劫掠地方的军头都一概赦免,这等于向全天下的武将昭告——纵兵劫掠无罪!
只要你手里兵多,接受招安就能一笔勾销!”
“此例一开,我大明军纪便彻底荡然无存!日后各地总兵纷纷效仿,朝廷拿什么约束武将?
老夫守的,是国家法度的底线!”
李邦华字字铿锵。
“底下的兵卒是被裹挟的,可以不问罪。但领兵劫掠的将官,必须担责!否则,老夫有何面目去见九江城外的冤魂!”
侯恂听得冷汗直流,老尚书字字诛心,且占尽大义。
可他身为此行副手,更是与此事关系莫大,不能光讲大义,得盘算现实。
“懋明公!(李邦华号)”侯恂深作一揖,言辞恳切。
“您的苦心职全明白!可那是实打实的骄兵悍将!咱们带去的水师不过数千人,陆军行程还得延后三四天。
如何在二十万乱军中强行拿人?不改章程,不缓上一缓,一旦炸营,咱们连整编的机会都没了!”
李邦华看着躬身不起的侯恂。
他也是历经风浪的宿臣,岂能不知局势凶险。
左良玉的死,确实打乱了快刀斩乱麻的计划。流言一旦散开,恐慌情绪便如滚油般一点就着。
“若谷。”李邦华伸手将侯恂拉起。
“老夫没说不改。法度不能退让,但章程上可以改一改。”
侯恂长舒一口气,赶紧站起身:“孟暗兄的意思是……”
“执行的章程得改。先缓后紧,先稳局,再收权。”
李邦华转身走回沙盘前,抓起一枚代表朝廷大军的红旗,重重插在九江水寨的外围。
“老夫现在就写密信回安庆向陛下请旨。
待水军抵达九江,立刻以朝廷的名义,大张旗鼓地为左良玉发丧!”
李邦华捏着红旗的旗杆:
“追赠左良玉太子太保,赐祭五坛,宁南伯的爵位,准其子左梦庚承袭!
大军到了小池口,先不上岸拿人,先设祭棚!
咱们用陛下的皇恩,先把‘朝廷趁丧清算’的流言压下去,稳住左梦庚和前营!”
侯恂连连点头:
“甚好!左梦庚觉得朝廷保了他左家的富贵,前营就不会带头作乱。没了前营牵头,外营军头想闹也名不正言不顺!”
“然后便是千金买骨,斩断军头与底卒的勾连。”
李邦华冷哼一声。
“传令后队运粮船,大军一靠岸,立刻在水寨外围空地开仓!
不管他留不留营,先给全体左军兵卒每人实打实发一个月的口粮!”
侯恂一惊:“这可是笔不小的支出!”
“陛下临行前嘱咐过吾,大局为重!”
“此举也不过是先发口粮,待到遣散那些民夫青壮,附庸流民之时便不用再额外发给。”
李邦华双手按在沙盘边缘。
“底层的兵为什么跟着军头反?因为饿!
只要朝廷让他们看到,跟着陛下有实实在在的饱饭吃。
那些想煽动造反的军头,就支使不动底下的兵!用一月粮草买二十万人的定心丸,值!”
李邦华继续说着:
“趁着发粮、人心思定之际,分批、逐营点验!点验完一营,绝不许他们再回原水寨!
立刻就地拆分,把合格的战兵编入朝廷新设的整训营地!”
他抬起头,望向岸边。
“整训营由张世泽的燕云军接管!
只要兵卒入了新营,就彻底剥离了旧军官的控制权。
到了那时,手里没了兵的军头就是没了牙的狗。老夫再拿刀办他们,谁还能掀起风浪?”
这一套连环阳谋,犹如温水煮青蛙。
“不过孟暗公,那些中下层的千总、把总,多是带兵骨干。”
侯恂提出了最后的担忧。
“若是将他们与上层军头一并逼到对立面,他们在点验时暗中作梗,也颇为棘手。”
李邦华沉吟片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做出了他此前绝不肯做的让步。
“既然要分化,便得分化到底。”
李邦华走到案前,执起朱笔。
“你拟一条新告示,随发粮之令一同张榜全军。”
“告示中写明,凡左军中下层军官,只要未曾参与大规模劫掠屠杀、手中无民怨血债者,朝廷不仅不追究,
更给他们一条青云路!经兵部考核懂兵事者,直接留任新营武职!
该升总旗升总旗,该补千总补千总!表现优异者,日后送往京畿讲武堂深造!”
侯恂眼睛大亮,一拱手:“孟暗兄此计甚好!
他们以前升迁全看上面军头的脸色。如今朝廷给了正经仕途,谁还愿意跟着老军阀去造反送死?
这是从内部把左军的骨架给拆了!”
“先拟定吧。”
李邦华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对着门外再次开口:
“传令郑成功,水师战船满帆满桨,火炮装填实心弹。传令岸边燕云军先锋铁骑,加快脚力先至小池口。”
“卑职遵命!”门口的传令兵抱拳领命。
两日后,九江江面。
凄厉的牛角号声打破了寂静了数日的左军水寨。
江面尽头,大明水师的上百艘连舫战船与满载辎重粮草的苍山船、福船,结成庞大的纵队,破浪压境。
战船吃水极深,船首撞角上包着铁皮。
甲板上,大明水师披坚执锐,侧面的炮口一一洞开。
压迫感顺着江风,排山倒海般灌进左军大营。
主帅旗舰上。
左梦庚在接到快船探报的那一刻,立刻扯着嗓子命人敲响聚将鼓,召集各部总兵、副将火速登船。
帅舱内,苍术与艾草的浓烟呛得人发慌。
张应祥、吴学礼等老营悍将手按刀柄,黑着脸分列左侧。
徐勇、李国英等外营军头站在右侧,几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着视线,袖底暗自握拳。
“有制——众官排班,跪听宣旨!”
紧接着,一名身穿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鸿胪寺官员,在数名锦衣卫的簇拥下,双手高捧明黄圣旨,跨过门槛。
“臣等,恭迎圣意!”
左梦庚双膝一软,率先跪地。舱内数十名骄兵悍将跟着跪倒,甲叶碰撞出一片杂乱的闷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平贼将军、宁南伯左良玉,镇守楚地,剿贼有功。
惊闻将星陨落,朕心甚悲。特追赠太子太保,赐祭五坛,着有司给全葬。
其子左梦庚,克承父志,准袭宁南伯爵,暂领旧部。钦此!”
鸿胪寺官员的嗓音在舱内回荡。
大帅……死了?
死讯被朝廷直接挑明,帅舱里装出来的平静瞬间崩塌。
张应祥、吴学礼这些受过左良玉厚恩的老营将领,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老帅临终前的惨状,再也绷不住,伏在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大帅啊!”
几名老部下连连磕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
右侧,徐勇和李国英低着头,脸上挤出悲切的褶子,跟着干嚎。
可两人的心跳得极快,大树倒了,朝廷不但知道了,还顺水推舟把丧事办了。
左梦庚双手高举过头顶,哭泣着接过圣旨。
“臣,叩谢天恩!”
朝廷没有一来就夺权,还让他袭了爵。
有这道明黄圣旨在手,左家在这乱世里就还能喘气。
(恩,加上十点多不小心发的一章,今天是实打实的三章九千字。祝兄弟们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