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般打打闹闹的和谐氛围戛然而止,一个急转直下的尾音, 声音的主人直勾勾地盯着在场唯一一个连自保都不太能够的弱小神明身上。
“第一个问题, 芙卡洛斯, 你的神之心去哪里了?”
声音更近了一些, 这次是在芙宁娜的耳边, 退休上司的呼吸声如擂鼓一盘敲击在芙宁娜脆弱的血肉心脏上
这个问题芙宁娜根本无法回答。
难道要让她站在前车之鉴坎瑞亚的遗址上,亲自向天理解释从厄歌莉娅到她芙卡洛斯,没一个神明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大家都在研究怎么让纯水精灵彻底变人、让枫丹夺过这次危机吗?
后者或许能够得到的宽恕,前者似乎只能让天理大人本就有的起床气更上一层楼。
“还没想好理由?”维尔金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 要不说年轻神经验不够丰富呢?相当年,摩拉克斯还能理直气壮地反问自己,哪会像眼前的芙卡洛斯一样, 把心虚写在脸上。
“那我猜, 你们来之前,也没对好口供咯?”
“不敢欺骗您的真实之眼……”
芙宁娜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触及那些感觉听上去非常容易挨钉子的言论, 极其委婉地辩解:
“天理大人, 这次惊扰到您的休眠绝非是我们的本意……”
这真的是纯属巧合, 他们本来打算从边边角角的地方捏一块碎片就跑, 她记得派蒙说过维尔金大人的壳经常掉渣来着的, 谁能想到连壳渣都没摸到就被抓了个现行!
“自从您的赦令颁布后,我们一直在寻求解决当初前任水神厄歌莉娅遗留下来的纯水精灵血脉问题……”
这个高低不干她的事情吧?说真的要是天理能够想到自己千年后对长生种的标准也变得这么松弛的话,诅咒他们干什么呀!
“斯库拉先生是前段时间刚刚从海底的封印被解救出来,目前暂时被我安排在私人剧团的非正式岗位, 只要流程走完马上可以开始正式工作,那维莱特则是四百年前已经向维系者大人报备过的眷属,从法理和条例来看,他们都是听从我的指令才做出如此僭越之举。”
斯库拉和那维莱特这两条水龙也都是在颁布赦令之后、走正规流程才敢授予职位。唯一有待商榷的斯库拉也是在剧团这种理论上完全属于芙宁娜本人的的私有组织下面安置。一句话,自查下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真要说什么,也就擅离职守这一点还存在着说头。
别看她的行为看似无比大胆叛逆,可是每一件事又是的的确确地按照规矩办的。正义的神明无愧于她的称号,而她的所作所为却更像是做到了某种程序上的正义
反正总而言之,芙宁娜本人已经紧张到胡言乱语了。
她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番辩白绝对不是最好的解释,不管从哪个角度听,都像是他们在强词夺理,极有可能触怒天理。但是,这也的确是最能够把罪过揽到自己身上的方式。天理不会真的责罚的尘世七执政,除非他们犯下了堪比引深渊入室的大罪,但是对斯库拉和那维莱特可就不一定了……
还有刚刚说到的那位……亘古的、已然死去的古水龙王之尊名,利维坦。
虽然芙宁娜不清楚天理本人对古龙们的态度,但如果可以,她希望尽量避免事情朝着古龙的方向继续延展。
真要较真起来,龙没的是命,七神最多被被安排个失职、渎职之类的罪名……呼,感觉也还蛮划算的。
“别的先不谈。我不管那两条龙的事情,赦令既然已经下达,我就不会再翻旧账。”
维尔金打断了芙宁娜在心底里句句斟酌的辩解,刚刚的回答似乎并没有让这位原初的神明感到满意,透亮的瞳孔如同野兽锁定了柔弱的晚饭,半眯着眼,既像是在敲打,又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对自己下属的期待
“我就这一个问题,你的神之心呢?”
很好的问题,使芙宁娜想要一头栽进暗之外海。
芙宁娜眼神闪烁:
“神之心啊……这个神之心情况,可能有一点点的复杂,一时半会也有点难以说清楚……”
“直接拣最重要的部分说。”
救命……谁能来救救她?
死脑快想,天理到底想要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芙宁娜不敢继续犹豫下去,硬着头皮说道:
“神之心目前仍然存放在枫丹庭,由「我」的神格部分,芙卡洛斯进行看守。”
避重就轻,回答了神之心所在何处,却没有解释为何要将「芙宁娜」于「芙卡洛斯」分割为两个个体。
这个答案……应该能算勉强过关吧?
芙宁娜忐忑不安,一方面她还记得,厄歌莉娅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神明不到万不可以绝对不可随意离开自己的国家,另一方面,她在这里悄悄钻了一个空子
离开枫丹的是以人之名行走于世间的芙宁娜,而作为神的芙卡洛斯依旧本本分分守在自己的神座,同时守护着枫丹国和神之心。
堪称完美要不是芙宁娜自己清楚这是阴差阳错下铸成的巧合,她都要忍不住为自己的智慧在纳西妲面前吹嘘整整三天三夜。而现在……芙宁娜饱含着期待与热切,试图用眼神感化眼前突然醒来想着视察工作的原初神明,不过想来……天理应该不会有这么好糊弄吧?
芙宁娜紧张地看着渐渐靠近的影子,头越埋越低。
呜呜呜呜……再见了厄歌莉娅前辈,再见了枫丹,伟大的芙宁娜女士即将要成为天理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的又一钉下亡魂了
维尔金一掌拍到感觉快要碎了的芙宁娜肩膀,大喜过望:
“太好了,芙卡洛斯!我就知道还得是你们年轻神靠谱!”
芙宁娜:o.o
居然还夸她?原来在规则范围内打擦边球是允许的啊……那她这四百多年来日日夜夜里经受的心理压力算什么?算「她」和「」比较具有表演潜质吗?
总而言之,虽然事情的走向好像跟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不过……看起来这是,忽悠过去了?
天理真好糊弄啊!芙宁娜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维尔金欣慰地看着整个人腰板都挺直了些的年轻神明。果然,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提瓦特的未开果然还是属于这些年轻神!
看看那成天不记得神之心操作守则的摩拉克斯,看看那天天没有正形不知道飞哪里去找自家龙打打闹闹的风神,再看看那个居然能被人类蒙蔽的巴尔泽布,简直丢进了他们天空岛的颜面!对天空岛的工作秩序和氛围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再看看年轻的芙卡洛斯
维尔金眼神乍然清澈了不少,越看芙宁娜也越顺眼。
别误会,这是一位来自经常被欺上瞒下的可怜睡眠困觉大户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赞美。
太不容易了,他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真的神明了,必须出重拳好好保护!
“这么多年来,你们也受苦了。”维尔金感慨,跟着这么一群已经变成老油条的同事一起干活,背后还没有阿佩普那样硬气的下属,日子一定过得非常艰难吧?
说不定偶尔还会被推来推去,身上堆满了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芙宁娜不太确定:“应该也还好?”
起码在天理出现之前是蛮好的。平时工作有那维莱特处理,谕示裁定枢机进行审判流程,她也就负责签个字,也没什么算得上“苦”的地方。
维尔金更加心痛了:
“你放心,我这就跟维系者打电话让她火速给斯库拉批一个职位下来,还有利维坦,啊不,是尚未完全拿回来的那维莱特,你还是继续在芙卡洛斯手底下干着吧。至于预言什么的也不用担心,枫丹被淹什么的也不用害怕,万一那维莱特掉链子更是无所谓,也不需要拿我的壳去遮蔽命星了”
难得的,维尔金完全没有继续睡下去的欲望,而是充满了为下属分担疑难杂症的干劲:
“这次,我亲自出马,我倒要看看这预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这种事,千万不要啊!!
第105章
奥赛尔心脏咯噔了一下。
远古的漩涡之魔神占地面积极大, 哪怕其万丈身躯完全是由水聚成,也完全改变不了只要稍微有些许动静,就能立马被妻子跋掣发现的命运。
惊觉奥赛尔突然瑟缩身体的跋掣支棱其纤长的身躯, 极其大胆地反其道而行之, 探出脑袋, 警戒地望向周围。刚刚还在慢腾腾挪来挪去的奥赛尔小弟们已经整齐划一地火速把头埋到崎岖的礁石缝隙里, 一条长长的触须从身下袭来, 包裹住跋掣瘦长的蛇躯,那是奥赛尔默默的把妻子扒拉下海底。
当年,漩涡之魔神的妻子并没有伴随着奥赛尔的战败一齐被驱逐至暗之外海,摩拉克斯对这位手下败将的妻子并没有多加为难,加之跋掣本身处于一个“只要安安分分待在海底不冒头就没人管”的状态, 她幸运地在孤云阁附近的海底陪着自己的丈夫度过了大部分只能与灵魂共处的时光,也恰好错过了那些年天理对长生种们的屠杀现场和驱赶生物至暗之外海时毫不留情的模样。
不明所以的跋掣顺着触须缠住紧张得瑟瑟发抖的丈夫,试图让不过才堪堪重逢四百余年的丈夫冷静下来。
【反悔了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海水中传来。
可惜没有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迅速蔓延至整个海面, 又顺着水路融进了岩石与山脉的缝隙中, 再在烈日的蒸发下被风带给云朵和雷暴,顺着世界的呼吸,向每一位魔神战争中的幸存者、以及从暗之外海归来的被赦免者给敲响了警钟
时隔四百年, 沉睡的天理已然再度苏醒。
并且, 这一次苏醒, 还同时伴有魔神以及古龙的气息。
有人担忧, 自然也有人兴奋。
魔神战争已然过去千年, 而坎瑞亚的战争中除了暗之外海的长生种们之外,更多的异类们并没有从中获得到足够多的利益。反倒是因为那些强大的长生种们重归提瓦特,而不得不将本就被人类侵占的栖息地再分出一部分给这些强大的远古存在。
还有人类。
尘世七执政能够庇护他们,指引他们, 但不要忘记,这一馈赠来源于天理。
四百年前,天理已然收拢了对长生种的偏见,而只是单单这一点,就已经让他们从龟缩在无人与资源匮乏之地发展为如今的遍布四海七国、甚至已经隐隐融入人类王国的景象。
主流观点认为,天理已经对人类产生了嫌隙,极有可能会默认非人类们重新占有这个世界。
但是唯有经历过一切的长者们才明白,自始至终,高居于御座的那位始终还是怜爱着人类。
只不过,万一呢?
谁知道这一次,是会宣告长生种的时代再度伟大,还是人类的世纪依旧延续?
没人知道。
哪怕是尘世七执政也不能。
毕竟芙宁娜穷尽脑细胞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位鼎鼎有名的、经常被厄歌莉娅和阿佩普用来举反面例子的老上司发出要去枫丹视察工作的雄心壮志之后,就反手给自己来了一招黑虎掏心。
“……那个,维尔金大人,您是在找什么吗?”
芙宁娜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此时的问题听起来不像那么的无知,但是她还是失败了谁家好上司才睡醒就掏自己心窝子啊!
“骨头……降临者的骨头。”
还得是见多识广的斯库拉,只要活得久见识必定广的传世真理在此时发挥了显著作用,他惊声尖叫:
“你居然把降临者剩下的骨头塞到自己身体里了?!”
芙宁娜听完肃然起敬。
她现在也多多少少能够理解为什么每一位同事提起这位沉睡的老上司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
果然,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真是可怕的生命力和令人无法理解的方式。” 哪怕是一贯以可靠形象展示在世人面前的那维莱特也被实实在在震撼到了,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拷问:
“我冒昧问一句,维尔金先生,请问你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把敌人的肋骨放置在自己的躯壳内呢?”
“你不觉得很方便吗?”
维尔金理直气壮地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