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所有人共同交织的命运线谱里,我们某次同时做出的决定可能只是制造出杂音,也可能是多年后,仍时常被人提起的合格的背景伴奏。
尽管当我们一齐往锅里丢进符合我们个人心意但不尽相同的调味料,最后呈现出来的成品,大概率不会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期望中的样子,但它并不一定就是不美味的。
交织的情绪……
也许a056嫉妒着我能拥有朋友,又嫉妒着诸伏景光能成为我的朋友。
我忽然意识到,刚刚诸伏景光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自己是我的朋友了。他恐怕正是敏锐地从那一句a056将自己与黑泽相比较的话里,听出了a056心中的复杂情绪,所以选择了以这样一个身份,在我们的对话中出场。
了解了这一点,我怀抱着明晃晃的恶意,卑劣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你明白你现在的心情究竟是什么吗?是妒忌……你怎么是这副表情?按照你的理论来讲,我和你身上有的,就应该是这种不够正面的情绪啊。”
a056的双手攥成拳头,捶着他面前并不大的那块桌板,手铐之间的链条也随着他的动作敲击着木板,听得让人心烦意乱。
但此时最心烦意乱的另有其人,a056瞪着我:“……你的朋友……就是作为线人的你,在公安的联络人吧?”
他果真知道我作为线人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黑泽又是怎么知道他知道的?
我沉吟片刻,摸着下巴笑嘻嘻地对a056说道:“如果这样想,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那我就要说不是呢!”我看着a056愈加愤怒的神情,我笑得眉毛都快想从脸上逃跑了,“对对对!”我拍着手鼓着掌,“就是这种表情!我真的受不了……我太喜欢讨厌的家伙们露出这种不快的表情,你们难过了,我就好过了。”
a056对我所说的充耳不闻,他只是喃喃低语:“……我本来想问你的……”
“问我什么?”我问道。
a056眼神失焦,缓缓靠在椅背上,转而仰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我忽然想起上一个周目,我见到‘那位先生’时,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态度:我还需要你这头不可驯服的野兽,只得捏着鼻子忍下来你的一切所作所为,直到忍无可忍。
上一周目里我那一尘不变的日程里,究竟有什么,能让‘那位先生’忍无可忍。
“然后呢?”我催促着a056继续。
a056像终于回过神一样:“……听了你说的话,我就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着救人的主意。你只是跟那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每一株扭曲的植物一样,渴望品尝他人的痛苦。……只不过你想折磨的对象,也同为扭曲的植物而已……”
我灵光乍现,摸着下巴问道:“如果你不被关在这里,你发现了我的行为其实只为自己的愉快而动,而此时你人可以在外面自由的行走,你会怎么做?”
“……我不明白你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有什么用……但如果是那样……”a056正过脑袋,视线回到我的身上,他不再拖沓尾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会找到‘那位先生’,告诉他有关于你的一切。”
“也就是……”我放下一直摸着自己下巴的手,总结道:“因为我没能满足‘来拯救你们’的期待,所以要借着害得你们痛苦、害你们落得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之手,来杀死我吗?”我情难自禁地大笑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别人没能满足你们的期待,你们就可以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杀手?你对别人人生的控制欲……这么强的吗?”
诸伏景光之前在病房我的只言片语里也了解和猜测了一部分我上一周目的情况,尽管他不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前的上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这个世界
诸伏景光侧过脸看我,他微微蹙着眉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在询问要不要带我离开这里。
我对他眨眨眼睛,示意我没有事。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总像具无法反抗命运的行尸走肉,才发生的吗?
将受害的原因归结于自己身上高风险的行为,这是正确的吗?
我捂着笑痛了的腹部肌肉,看着a056,嘲讽道:“求救命良方,却求来一味毒药的感觉,怎么样?”我撑着下巴,圆睁双眼,好奇地看着a056,“……你就没想过自救吗?”
a056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蒙昧的怪物:“自救?……我们跟你,是不一样的……”
他似乎知道的,远比我知道的多。
我试着套出更多,于是摊手说道,“那你学学gin也可以啊!”
a056只是说:“……你说他会做噩梦吗?……”
看来那句‘我们跟你’中的‘你’,确实不包含黑泽又是什么能区分开我和黑泽,这对血脉相连的兄弟的呢?
没等我开口,诸伏景光冷冷地接道:“你呢?砍下松本寿长头颅、讲他的肢块放置在盛满神盐的坛里的那晚,你有没有做噩梦?”
诸伏景光的铡刀落得快准狠,我几乎可以听见a056心中那无声的惨叫声。
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于是边起身边拍拍诸伏景光的肩膀,“我叫梅干菜来替我,你们今晚通宵吗?”
我打开审讯室的门,被我呼唤来的梅干菜风见正站在门口,乖乖地等着替换我,他替诸伏景光答道:“是的。还有其他什么事吗?”他例行公事般询问。
我弯起眼睛:“有。夜宵,你们想吃什么?”
“诶?诶???”风见瞪大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麦记二十四小时营业,这群公安的宵夜名单居然首选麦记。
半个小时后,我大包小包地抱着散发了一路薯饼香味的麦记纸袋,走在回警视厅的路上,边腾出手给黑泽播去电话。
按黑泽的作息,这个时间实在不算晚,但我的手心却在冒汗。我揣揣不安地在路边停下,踢着石子,等待黑泽接通。
“喂?”黑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知道是不是他连轴转了几天,现在在补觉却被我一个电话吵醒。
我尝试着开口,结果我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干涩沙哑:“……对不起。”
黑泽问道:“怎么了。你被条子拦下来,现在要我去救你吗?”
我右手抱着吃的,左手举着手机,想再腾出手,就只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才找到机会伸出左手擦拭脸上零星滚落的泪珠。
我听到自己的结结巴巴地说道:“对不起……果然是因为我的鲁莽,才把你们都害死了。”
第170章
我觉得我像圣诞老人。
只不过他从烟囱下到房间里去, 而我从地下车库上到房间里去。
一路分发着尽管我这么说着,但在这里的公安加起来也不超过两只手麦记纸袋的我,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
等我捧着最后两大袋麦记, 回到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 诸伏景光抱着手臂坐在显示屏前,显然已恭候多时。
显示屏里, 坐在a056对面的人, 已经换成了面生的两位公安。看来他们的通宵, 是准备上车轮战。
我取下一份麦记递给屋子里另一侧也已从审讯室离开的风见,又把手里最后那份递给了诸伏景光……和他身后的安室。
我:“什么时候到的?”
安室看了眼外带纸袋上,因为牛皮色纸染湿后格外显眼的滴状水痕, 眉头微挑,对我问道:“有这么馋么?小狗口水不会滴了一路吧?”
我:“……”
我可不打算按安室的思路走, 承认那是我的泪水而非口水。但这完全不影响我想把这家伙和不解情意的黑泽背对背用绳子打包在一起,然后送去东京湾,为地球整体水位线的上涨,做一份微薄的贡献。
想想刚才黑泽说的话, 我心中更是大为光火……于是我:
“不吃的话我叫隔壁警备部的来吃, 他们都还没有吃过我买单的宵夜呢。到时候你坐旁边看着, 你别走,你坐旁边看着我们吃。”
诸伏景光看看我, 又看看安室。他好奇的表情有一种跟他的气质和外形格格不入的懵懂,滴溜滴溜转着的猫眼差点让我心软了。
诸伏景光问道:“你们俩吵架了吗?”他看看纸袋上的泪痕, “……还把你气哭了?”
我抚着下巴:“唔……”然后语气和眼神都有些阴森地答道,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还把我气哭?我决不允许有人赢我两次。”
黑泽, 我记住、啊不是,我记恨上你了!
诸伏景光凑到我的脸侧确认上面的泪痕, 又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回头看安室。
安室也大为震惊地看着我:“四个小时前,我还不在你的复仇名单里,怎么现在我又赢你两次了?”他看起来像打电话给警察申冤,好在他想起了自己也是条子,忽然就镇定下来,问道,“不然你跟我说说,我怎么赢的?咳、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的,绝对不是我想听我来高兴高兴。”
我冷笑道:“揭自己伤疤,让自己痛,来达到让你开心的目的吗?”我装腔作势地似乎用力地怒拍大腿,“原来如此……我要举报你是个s`m成瘾者!”
“噗”我身后,应该是风见吧,讲刚进口的可乐全数贡献给了地板,惊恐的眼神也是让我如芒在背哈。
刚吃了第一口汉堡的诸伏景光也噎得不轻,好不容易咽下后,他抬头看着我问道:“什么s什么m?”
我感觉我的回答如果不能让他的道德水平满意,我就会被他送进隔壁偏差值超高的高中当旁听生。
好在满头官司的安室擦着汗叹着气,立马出声搪塞:“是生命生命的意思。”
我迎难而上,叛逆地说道:“是society and me的意思!”
安室用被背叛了的眼神看我:“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狗说话,哪里算数过。”我潇洒地一撩头发,自损一千地把刚刚进门时安室的调侃如数归还,终于是感觉心情好多了,“呼……满血复活!”
安室被我无厘头的攻击伤得脸都白了两分……原来只是他头顶过于明亮的射灯给我的错觉,安室抽搐着嘴角吐槽道:“怎么松田和原这么调侃你就可以啊……”
我在安室和诸伏身侧坐下,边掏出我给自己买的白巧克力三角派,边对安室点头答道:“嗯,我就只是单纯想找你茬。”
安室:“啊,突然好火大。”
诸伏景光则在放下手里的汉堡后,对着我和安室竖起食指:“既然是狗狗的话,这应该叫‘撒娇’吧。”
我:“咳咳咳咳咳!!!!!”
安室:“噗、咳咳……”
我和安室:“好可怕。”
在诸伏景光充满警告和不详意味的温柔微笑里,我和安室讪讪地认真吃起宵夜来。
安室把汉堡的包装纸团成一团塞进外带的牛皮纸袋里,他看向我,问道:“关于里面这个,”他朝着房间里那面硕大的单向玻璃,微抬下颌,“你有什么想法吗?还有线人这件事又是怎么泄漏的,你有猜测吗?”
“我有一点想法……”我拎起薯条塞进嘴里。
安室和诸伏还有背后灵风见都起了兴趣:“是什么?”
“我想回家睡觉。”我面无表情道,“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我可是刚从那三位警官围殴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一个人的会客室里逃出生天啊!我真的头痛脑热心累得不行……头痛脑热?……会不会是他们为了加强审讯力度,调低的空调把我吹感冒了啊?”
几番插科打诨下,从我进来时就有些乌云密布的安室,听到我的话更是彻底放弃了严肃的表情管理。
安室幽幽出声:“只是三位警官……我看就算是三位公安围绕着你,你都能笑着对他们说漫才。说起来,他们三位问出了点什么吗?”
“你说的‘只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坐在里面,被他们三个轮流抓话里的漏洞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头顶有生命的倒计时正在飞速流动吗!那可是长野县警诶,里面一位还是你提过的‘长野的孔明’,”我伸手指向诸伏景光,“这个笑得很吓人的家伙的哥哥诶!”
“至于问出了点什么……朗姆的事,我觉得他们可能暂时没有办法把我联系在一起,毕竟我开了风月影……”我缓缓转身,看了一眼风见。
风见:“嗯?”
我又缓缓回过身,对着诸伏景光和安室说道:“别的事情嘛,我觉得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应该有什么不得了的高深身份吧。”
“那一脸暗爽的表情是什么啊”安室扶着额头,“风见抢人的时候,做了什么让他们误会的事吗?”
“风见酱是无辜的啦,他只是很有礼貌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我笑嘻嘻地说道,“都说啦,有高明哥他们在,如果不是我开挂作弊,根本撑不过三天,我们三个,”我指了指自己和身侧的安室和诸伏,“都得被他抓进去冲刺半年业绩。”
风见听见我这么说,表情里透出的疑惑,显示着他还是有点不明白。
“是发现了的线人身份吧。”安室看向开始一脸慌乱的风见,开口补充道:“不关你的事,孤证不立。虽然你跟打招呼,佐证了你和他认识,但这个认识的程度,还是需要别的信息来验证的。恐怕是还在其他地方也出了纰漏。”
我对风见轻眨左眼:“就是这样,我只是擅长向外归因,从不检讨自己。不用太把我的指控放在心上,不然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利用你的愧疚的噢。”
尽管我这么说,风见一推眼镜,仍是答道:“虽然那三位警官看起来都很有分寸,但我还是现在去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二次加密这部分的信息。”他对着我们微微欠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我严肃道:“……我以后绝对不逗他。”这家伙一板一眼诚诚恳恳的(连犯错也是),看得我良心不安。
诸伏景光脸上是浅淡的笑意:“原来正经才是对的特效药吗?怪不得刚刚在审讯室里,我向黑头套介绍我是你的朋友时,你会那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