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隽没有故弄玄虚地停顿半晌。
在众人也包括贺家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 以及窃窃私语声中,他顶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继续胡说八道:“不然, 我大姐为什么会一点都不顾念田光宗, 这么利索地选择离婚?我大姐甚至都没有去田家多看田光宗一眼。”
“就算孩子不孝, 也没有亲妈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冷血无情的。”
“更何况, 田光宗, 他可是个儿子啊!”贺明隽用淡淡的咏叹调感概。
然后, 他兀自得出结论:“就是因为我大姐和田光宗没有那种血脉之间的牵绊。”
周围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
“不能够吧……小溪不是生的龙凤胎吗?”
“要是田光宗不是她亲生的,那他是哪儿来的?还有田慧呢……”
“但小溪和她这个儿子确实不亲啊!小溪连住院加上回娘家,这都多少天了, 根本没见她记挂孩子啊。”
“就是,谁不稀罕儿子?可小溪真这么丢下田光宗,只带着闺女回娘家,就算那是田家的命根子,她一个当妈的,也要争取一下吧。”
“要我说,田光宗还真不像是贺小溪亲生的,就算是,那也是个白眼狼!哪有把自己亲妈往死里撞的儿子啊?你刚才是没听见,他还骂小溪,那叫一个难听……”
“这要不是亲生的?小溪能一直没发现?她总知道自己当时生了几个孩子吧。”
……
贺明隽这不按照套路出牌的一招,打得田母整个人都懵了,让她本就不多的脑容量更加告急、根本无法思考。
田母弯下腰,把怀里的田光宗松开放到地上,喃喃道:“他咋不是亲生的……”
片刻后,田母那茫然的眼神坚定起来,直视着贺明隽,大声说:“我家光宗就是你大姐亲生的!还是我给她接的生。你在这儿胡说八道,是不是贺小溪不想认他了?可怜我们家光宗啊,遇到这么一个狠心的妈……”
贺明隽:“你接生,不正好狸猫换太子吗?”
他还特意将“偷梁换柱”换成了村民们更熟知的典故。
“当年我大姐怀孕的时候,肚子那么大,连村里的医生都看出来是双胎,说生产的时候会比较难,让你们提前送医院,可你不听,在家接生,就是为了方便换孩子吧。”
“你放屁!”田母又开始辱骂起来。
为了证明田光宗是贺小溪亲生的,田母情急之下,直接口不择言地说出自己当时的想法:“我不送她去医院,是不想花冤枉钱。在自己家生孩子的媳妇多了去了,她哪有那么金贵?”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有经验的人一看都说贺小溪怀的是女孩。
田母才舍不得为孙女花钱。
她没说这一点,贺明隽替她指出来:“我大姐怀孕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她怀的是两个女孩,而且她还不吃酸,她生的就是两个女儿,但有一个被你换掉了。”
“你用一个田家的野孩子,骗我大姐,让她给你们一家当保……当老妈子。她和她的亲生女儿吃糠咽菜,倒把田光宗这个不知道谁生的坏种养成了小胖子。”
贺明隽说得信誓旦旦,好像他亲眼所见似的。
无视田母那要杀人的眼神,又躲过她那双想要撕人的手,贺明隽继续道:“都说外甥像舅,可你们看看,田光宗长得有哪一点像我?”
听到这句反问,众人的视线便在贺明隽与田光宗之间来回打量,仔细对比。
然后就发现他们两人没有半点相似!
都说贺家幺儿不务正业,可现在仔细一看,他这张脸是真俊啊!
那一张脸又白又细,在场的大姑娘小媳妇,竟没有一个比他白的。双眼皮,高鼻梁,就是嘴唇是薄了些,看起来有点没福气,可长在他脸上,真是咋看咋好看。
再看看田光宗脸又黑又糙,像是老树皮,眼睛只有一条缝,鼻子是塌的,那嘴唇不仅厚还外翻,就跟那鸡屁股似的……
“还真不像啊!”
“田光宗和田慧也不像,他们不是龙凤胎吗?”
“不过,田光宗和他爹还是有点像的,都是塌鼻子。”
“难不成,他真是田家的野种?”
田母听到这些议论,急了:“你才是野种!”
“就算有野种,那也是田慧那个小贱人,才不是我孙子。”
贺明隽:“田慧脸型和我大姐小时候一模一样,眉眼又像你,放心,她绝对是田胜利那个废物亲生的。”
田母本就被气了个半死。
贺明隽的这一声“废物”,更是火上浇油。
也多亏现在物质条件一般,田母这个年龄的人没有高血压,不会被气晕过去。反而因为她过惯了苦日子,十分能抗压。
愈是愤怒,田母的斗志也愈加昂扬。
就算被人拉住胳膊,田母也像只大鹅似的,抻着脖子反驳:“你一个大小伙子,要媳妇没媳妇,要工作没工作,整天游手好闲,还撺掇自己大姐离婚,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早就羞得没脸见人了。”
廖春花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我幺儿比你家那窝囊废强多了!我幺儿说让田胜利离婚,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人呢?咋不敢来啊?”
田母嘴硬道:“那是他不稀罕贺小溪!你看看你们家,两个女儿都没人要,小儿子还娶不到媳妇,下一代连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你们贺家是要绝后了啊!有两个这样的姑姑,估计你那几个孙女将来也嫁不出去。”
要是以前,廖春花肯定会被这样的“诅咒”激怒。
但现在,她颇气定神闲地说:“我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你家没了小溪,那些活儿都谁干啊?你儿子那条件,还带着个野种拖油瓶,还能不能娶到媳妇儿?”
廖春花的语气由幸灾乐祸转为洋洋得意:“再说,离婚有什么丢脸的?是我家小溪不要你那废物儿子的。反正我家小溪啊,是离开火坑了,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现在我们两家可没关系了,你再撒泼,可别怪我不客气!还有田光宗这个小野种,你也别想赖给我们家……”
田母大吼:“那是我亲孙子,才舍不得给你!田光宗就是你家贺小溪亲生的!”
贺明隽叹气,很敷衍地应和:“你说是就是吧,只要你自己愿意认他当孙子就行。”
“很可能……”他略微一顿,“你也就这一个孙子了。”
贺明隽缓缓摇了一下头,补充解释:“就算有女人眼瞎,愿意嫁给田胜利,以他的身体,也生不出孩子来了。”
田母更加破防:“你一个连女人都没摸过的毛头小子,你懂个屁啊!”
贺明隽:“我可能不懂,但医生懂。这次我大姐住院做过检查,她就是营养不良,没别的问题,那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就生过一胎,只能是田胜利不行了。”
“田胜利不仅肾不好,你们田家的基因……哦,说得通俗点,种子也不太行。”
“田光宗肯定是田家的种,否则你也不会把他当宝,但你想指望他光宗,还是做梦比较快一点。”
“你看他,又丑、又蠢、还恶毒,小小年纪就拿剪刀戳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你指望他光宗耀祖?等他长大,会有人愿意嫁给他吗?”
“你们田家该不会绝后吧?”
贺明隽觉得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于是就火力全开,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年长就嘴下积德。
分明,田母只是嫁到田家而已,可贺明隽这一番话却比廖春花直接骂她、骂她亲妈还让她气愤。
田母疯了一样地骂着,要撕烂贺明隽的嘴,她旁边的两位大婶都没能拉住她。
贺明隽怎么会和老太太动手?
万一他没掌握好分寸,对方碰瓷了怎么办?
所以贺明隽避开了,转身去从竹条扎成的大扫帚中抽出一根。
而廖春花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忙扯着贺小草上前去拦。
一群人顿时又厮打起来。
但到底上石桥村人多势众,再次把田母几人按下。
田母头发乱了,脸上也多了几道抓痕,她喊着“我不活了”要往墙上撞。
当然没有成功。
先不说周围这么多人,就她那已经快透支的身体也跑不动了。
田母顺势就躺下了,说自己受伤了,也要去医院看。
这时,田光宗又“嗷嗷”叫起来。
唰地一下,田母就站起了身,冲过来,想把田光宗从贺明隽的竹条下夺走。
“你光会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把我宝贝孙子打坏了,今天不赔钱,我们就不走了!”田母总算显露出自己此行的真实意图。
现在田母更加破罐子破摔,脸已经丢尽了,气也受了,还挨了打,那总要落点好处吧?
然而,贺明隽怎么让他如愿?
他说田光宗不是贺小溪亲生的,就是想彻底断绝关系,避免以后贺小溪再贴补田家。
若按照贺明隽以前的行事风格,当然是直接搬家更省事。
可现在,现实所迫,他只有面对、处理这种糟心的麻烦。
“想要赔钱?”贺明隽将按在凳子上的田光宗松开,又踹了一脚,“那也得像我大姐那样,骨头断裂的程度吧,到时候看病需要多少钱,我出。”
别说村里其他人,连贺家人都愣住了。
贺明隽就连威胁的语气都很平淡:“你可以继续在我家闹,但以后你家也别想再办喜事了。”
很多人看贺明隽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都是贺家幺儿懒散不上进,咋他现在的作风有点像恶棍呢?
只是,看着这样的贺明隽,就算是一些长辈,也莫名地难以开口去指责他。
廖春花当然是站在贺明隽这边,还帮他找补道:“现在小溪是平安出院了,可你们不知道,她也留下了后遗症,以后都不能干重一点的农活了。她弟弟这是心疼她啊!之前要不是我幺儿及时赶去医院,田家都不愿意掏医药费给小溪治。”
她指着田家村的人,冷声质问:“到最后,大头儿都是我家出的,你们还有脸来闹?我们没去找田家算账,就够大度的了。你们也是有女儿有孙女的人吧,要是她们在婆家受了这种委屈,你们能忍?”
只剩下田母一个人不依不饶地嚷着:“她都不是我家儿媳妇了,那就要把花我家的钱还回来。你儿子还把我家胜利揍了,也要赔钱!”
而跟着田母来的那些人却没有再帮腔。
其实她们早就开始懈怠了,她们只知道贺小溪懦弱,以为跟着田母来壮壮声势就行了,哪想到贺家人这么难缠啊?
对于田光宗到底是不是贺小溪生的,她们都迟疑起来。
应该是吧?那时候,没听说田家有别的孩子啊。
可是,看贺小溪的反应,像是对田光宗没有半点情分,根本不打算认这个孩子了。
那田家还有什么能要挟贺家的?
连离婚手续都办完了……
只要贺家不松口,估计田光宗他奶再闹,也没啥用。
有田家村的人开始压着声音劝田母:“到底曾经亲家一场,多少留点情面,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你家胜利打光棍啊?你现在在贺家闹,等你再找儿媳妇的时候,贺家老幺到处乱说一通,你家胜利本就条件艰难……”
田母嘴比骨头硬:“那都是他乱说!我家胜利好着呢!有多少人能生龙凤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