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是咸阳城做粮食生意的。
在西市有三间铺子。
商贾圈子里，他算是中等偏上的。
而孙府的宅子，就在自己铺子后面。
青砖灰瓦，三级台阶。
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门当。
院墙倒是不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树冠。
看着其貌不扬，但是细节中，又透露着咸阳商贾的门面。
毕竟有秦律规束着，也不敢太过张扬。
韩硕站在孙府门口打量了几眼。
还没等刘季上前扣门。
门房的伙计已经认出刘季来了。
连忙迎上来。
“原来是刘大人来了，不知道上次老爷送你的美酒，还合胃口不？”
他这种小人物根本不认识韩硕，所以只对刘季表现的格外热情。
刘季一听到门房的话，脸色都变了。
这当着韩硕的面扒他的老底。
韩硕自然是听到了，但是他只是笑一笑，没有任何责骂的意思。
开玩笑，刘季这混迹市井的本事，有很大一部分，也依靠着这种灰色收入。
换一种说法，也正是刘季“敢收”，所以他才能打探到常人打探不到的消息。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公子硕，专门来找你们老爷谈大事的，还不赶快去通报！”
刘季一声厉喝，那门房被吓了一跳。
当听清楚刘季的话后，他瞪大了双眼看向韩硕。
又连忙低下头：“小人不知贵人上门，求贵人高抬贵手，小人……”
“行了，去通报吧。”
韩硕挥挥手，他可没有为难小人物的恶趣味。
那门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进去。
没一会的功夫，一名身材滚圆的中年男子就冲到了门口。
正是孙仲。
等靠近了大门口，他连忙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
“孙仲不知公子硕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孙老板生意繁忙，倒是本公子贸然打扰，还望孙老板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快快请进。”
孙仲一边说着，一边弯着腰将韩硕和刘季给请了进去。
“关门，谢绝一切来客。”
临走时，那孙仲跟门房叮嘱了一番。
然后又连忙换上笑脸，跟上了韩硕的脚步。
宅子不算大，一宇二内（一间堂屋，两间内室），外加一个比普通人家稍大一些的院子。
这也算是秦朝商贾的普遍宅院形制。
虽然在占地和形制上有所规定。
但是内部依然能彰显着奢华。
上好木料雕刻的屏风和窗棱。
石板上精美的雕刻。
这些在外面看不到的东西，都在诉说着主家殷实的家底。
孙仲走在韩硕前面半个身位，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这位公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韩硕会突然来拜访他。
说是有大事相商，自己一个粮商，和一个公子有什么东西是能相商的？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面上却不敢有任何怠慢。
关于这位公子硕，他肯定是知道一点的。
陛下的义子，拆穿徐福的把戏被百姓称为“天公子”，送去北疆又搞了个什么互市。
回来没几天，又张罗着搞造纸。
可以说，这位公子硕，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众人来到正厅。
正厅不大，布置的干净利落。
桌案边早就摆放好了三个软垫，看来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案上还有一个香炉，里面是苍术，气味清淡不刺鼻。
也算是有心了。
墙面上倒是没有逾制的东西，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挂。
韩硕随意的扫了一眼，心中默默给这个孙仲打分。
这是一个守规矩的商贾。
有钱，不敢显摆。
有体面，但是又不过分张扬。
守规矩好啊，守规矩的人才能被不守规矩的人拿捏。
而自己，恰好就是那种不守规矩的人。
宾主坐定，韩硕被孙仲强行让到了主位上。
没办法，换成别的官员都无所谓。
但是这位可是皇子啊，哪怕是义子，也占个皇家血脉的名头。
“公子，这是前些日子才购得上好的茶叶和佐料，请公子赏脸尝尝。”
韩硕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嚯！这孙仲，为了彰显对自己的重视。
这茶汤里面是什么都放了啊。
姜，桂，橘皮，干薄荷，梅子肉，杏仁……
但凡是市面上能见到往茶里加的东西，孙仲全放了。
这茶汤熬的都快成羹了。
酸甜苦涩咸混在一块。
那滋味……啧啧。
眼见韩硕面色不好看，孙仲心里“咯噔”一声。
“公子……不合胃口？”
“哦，无妨，本公子只是喜清淡些，不妨事。”
韩硕倒是无所谓，毕竟人家也是为了表示重视。
倒是孙仲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来人，没眼力见的东西，公子不喜，还不赶紧换了！”
等尘埃落定，孙仲小心翼翼的坐下，也不敢和韩硕对视。
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刘季。
这位新任的署尉，仅仅上任没两天，就已经和市场内绝大多数商人打成一片了。
性子随和，就是有些痞性。
而此刻，这位向来嬉皮笑脸的人，坐在韩硕身边，正经的不像样。
这也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孙老板，今日贸然打扰，其实是本公子有要事商议。”
“哦？那真是孙某的荣幸了，不知公子有何事？”
“你先看看这个。”
韩硕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了桌案上。
孙仲看到那略微发黄的纸张，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他好像知道韩硕来干什么了。
是想靠着他，来宣传这纸张？
这几天，包括自己在内不少商贾，都收到了来自龚家的消息。
纸张，他们不喜，也不希望下面的人，公然支持造纸。
没想到，才过去一天，这位主持造纸的公子硕，就登门拜访了。
想到这里，孙仲心里一阵苦涩。
你们上面高层的争斗，他们这些底层被夹杂中间，完全是殃及池鱼啊。
两边都不敢得罪，可又没办法脱身，这真是……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哦？想必这就是那新出的纸张了？”
“孙老板听说过？”
“那是自然，都说扶苏公子回都后，要办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这，孙某也是偶然得知。”
“那就好办了。”
韩硕一笑，孙仲难料。
不是，什么叫好办了啊，我看起来很好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