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的城墙在午后的光里显出灰扑扑的颜色,不算高,也不矮。城墙面上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城门前排着一列等着进城的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还有几个牵着马的行商。三三两两地散着,堵在城门口慢慢往前挪。货郎的担子里装着些针线布头,农户的车上堆着几捆干柴,行商的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一个守城士兵蹲在一辆驴车旁边,翻了翻车上的柴捆,又摆了摆手让车过去。
苏尘牵着马排在队尾,等了一阵,总算轮到他了。
城门口守着四个士兵。一个坐在条凳上收进城费,两个站着看人,还有一个在翻看进城者的文书。轮到苏尘的时候,他把入城文书递了过去。
守城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文书边角的一处印记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文书合上递还给他。
“劳驾稍等。“他说了一句,转身往城门洞里走了几步。
他跟旁边一个士兵低声说了句话。那士兵点了点头,快步往城里去了。
苏尘站在城门边上等了一会儿。身后的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他靠在马鞍上,一只手搭着缰绳,目光落在城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从城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官服,看装扮像个管事,但走路利落,脚步又快又稳。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就锁定了苏尘——他没有犹豫,没有左顾右盼,像是早就知道苏尘长什么样、站在哪里。
他走过来,拱手低声说了一句:“公子跟我来。“
没有叫世子,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苏尘牵着马跟上了他。
两人穿过两条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担子两头挂着竹篮,里面装着青菜和豆腐。有人在路边蹲着挑拣一堆山货,跟摊主讨价还价。一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去,差点撞到苏尘的马。苏尘拉了一下缰绳,让马避了一下。
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个侧门前停住了。那人叩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他侧身让苏尘进去,然后自己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门内早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等着。管家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领着苏尘穿过一条走廊,到了正厅门口。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打理整齐的短须。看见苏尘便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许敬堂,云州司牧。你就是世子吧——王爷信里提过,我在门口候了一会儿了。“
他说着侧身让了一下:“快请进。“
苏尘也拱了手,叫了一声“司牧大人“,跟着他进了府。
正厅不大,但收拾得讲究。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笔力沉稳。两边摆着两排深木色的椅子,中间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套青瓷茶具。窗子开向南面,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格子。
许敬堂把他领到主位坐下,亲自倒了茶,屏退了左右。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开口。
“王爷前几日派人飞书过来,说世子要南下天邑办差,会经云州落脚。“许敬堂笑了一下。“信上还说,让我照应着些。“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世子在云州打算停留几日?“
“歇一晚就走,明日一早继续赶路。“苏尘说。“不敢多叨扰司牧大人。“
“这有什么叨扰的。“许敬堂摆了摆手。“王爷难得开口让我办什么事,世子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府里地方宽敞,我让人备一间客房就是。“
苏尘顿了一下。
“谢司牧大人好意。“苏尘说。“不过府里往来人多,我住着也不自在。司牧大人若方便,在城里帮我安排一处清静的住处就行,不必太讲究。“
许敬堂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笑着点了一下头。
“那也行,东街有处空院子,平时没人住,我让人收拾一下,世子住那边吧。晚上若得空,过来吃顿便饭?“
苏尘应了一声好。
又坐了一会儿,许敬堂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走了几天、路好不好走、沿途可还太平。又问了几句朔州的近况——王爷身体可好、王妃可安好、边关那边情形如何。都是些家常话,语气随意,像是在跟故人之子聊天。苏尘一一答了,话不多,但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又说了几句闲话,苏尘便起身告辞了。
许敬堂让方才领路的那位管家送苏尘去了东街的院子。
院子不大,一进的格局,正屋两间,厢房一间。院子中间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晃两下,但始终没有掉下来。树下的砖缝里长着几株瘦弱的杂草,已经干枯了,黄褐色的一小撮,蜷在墙角。
收拾得还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屋子里的家具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脸盆架。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均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像是刚打扫过。
苏尘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枣树的枝桠在头顶上交织着,把灰白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小块。风从院子口灌进来,带着街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叫卖声,但到了院子里就被墙挡住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约约的嗡嗡声。几只麻雀落在枣树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飞走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出了门。
老周说过老魏的铺子在城南,靠近一条干涸的河沟。苏尘沿着城里的主街往南走。
云州城的街道比朔州窄一些,两边的房子也矮一些,但热闹不输。卖布的摊子支在路边,布匹一匹一匹地叠着,颜色从靛蓝到土黄都有。隔壁是卖杂货的,锅碗瓢盆摆了一地,一个妇人蹲在摊前挑碗,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放下。
苏尘穿过这片热闹,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走人越少,铺子也渐渐稀疏了。街道两边的房子从铺面变成了住家,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苏尘走过,目光跟着他移了一段,又收了回去。一个老妇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择菜,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扔进脚边的竹篮里,动作慢吞吞的。
路在脚下从青砖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有的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布盖着。院墙矮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院子,堆着一些废木料和破陶罐。
到了镇尾,果然看见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魏记铁铺“,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铺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做了很多年的老把式。
苏尘在门口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四周。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没有人注意这边。他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器——锄头、镰刀、菜刀,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马掌铁钉。靠里的地方,一个光着上半身的汉子正抡着锤子在砸一块烧红的铁条。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炉火烧得正旺,热气扑到门口都能感觉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打东西?“
苏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旁边的木案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玄。
不是普通的玄字。上面一横短一截,左右不对称,收笔带了一个不起眼的钩。
那汉子的锤子停住了。
他盯着苏尘的手指看了两息,慢慢把锤子放了下来。转身把烧红的铁条丢回炉子里,拿一块破布擦了擦手,这才重新看向苏尘。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来消化自己看到的东西。
“草色遥看近却无。“他压低声音说。
“天街小雨润如酥。“苏尘接上了。
老魏的锤子落了下来,搁在铁砧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苏尘看了两息。然后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小子,出来看一会儿铺子。“
后面应了一声,一个瘦瘦的少年从后门探出头来。老魏朝他偏了一下头,然后跟苏尘说:“走。“
他没有带苏尘从铺子后面走,而是出了铺子门,沿着河沟往西走了一段。
河沟已经干了大半,沟底露出灰白色的碎石和几块发黑的烂木头。沟边的草枯了,踩上去沙沙地响。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几十步,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矮墙围着的屋子,灰瓦土墙,看起来跟周围那些荒着的旧屋没什么两样。墙上爬着几株枯藤,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像血管一样贴在墙面上。
老魏掏出钥匙开了门上的锁,推门进去。等苏尘也进了院子,他回手把门带上,插上门闩。
这时候他才开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院子里,盯着苏尘看了很久。
目光从苏尘的脸上慢慢扫过去——眉骨、鼻梁、下颌——像是在找什么痕迹,找某个人的影子。他没有找到,或者说他找到了别的东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许多。
“……少主。“
但他说完之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这几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在这一跪里全泄了出来。
“自打听说督主去世后,我还以为这辈子只能隐姓埋名了却残生了。“
“起来吧。“苏尘扶起老魏。“我的事老周都和你说了吧。“
“说了,没想到少主这么快就来了。“
苏尘点了点头,然后环视四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窗户关着,门上也挂着锁。
“少主请跟我来。“
老魏把正屋的门打开,侧身让了一步。
“这里是我和老周一起找的。“他说。“清静,左右都没人住。“
苏尘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中间有个木方桌,桌旁摆放了几张木凳,靠墙有一个柜子,角落里放着一口缸。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墙壁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后院有一口井。“老魏说。“吃的用的都不缺。“
苏尘在木凳上坐了下来。
老魏也跟着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
苏尘没等太久,直接问了一句:“这边怎么样了?“
老魏知道问的是什么。
“那之后我又挑选了几人。“他说。“嘴严,办事牢靠。要么是对现在的玄镜司不满之人,要么是无依无靠的。“
他顿了一下。
“现在都在外面办事。“他说。“有些安排在城里经营,顺便打听各地消息。有些我让他们去寻找同样可用之人。“
苏尘点了点头。
“那就按之前老周说的,之后定期将消息传到朔州。各大门派的动向,朝廷的消息,特别是玄镜司的消息。“
“好的,少主。“老魏点了点头说。“少主要不要见见这些人?虽然今天不是集会的日子,但如果少主想见——“
“不必了。“苏尘打断了他。“认识我真面目的人越少越好。他们只需要知道玄渊阁这个名称,知道是在为阁主效力即可。至于阁主是谁,他们没必要知道。“
老魏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苏尘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话题。
“玄镜司的人,还在找你?“
老魏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是老周说的吧。“他说。“那时候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来过铺子问话。多亏老周提前通知我,所以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他们大概只知道有个前督主留下的人叫老魏,其他的估计不清楚。毕竟城里姓魏的也不只我一个——他们待了半个月,估计觉得再找下去也找不到什么,就走了。“
他把碗放下。
“后来就没再来过了。不过我一直没松过弦。不过他们是如何知道我的,我就不清楚了。“
苏尘听完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之前在做的事,之后照旧。如果有人又来找你,通知老周。如果有危险,别犹豫,能带上的人都带上,立刻前往朔州。“
老魏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苏尘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摊子开始收了——有人把布匹一卷一卷地搬回店里,有人在把没卖完的碗碟用布盖好,有人扛着长凳往铺子里走。空气里飘来一阵晚饭的香气。不知道哪家在做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混着葱花的香味,在傍晚的街道上弥漫开来。一个小孩蹲在自家门口捧着一碗饭在吃,看见苏尘走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扒饭。
苏尘穿过这些声音和气味,回到了司牧府。
许敬堂让人准备了晚饭。不算丰盛,但也用心——一碟炒肉,一碟青菜,一碗汤,还有几个馒头。菜是热的,汤还冒着热气,在秋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暖人。
苏尘吃了一些。许敬堂作陪,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拉了张椅子坐到苏尘旁边来。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然后开口聊了起来。
说云州的气候比朔州温和,冬天没那么冷,夏天也热不到哪去。说云州这地方没什么出产,靠的就是南来北往的商队,过路的人多了,小生意就好做一些。说他在云州当了好几年司牧了,从五年前调任过来就没挪过窝,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苏尘听着,偶尔应两句。许敬堂也没有追问什么,像是真的只是随便聊聊。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敬堂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说王爷这些年也不容易,一个人扛着北边的防线,朝廷那边也时不时来一道公文问这问那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苏尘,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尘没有接这个话。
许敬堂也没有再说,又夹了一筷子菜,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云州城里的新鲜事。说前几天有个游方郎中在城里摆摊,号称能治百病,结果被一个买了他的药的人找上门来揍了一顿,那郎中收拾摊子连夜跑了。说得挺有趣,像是在跟晚辈讲闲话。
苏尘笑了一下。
又喝了两口汤,吃了半个馒头,苏尘放下了筷子。
许敬堂也没有留他多坐,起身送他到门口。站在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许敬堂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世子路上小心。“
苏尘也拱了手,说了一声“叨扰了“,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夜里的云州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都关了门,只偶尔有一两家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昏昏黄黄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像是被主人喝住了。
他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回东街的院子。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院子里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他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收拾好行李,又把被子叠好。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他牵着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几条街,就这么出了城,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云州城的城墙在他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