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家扶着小六子出了门,严清许跟在后头,低着头,眼珠子却没闲着。
东边院子不大,一排土墙,墙根堆着几捆柴火,角落里有口半干的水井。
严清许看了一眼井口的绳子——旧的,打了好几个结,说明这口井经常用,不是摆设。东边没有后门,墙外是山,过不去。
二当家回头瞪了她一眼:“看什么呢?”
“看方位呢。”严清许面不改色,“驱邪得找准方位,偏一点都不行。”
二当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严清许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土,装模作样地捏了捏:“东边土还算干净,邪气不重。”她把土包进一块事先备好的帕子里,揣进怀里,“行了,下一个。”
南边是寨子正门方向。
严清许跟在二当家身后走过去的时候,余光快速扫了一遍——寨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挎着刀,门边堆着几袋粮食,门板是新的,像是最近刚换的。出寨子的路是一条往下走的土坡,两边都是树,看不见尽头。
严清许在心里记下了:正门朝南,有两个人把守,新门板,路往下通。
她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南边土太燥了,得加点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下一个。”
西边是后山方向。
严清许发现这边有个侧门,用一块破木板挡着,门闩是活的,从外面插的。
也就是说,如果从外面打开这个门,可以直接进来。她不动声色地把位置记下了。西边的土她还没蹲下去,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是小六子的咳嗽声,但还有别的。
她耳朵动了一下,又听见了一声,像是什么人压着嗓子在说话。
不是土匪的声音,语气跟土匪不一样。但她没有抬头,蹲下去抓了把土:“西边土太湿了,邪气容易聚。”她把土也包进帕子里。
北边是寨子后方,严清许看见了几间搭出来的棚屋,棚屋门口晾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个铁锅,像是做饭的地方。旁边还放着几筐干菜和米袋。
她注意到棚屋后面有一片矮树林,树不算密,要是跑的话,可以穿过那片林子。
她把土也抓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四个方位的土都齐了。”
二当家看着她怀里那四包土:“这就行了?”
“行了。”严清许说,“回去把土煮了,给他冲水服下,一天一次,连喝三天。我再给他开两副药,吃完就差不多了。”
二当家将信将疑,但还是扶着小六子回去了。
严清许被押回后院的时候,秦扬归还靠在墙角,像是没动过。
她进来之后先靠墙坐下,等门锁响了,脚步声走远了,她才压低声音开口:“寨门口两个人把守,新换的门板,路往下通。
西边有个侧门,门闩是从外面插的,从外面能打开。后山有一片矮树林,能跑。做饭的地方在后面,有一口井,绳子打了结,说明经常用。”
秦扬归听着,没有插话。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几息,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西边侧门那个位置,守备最松。”
秦扬归看着她:“你都记住了?”
“我说了我记忆力好。”严清许靠在墙上,“秦大人,您的人从哪个方向来?”
秦扬归沉默了一会儿:“南边。”
“那让他们从南边吸引注意力,我带您从西边侧门走。”严清许看着他,“怎么样?”
秦扬归没有回答。他靠在另一面墙上,没有看她,但他说了一句:“你确实胆子大。”
严清许咧嘴笑了:“您现在才发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严清许就被叫去给小六子复查。
她过去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寨子里的情况——昨晚注意到的东西还在,没有变化。她给小六子把了脉,又开了新的药方,让二当家去抓药。
二当家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这上面有几味药寨子里没有。”
“去山下镇上买。”严清许说,“你亲自去,别让旁人抓,我怕被换成假药。”
二当家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严清许说得不无道理,他转身喊来一个手下,叮嘱了几句。
严清许注意到那个手下出门之后没有往寨门走,而是绕到西边那个侧门,拔开门闩出去了。她的心沉了一下——原来那个侧门,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
但也好,她确定了那个门确实能用。
回到后院的时候,秦扬归正靠在墙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圈,然后看了他一眼。秦扬归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痕迹,没有点头,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准备。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开饭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严清许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窗里透进来的光。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落在她脚边,把那些她用脚画出来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她弯腰把那些痕迹抹掉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耳朵贴到门边听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秦大人,您的人要是今晚不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我可就要自己跑了。”
秦扬归没有接话。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他之前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被拨动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按回去了。
严清许没有捕捉到那一眼的变化,她已经转回去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土匪正在吃早饭。
有人说了句“那小六子今天精神头不错”,有人回了一句“那个老太太还真有两下子”。
严清许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秦扬归靠在另一面墙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完全没有察觉。